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賓王在唐高宗的時候任職侍禦史,多次上書議論朝政,於是惹怒了則天武後,於是以“貪贓”的罪名被下獄,時值秋日,駱賓王聞蟬鳴而感懷自身,蟬棲於高樹,飲露清高,與他雖清白卻蒙冤的處境形成強烈的反差,遂作詩【在獄詠蟬】。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不知道有點文學底子的王英被關在碼頭囚室時,有沒有想到駱賓王。
黃昏的海風帶著鹹澀的潮氣,從木板窗的縫隙裡鑽進來,沖淡了屋內蒸騰的食物氣味。桌上的油燈已然點起,昏黃的光暈恰好籠住那張方木桌,以及桌邊坐著的人。
王英的背脊,在燈光下顯出嶙峋的輪廓。他坐得很直,與中午那幾乎要撲進碗裏的姿態判若兩人。筷子在他指間,動作是遲緩的,卻有了清晰的節律。他先夾起一箸清炒油麥菜,碧綠的菜葉上裹著薄而透亮的油光,送進嘴裏,緩慢地咀嚼。喉嚨吞嚥時,那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能看出依然急切,卻被一種新生的、近乎笨拙的意誌力強行約束著。
吳尊風坐在他對麵,沉默地看著。他想起中午譚笑七的話,“你別看他現在能吃下一頭牛的樣子。”譚笑七當時蹲在門口,卷著煙捲,目光投向遠處灰藍的海麵,“他那腸胃,早讓島上那些樹根草籽磨得跟張紙一樣薄了。頭幾頓,油星子重了,怕是比餓著還傷人。得熨帖著,一點點暖回來,撐起來。”
於是,晚飯依舊是簡單得近乎刻板的兩菜一飯。米飯煮得略軟些。葷菜換成了清蒸的魚塊,幾片薑,一勺最淡的醬油,魚肉雪白,紋理分明。素菜仍是清炒時蔬,不見半點葷腥。這便是譚笑七口中“熨帖”的吃食。
王英吃那魚時,格外小心。他用筷子尖仔細地剔去肉眼難辨的細刺,再抿進嘴裏,用舌頭和上顎細細地碾磨,彷彿在確認某種珍貴而易碎的實質。他的眼睛低垂著,專註地盯著碗裏的食物,燈光在他眼窩下投出深深的陰影。一年,三百多個日夜,與文明世界斷裂的、僅靠原始本能掙紮的時光,刻在他身上的不止是消瘦。那是一種更深層的、對食物近乎神聖的敬畏,以及恐懼,恐懼這一切隻是海市蜃樓,恐懼自己的腸胃承受不起這份久違的“豐盛”。
中午那頓,他是囫圇的,是掠奪式的。食物倒進胃裏,引起的先是劇烈的、甚至帶著痛楚的歡愉,隨後便是翻江倒海般的不適與恐慌。他跑到屋後,嘔出一些,又強行忍住,佝僂著身子,額頭上全是冷汗。那時,吳尊風看見了這具被飢餓折磨到極致的軀體內部,那脆弱的、不堪一擊的秩序。
而現在,晚飯時分。也許是胃裏有了那點“水”墊著,也許是身體本能地回憶起了遙遠的、屬於“人”的進餐禮儀,更可能是中午那番難受給了他警示。他開始“保持一點矜持”。這矜持是生疏的,緊繃的,像一副不合身的外套裹著他,卻至關重要。它意味著理性對獸性的短暫勝利,意味著那被荒野壓到幾乎熄滅的文明餘燼,開始嘗試著,冒出一點微弱的青煙。
他吃飯不再出聲,咀嚼時緊緊閉著嘴唇。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溫水,讓那股暖流順著食道滑下,撫慰那過於興奮的器官。他的目光有時會抬起,飛快地掃過吳尊風,又落回碗中,那眼神複雜,有感激,有窘迫,也有一種正在艱難復蘇的羞恥心。
窗外的海潮聲一陣陣傳來,緩慢而永恆。屋內,隻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和壓抑著的、規律的咀嚼聲。這一頓與中午相似的飯食,因吃相的不同,竟有了天壤之別。它不再隻是一場生命的急救,而像一場沉默的儀式。王英在用這種方式,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那個飢餓的野獸,重新吃回一個“人”的樣子。
王英還沒完全從飯菜熨帖的暖意裡回過神,胃袋沉甸甸的充實感讓他有些昏沉的遲鈍。他正試圖分辨那溫暖是真實還是一種飢餓過後的眩暈,兩個精瘦得像海風蝕過的礁石一樣的漢子,便一左一右立在了他身後。
