囚室鐵門被推開時,帶著鹹腥的風湧了進來。吳尊風站在門口,脖子上的金鏈子在昏暗中依然晃眼。他身後跟著一個提黑皮箱的瘦削男人,白大褂的下擺沾著可疑的暗黃色汙漬。
“牙醫。”吳尊風用拇指朝身後比了比,“給你治牙。”
馮老闆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快速掃過囚室:潮濕的水泥地,發黴的草墊,牆角一隻水碗,以及蜷縮在陰影中的王英。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走進的隻是一間普通診療室。
“我需要光線。”馮老闆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吳尊風踢了踢牆邊的木箱:“快點弄。”
馮老闆開啟皮箱,取出一盞煤油燈。火苗亮起的瞬間,王英看見箱子裏整齊排列的金屬器械閃著冷光。牙鑽、探針、填充器、托盤,還有一排暗黃色的牙冠。
“張嘴。”馮老闆已經戴上橡膠手套,手指有淡淡的碘伏味。
王英沒有動。吳尊風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讓你張嘴。”
力道大得讓王英的下頜骨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被迫張開嘴,露出殘缺的牙列和紅腫的牙齦。馮老闆舉起煤油燈,仔細觀察口腔內部,不時用金屬探針輕觸牙床。
“七顆缺失,分佈在上三下四。”馮老闆像在念病歷,“剩餘牙齒有不同程度齲壞和牙周萎縮。營養不良導致骨密度降低,牙槽脊吸收明顯。”
“能鑲嗎?”吳尊風鬆開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能。”馮老闆從箱子裏取出一個褐色小瓶,“純金牙冠,生物相容性好,適合這種長期營養不良的患者。先消毒。”
他用棉簽蘸取瓶中的液體,仔細塗擦王英的口腔黏膜。液體有刺鼻的酒精味,還有某種更辛辣的成分,接觸潰爛的牙齦時引起一陣灼痛。王英咬緊牙關,沒發出聲音。
馮老闆換上了一副放大眼鏡,鏡片像昆蟲的複眼。“需要去除齲壞組織和尖銳邊緣,為牙冠提供就位空間。”
他取出一個黃銅製成的手持裝置,連線著腳踏式傳動桿。吳尊風踩動踏板,鑽頭開始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高頻嗡嗡聲。
“頭部固定。”馮老闆對吳尊風說。
地頭蛇的手下按住王英的額頭,將他死死壓在牆上。王英盯著越來越近的鑽頭,那旋轉的小砂輪像某種飢餓的昆蟲口器。
第一鑽落在左下第一磨牙的殘根上。
震動通過頜骨傳遍整個頭顱,彷彿腦髓都在隨之顫抖。即使沒有痛覺,馮老闆之前注射的麻藥起了作用,那種骨傳導的震動感仍然令人作嘔。王英聞到牙齒被磨削產生的焦糊味,混合著水冷卻液淡淡的化學氣息。
馮老闆的手法精準而機械。他更換不同形狀的鑽頭:球鑽去除腐質,柱狀鑽修整牙體,肩台鑽製備邊緣。每完成一顆牙,他就用三用槍沖洗吹乾,然後用探針檢查邊緣是否光滑連續。
“注意呼吸節奏。”馮老闆突然說,“過度緊張會導致唾液分泌增加,影響操作。”
王英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他強迫自己吸氣,濕冷的空氣進入肺葉。鑽頭的嗡嗡聲、遠處碼頭的海浪聲,混合成詭異的交響。
“我需要獲取你口腔的精確模型。”馮老闆取出一盒粉色膏狀物,“藻酸鹽印模材料,可能會引起噁心反射,盡量用鼻子呼吸。”
他將材料調拌均勻,裝入一個馬蹄形的金屬託盤。托盤塞進口腔的瞬間,王英感到強烈的窒息感。冰冷的、帶著海藻腥味的膏體填滿每一個角落,壓迫軟齶,觸發劇烈的乾嘔反射。
“忍住。”馮老闆一手固定托盤,一手掐住王英的鼻翼,“三十秒。”
王英眼前發黑,耳朵裡嗡鳴作響。他能感覺到材料在口腔內逐漸凝固,從膏狀變成膠狀,細微地收縮,與牙齒和牙齦形成負壓吸附。這三十秒像三十年那麼漫長。
取出印模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馮老闆檢查了印模的完整性,點點頭,將托盤放在一旁。王英大口喘氣,唾液混著粉紅色的殘留物流出嘴角。
“還需要咬合記錄。”馮老闆又拿出一塊軟化了的蠟片,“咬住。”
蠟片溫熱柔軟,帶著石蠟特有的氣味。王英機械地咬合,在蠟片上留下上下牙列的印記。
馮老闆從箱子裏取出七顆金牙冠,在煤油燈下一字排開。它們並非明亮的黃金色,而是更深的、帶著銅紅的暗金色,表麵有細膩的鍛打紋理。
“純金太軟,我加入了銅和銀提高硬度。”馮老闆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先用第一顆,左下第一磨牙的金冠。牙冠內壁塗了一層藍色的糊劑,輕輕壓入預備好的牙體上。
“咬合。”
王英上下牙輕輕叩擊。異物的感覺異常鮮明,那顆金牙比鄰牙略高,在閉合時首先接觸。
馮老闆取出咬合紙,一種塗有顏料的薄紙,放在牙齒之間。“再咬。”
王英照做。取出咬合紙後,金牙冠的咬合麵上留下清晰的藍色印記。馮老闆用一個小小的、帶金剛砂的車針,在咬合麵上打磨,去除高點。他反覆試驗了五次,直到王英感覺咬合高度與鄰牙協調。