沒有招呼,也沒有解釋。其中一人拍了拍他嶙峋的肩胛骨,力道不輕,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王英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那一年海島生活磨礪出的警覺瞬間蓋過了晚餐帶來的短暫安寧。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像受傷動物的低嗚,但身體已經順從地被那股力量帶著,踉蹌地走出了屋子,走向碼頭方向。
碼頭的喧嘩和海腥味撲麵而來,與屋內凝滯的溫暖截然不同。他被帶向碼頭邊一間低矮的、木板搭就的棚屋,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濃烈到幾乎實質的汗臭、魚腥和潮濕木頭腐敗混合的氣味,那是經年累月被無數粗糙軀體浸潤出的、屬於底層勞作男性的、毫無遮攔的原始氣息。棚屋門口掛著塊看不出顏色的破簾子,此刻掀開著,像一張黑洞洞的、散發濁氣的嘴。
他被推了進去。裏麵光線昏暗,隻有高處一個小窗透進些微碼頭燈火和水麵的反光。汗臭在這裏濃烈到刺鼻,幾乎能嘗到那股鹹澀的滋味。牆壁和地麵是濕漉漉、滑膩膩的,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別的什麼。
屋子中央,站著一個本地婦女,身高甚至不及王英的胸口。她極為瘦小,裹著頭巾,臉上是海風和日頭刻下的深紋,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卻異常銳亮,不帶什麼情緒地看著他。她手裏拎著一條看不出本色的毛巾,布料僵硬,邊緣磨損得厲害。腳邊放著一隻鐵皮桶,裏麵大半桶熱水正冒著蓬蓬的白色蒸汽,在這汙濁的空氣裡,那一縷潔凈的熱氣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脆弱。
兩個漢子把王英往那婦女跟前又送了送,便退到門邊陰影裡,抱著胳膊,沉默地看著。意思再明白不過。
王英僵在原地。晚餐時艱難拾起的、那點關於“人”的體麵和矜持,在這一刻被這汙濁的空氣、粗糲的環境,以及眼前這極具壓迫感的安排,衝擊得搖搖欲墜。他剛剛開始習慣用筷子,重新學習咀嚼,感受胃袋被溫熱食物撫慰的安寧。可轉眼間,他又被拋回了某種更原始、更**的境地,像一件需要清潔的物件,被帶到此處,由一個陌生的、矮小的女人執行。
熱水桶上裊裊的蒸汽,蒸騰著他臉上複雜的表情。有茫然,有被冒犯的難堪,也有一絲更深藏的本能的退縮。他站在那裏,比那婦女高大許多,卻彷彿無處遁形。汗臭包裹著他,而唯一潔凈的熱氣,似乎正等待著他褪下那身恐怕比這浴室地麵乾淨不了多少的、襤褸的衣衫。
矮小的婦女沒有催促,隻是揚了揚手裏的毛巾,指了指熱水桶。動作簡潔,帶著一種見慣了各種軀體、處理慣了各種汙穢的、不容置疑的熟練。昏暗的光線下,她的沉默和兩個門神般漢子的沉默,構成了一個無形的牢籠。清洗即將開始,而這過程本身,似乎比海島上任何一場暴雨的沖刷,更令他感到寒冷和不知所措。
於是這個夜晚,王英發燒了。
這是猴島從未給予他的“饋贈”。在島上的一年,鹹澀的海風、冰冷的雨水、毒辣的日頭,都未能讓他倒下。他的身體像被海浪和岩石磨礪過的礁石,裹著一層銅皮鐵殼。飢餓時他嚼過生澀的野果,乾渴時他舔過葉片上的露水,睡在潮濕的岩縫裏,警惕著每一絲風吹草動。那種生活榨乾了他所有柔軟的思緒,隻留下野獸般的本能,活下去,每一根神經都綳得像拉滿的弓弦。
可弓弦一直緊繃,是不會斷的;它總是在你以為安全、終於敢鬆一口氣的時候,“啪”地一聲,毫無徵兆地斷裂。
中午和傍晚那兩頓久違的、熱氣騰騰的飯菜,香得讓他鼻尖發酸;那桶滾燙的洗澡水,還有那個雖矮單手勁極大的婦女的洗刷的不止是經年的汙垢和鹽漬,更像熔化了那層堅硬的殼。溫暖、飽足、潔凈,這些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洪水般湧進他乾涸的感官。他躺在真正柔軟的床鋪上,嗅著陽光曬過的被褥氣味,第一次感到骨頭縫裏透出沉重的疲憊,一種他整整一年都不敢放縱的、徹底的鬆懈。
起初隻是些微的寒意,像蛇一樣從腳踝悄然纏上。他以為是夜風,將被子裹緊了些。可那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緊接著,關節開始隱隱作痛,彷彿生了銹的齒輪在笨拙轉動。喉嚨乾澀發緊,像被粗糙的沙礫磨過。
熱度來得迅猛而無聲。彷彿有一把悶火,在他放鬆警惕的軀殼裏被點燃了。先是麵板滾燙,而內裡卻冷得打顫。意識在滾燙的浪潮裡浮沉,猴島那些清晰的、為生存而戰的日日夜夜變得模糊,反倒是早已遺忘的童年片段,母親冰涼的手掌貼在額頭的觸感,毫無邏輯地灼燙起來。屋外是安穩的、人間煙火的寂靜,屋內卻是一場在他身體裏突然爆發的、遲來的風暴。
他在滾燙與冰涼的間隙裡,迷迷糊糊地想笑。多麼諷刺啊,大自然的嚴酷沒能征服他,文明世界的“好意”,一頓飽飯、一盆熱水、一張暖床,卻輕而易舉地擊垮了他。原來,人的身體記得所有虧欠。它把在絕境中咬牙預支的精力,在感知到安全的這一瞬間,連本帶利,以一場高熱的形式,狠狠地討還回來。
他蜷縮起來,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屋頂下,獨自吞嚥著這陌生的、來自“回歸”的第一次痛苦。這不是猴島給他的,這是他自己的身體,為他終於“上岸”,獻上的一份充滿痛楚的、活著的證明。
於是後半夜2點獨棟,疲憊的王小虎已經沉睡3個小時,而譚笑七剛結束紮馬步,正準備去喝水吃巧克力然後沐浴時,他的手機響了,王小虎沒聽見。
浴室的水汽尚未散盡,譚笑七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發梢偶爾墜下一兩顆冰涼的水珠,順著脊椎的溝壑滑落,激起一陣不易察覺的顫慄。客廳裡他吃剩的巧克力包裝紙還攤在桌上,像一隻安靜的、褪了色的蝴蝶。而臥室的門縫下,沒有光。
他推開虛掩的門,屬於少女沉睡的、溫熱而均勻的呼吸聲,便輕柔地包裹過來。月光被窗簾篩成一片模糊的銀灰,吝嗇地勾勒出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輪廓——王小虎側躺著,臉頰陷在枕頭裏,白日裏那雙倔強或靈動的眼睛此刻緊緊闔著,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毫無防備。她的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鬆鬆地握著拳,指尖微微蜷著,像個孩童。
譚笑七在門口靜立了許久,任憑未擦乾的水痕在腳下積成一小片深色的圓。他看著她,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她,看到了更遠、更沉重的東西。那是一張與王英並不十分相似的臉龐,卻有著某種一脈相承的、沉睡時全然卸下武裝的純粹感。正是這種純粹,此刻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他心臟某個隱秘的角落。
“或許她永遠都不會知情。”這個念頭像水汽一樣升起,帶著僥倖的微溫。他為她蓋過踢開的被子,為她遞過水和巧克力,沉默地守在這棟獨棟小樓裡,扮演著一個嚴苛卻可靠的守護者角色。這些是真實的,此刻他凝視著她的目光裡,那份複雜的關切也並非全然虛假。這些日常的砂礫,或許足以覆蓋住深埋於時間之下的、那塊尖銳的真相之石。
可那“萬一”二字,卻緊接著帶來徹骨的寒意。萬一呢?當他想像著那雙此刻安恬閉合的眼睛,在未來的某一天驟然睜開,其中灌滿的不是睡意,而是震驚、憎惡、或許還有被徹底背叛的劇痛,直直射向他時,譚笑七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東西,像目睹一座自己精心嗬護的沙堡,必然將被知曉的潮汐吞沒。
他會如何自處?解釋?所有的解釋在那種目光下,恐怕都蒼白如紙,甚至卑劣可笑。沉默?那或許會被視為預設與冷酷。他此刻站在這片安寧的黑暗中,彷彿提前置身於未來的審判席上,而唯一的證人,正一無所知地沉睡。
他極輕緩地走到床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沉睡的她持平。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與他浴室裡相同的洗髮水味道,一種刻意營造的、屬於“家”的平常氣息。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彷彿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