“下一顆。”
每顆金牙的試戴過程都類似,但又微妙地不同。前牙更注重美觀,馮老闆調整金牙的扭轉角度和唇麵弧度;後牙側重功能,他精心雕琢咬合麵的溝窩形態,讓王英能夠有效地研磨食物。
當試到右上中切牙,一顆門牙時,馮老闆停下了。
“這顆需要特殊標記。”他從箱底取出一個皮套,展開是一排精細的雕刻刀。他選擇了一柄最細的,在金牙的舌側麵,外人看不見的位置——刻下什麼。
刀尖與金屬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王英感覺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瘙癢。他通過舌頭的觸碰,能分辨出那是一個數字:“7”。
第七顆金牙。第七個月。或者,第七個標記。
嗯,譚笑七的七。
“最後一步。”馮老闆調配粘接劑,一種雙組分的灰色糊劑,混合時散發出刺鼻的磷酸鋅氣味,“這次是永久性的。”
他仔細清潔每一顆預備牙,用三用槍徹底吹乾,塗上一層透明的預處理劑。然後在金牙冠內壁均勻塗抹粘接劑,快速而準確地戴入相應位置。
每一顆牙冠就位時,馮老闆都用鈍頭器械施加持續壓力,擠出多餘的粘接劑。他用探針仔細刮除邊緣溢位的材料,確保金牙與牙體的交界處光滑連續。
“咬住,不要動。”馮老闆看著懷錶,“五分鐘。”
這五分鐘裏,王英感到粘接劑在口腔內發生著微妙的化學反應。最初的刺激性氣味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金屬與化學物質混合的奇怪甜味。麻藥效果開始減退,鈍痛從牙槽深處蘇醒,像遙遠的鼓聲從地底傳來。
馮老闆終於點頭示意可以鬆開了。他再次檢查每一顆金牙,用牙線測試鄰接關係,調整過於緊密的接觸點,拋光所有表麵。
“完成了。”馮老闆開始收拾器械,“二十四小時內隻進流食。保持清潔,金牙雖然不易蛀,但牙齦邊緣仍會積聚牙石。”
吳尊風一直靠在門邊看著,他扔給馮老闆一個布包。牙醫掂了掂重量,點頭,收拾好皮箱,頭也不回地離開囚室。
吳尊風走到王英麵前,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張開嘴。煤油燈的光照進口腔,七顆金牙在昏暗中反射著幽幽的光。
“好看。”吳尊風咧開嘴笑了,露出自己鑲的一顆金牙,“現在你可以算是吳家碼頭的人了,哈哈,論輩分,你是我重徒孫。”
他鬆開手,走出囚室。鐵門關上,鎖鏈滑動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
王英心裏罵,你才重徒孫,你全家都重徒孫!
他靠在牆上,用舌頭探索著口腔裡的新地貌。七顆金屬佔據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堅硬、冰冷、陌生。它們與剩餘的天然牙齒形成詭異的對比,一邊是衰敗的有機質,一邊是永恆的無機物。
他摸到那顆刻著“7”的門牙,指腹能感覺到細微的凹痕。窗外的月光漏進來一點,照亮了牆角水碗中自己的倒影。他咧開嘴,倒影中的口腔裡,七點金光像被困住的星星。
遠處的海浪聲陣陣傳來,像是這座島嶼的呼吸。王英閉上眼睛,讓金屬的味道充滿鼻腔。他想起了馮老闆調拌粘接劑時專註的表情,想起了鑽頭震動頭顱的麻木感,想起了印模材料引發的窒息。
然後他睜開眼睛,用新鑲的金牙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血的味道,鹹的,像海。金屬的味道,腥的,像鎖鏈。
兩種味道在口腔裡混合,成為猴島這一年最真實的紀念。而王英知道,這七顆金牙不隻是牙齒,它們是枷鎖,是標記,也可能,隻是可能是鑰匙。
總有一天,他會找到使用這把鑰匙的方法。
過了一天王英纔想明白,這七顆金牙的價格可不菲。
王英見過世麵,他被綁架的前一天還帶著陳明去金店買首飾,他記得那時的金價是100塊錢一克,過了一年應該有漲。而牙醫診所是無法從官方渠道購買鑲牙用的黃金,隻能從黑市購買或者購買金飾,成本應該在130元一克左右,七顆金牙的用金量大約為25克。
馮老闆的這套傢夥什能帶著上門服務,加上他會調配合金,無論是技術溢價,器械與耗材,等全加起來,每顆金牙的成本在1200元左右,七顆就是8500元!
1992年我國城鎮居民年平均工資是2700元,王英的七顆金牙等於一位工人三年半不吃不喝而攢下的。
他又不明白了,譚笑七和吳尊風這麼為他下本到底是為了啥?他還是中興房地產老闆的時候知道,吳尊風是黑道老大,王英絕對惹不起,今天居然幫他踩起牙醫踏板了。
他隻知道,他們這麼做不是為了要他的命,真那樣的話,讓他一直在猴島呆下去豈不省事。
吳尊風也不明白。譚笑七先是給王英改善夥食,又給他鑲大金牙,這是要幹啥?
但吳尊風可以確定,譚笑七乍然對王英如此之好,絕對不是為了博王小虎一笑,譚笑七纔不會為一個小女孩如此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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