最終,他隻是伸出手,用近乎虛無的力道,將她露在外麵的手臂輕輕挪進溫暖的被褥之下。指尖不經意掠過她溫熱的手腕,那裏脈搏平穩地跳動,象徵著蓬勃的生命和尚未被汙染的現實。
他收回手,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楚。秘密像一顆植入體內的陌生種子,他不知道它何時會破土,會長成何種猙獰的形態。他能做的,或許隻是在它生長之前,在這份虛假的寧靜尚未破碎的每一個深夜裏,沉默地守護這個註定會因他而受傷的少女。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步入客廳的陰影裡,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將那片均勻的呼吸聲,連同沉重的未來,暫時關在了身後。月光照在他沉默的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再無波瀾。
譚笑七下到一層客廳。深夜的客廳空闊寂靜,隻有落地窗外庭院地燈滲進來一片幽藍的微光,將他沉默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拿起茶幾上的無繩電話,指尖按下號碼的觸感,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嗒嗒”聲,清晰得有些刺耳。
電話隻響了兩聲便被接起,吳德瑞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隱約有籌碼碰撞和低語聲,印證了譚笑七的判斷——此刻正是海市地下王國血流最旺、神經最緊繃的時刻。“譚總?”吳德瑞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粗糲,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碼頭囚室關著的那位大哥發燒了。”譚笑七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目光卻落在窗外虛無的黑暗裏,“送些對症的退燒藥和消炎藥過去。注意,葯要常見,來源要乾淨。”他頓了頓,補充的細節像是在掩蓋某種過度關注,“明天早飯準備得清淡些,白粥小菜即可。還有,讓他多喝熱水,看著點,別缺水。”
吳德瑞在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低笑,混著背景的嘈雜:“知道了。嘿,大哥這身板,在島上風吹雨打沒事,回來舒坦了反倒嬌貴了?譚總您對他還真夠上心的。”這話裏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調侃,也有一絲細微的試探。
“人交給你和吳哥看著,別出了岔子。”譚笑七的回答簡短而冷硬,截斷了任何可能蔓延的閑聊,“照做就是。”
掛了電話,那“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分明。就在他剛要把電話放回基座時,一種被注視的細微感覺,如同冰涼的水滴滑過後頸。他緩緩轉身。
王小虎就站在樓梯中段。她沒有穿鞋,赤腳踩在深色的木樓梯上,身上套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睡衣,像是悄悄潛行下來的。客廳幽藍的光映亮她半邊臉頰,那雙本該盛滿睡意的眼睛,此刻卻清醒異常,緊緊盯著他,更盯著他手中還沒來得及放下的電話。她的眼神裡有疑惑,有探究,還有一種被深夜秘密通話所刺傷的、本能的警惕。
“你在給誰打電話?”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乾澀,頓了頓,又追問,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投石入水,“給誰……多送開水?”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譚笑七的目光與她相接,在那片幽藍的光暈裡,他能看到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那是王英遺傳給她的、倔強時的模樣。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隻是將電話換到左手,右手則隨意地朝她招了招,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隻心存疑慮的小動物。
“下來。”他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剛處理完瑣事後的倦意。
王小虎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下剩餘的台階,停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依舊保持著一種戒備的姿態。
譚笑七沒有解釋,而是當著她的麵,再次拿起電話,按下了重播鍵,並同時按下了擴音鍵。嘟——嘟——短暫的等待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被放大。王小虎的視線死死黏在電話上。
“怎麼了譚總?”吳德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被打斷的不耐,“葯的事我馬上安排。我大哥難得感冒,你對他還真上心,說吧,還有什麼吩咐?”那粗豪的嗓門和提及“大哥”(王英)時自然的語氣,通過擴音清晰地擴散開來。
譚笑七這才抬眼,看向麵前有些錯愕的少女,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介於無奈和調侃之間的表情。他對著話筒,用一種輕鬆甚至略帶戲謔的口吻說道:“沒什麼大事。是王小虎,她剛才聽見我打電話,以為我深更半夜揹著她,在跟哪個女人偷偷講電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小虎瞬間漲紅的臉上,“所以,證明一下給她看。打擾你賺錢了,吳老闆。”
電話那頭傳來吳德瑞恍然大悟後混雜著尷尬和粗俗笑意的聲音:“哎喲!誤會,天大的誤會!你們聊,你們聊!”電話忙音響起。
客廳重歸寂靜,但氣氛已截然不同。先前的警惕和質問,此刻被一種巨大的、無處遁形的尷尬所取代。王小虎的臉在幽藍光線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譚笑七那句“以為我跟哪個女人偷偷講電話”像一根柔軟的刺,精準地紮破了她先前所有自以為是的猜測和過度反應。
嗯,吳德瑞的大哥,怎麼也不可能是小虎的父親王英。
她猛地轉過身,睡衣的衣角在空中劃出一個倉促的弧度,赤腳踩在樓梯上發出輕微急促的“嗒嗒”聲,像一隻被無意間踩到尾巴、受驚後隻想飛速逃離現場的貓,頭也不回地“嗖”一聲竄上了樓,迅速消失在二樓的陰影裡。
譚笑七站在原地,聽著樓上傳來隱約的、房門被輕輕但迅速關上的聲響。他臉上的那絲淺淡的調侃之意慢慢褪去,恢復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放下電話,指尖在冰涼的塑料外殼上停留片刻。一場小小的、突如其來的危機,用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化解了。然而,看著樓梯上方那片吞噬了少女身影的黑暗,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微光。證明“不是王英”很容易,但更深的東西,永遠無法這樣輕易自證。他轉身,走向臥室,將客廳那片幽藍的寂靜,重新交還給漫漫長夜。
這下要看王小虎怎麼挽回尷尬了。剛紮過三小時馬步的譚笑七卻有點疲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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