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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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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第一監獄的接見室,寒冷是種有稜角的東西,硌在骨頭縫裏。已經是春天了,可這裏的牆好像能把四季都吸進去,隻剩下一種灰撲撲的、恆定的低溫。萬海鷹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手銬冰著腕骨,她沒動,隻是看著桌子對麵的男人。

嶽知守,嶽崇山的兒子。他穿著便服,此刻就算是虞和絃也很難辨認出他眼神裡的含義。他推過來一個半透明的證物袋,動作有點僵硬,好像那袋子燙手。

“萬……同誌,”他開口,聲音乾澀,“清理你父親遺物時發現的。按規定,該轉交給你。”

袋子裏是半枚軍功章。三等功,褪色的綬帶斷口參差,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斷的。那金屬的星芒一角,沾著一點早已發黑、黏連著不知名纖維的汙漬。是血,乾涸了太久的血。

萬海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了兩下,隨即被她強行摁回死水般的沉寂。她沒去碰那個袋子,目光從軍功章上抬起,落在嶽知守臉上,像兩粒冰冷的石子。

“他死的時候,你在場?”她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嶽知守避開了她的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不在。但手續……是合法的。”

萬海鷹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合法。這詞從他們嘴裏說出來,總帶著點別的意味。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半枚勳章,隻把目光投向接見室高處那個裝著鐵柵的小窗,外麵是北京昏黃的天。

“東西帶到,你可以走了。”她說。

嶽知守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不安。他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他走到門口,停頓了一瞬,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空氣摩擦掉:“司馬劍……在阿根廷,巴裡洛切,納維爾卡皮湖邊,黃色尖頂房子。”

門哐當一聲關上,接見室裡重新隻剩下她和那半枚勳章,還有無孔不入的寒冷。

三天。放風時間,監獄高牆圈出的四方天空下,冷風卷著沙塵。萬海鷹沿著牆根慢慢走,鞋底摩擦著粗糲的地麵。靠近工具房後牆拐角時,她的腳步沒有停頓,腳尖極其自然地將一個躺在磚縫陰影裡的小東西撥進了褲腳。回到監室,指縫裏藏著的是一小截打磨過的鋸條,冰涼,堅硬,像一尾死去的毒蛇。

夜晚,哨塔探照燈的光柱規律地掃過。萬海鷹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父親的臉在黑暗裏浮現,不是後來那個病弱沉默的老人,而是更早時候,穿著舊軍裝,肩背筆挺,眼神銳利得像鷹。那半枚帶血的勳章刺在腦海裡。司馬劍……那個名字曾經在家裏被父親偶爾提起,總是帶著複雜的嘆息,後來就成了絕口不提的禁忌,家裏似乎隻有為萬海晏復仇這一個目標。。叛徒?機密?南美洲最南端的那個陌生地名……嶽知守為什麼告訴她這個?

她翻了個身,鐵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腦子裏像有個精密齒輪開始轉動,越獄的路線、時機、可能遇到的障礙一一閃過。太快了,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快。像被人推著走。可那半枚勳章是真的,那上麵的血,也是真的。

沒有更多時間了。

計劃以一種近乎詭異的速度推進。第四天深夜,雨下得很大,砸在監舍屋頂劈啪作響。萬海鷹縮在工具房與外牆夾角形成的視覺死角裡,雨水浸透了單薄的囚服,冷得牙齒打顫。預定時間,東南角哨塔的探照燈應聲熄滅,不是電路故障,是乾脆利落地黑了。幾乎同時,牆頭紅外報警器的微弱紅光也暗了下去。持續了十秒,或許十五秒,然後一切恢復。足夠了。

萬海鷹像壁虎一樣貼著濕滑的牆壁移動,利用這短暫的盲區,翻過最後一道障礙。落地時,腳踩在監獄外鬆軟泥濘的土地上,她有一瞬間的恍惚。自由來得如此不真實。一輛沒有開燈的老舊桑塔納停在幾十米外的土路旁,車門開著,發動機低沉地轟鳴。

她鑽進車裏,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駕駛座上是個看不清麵容的男人,扔過來一個帆布包。“換衣服。裏麵有護照和錢。”聲音沙啞,是父親過去的老關係,她小時候見過一兩次,沒想到還能動用。

車子在雨夜裏顛簸前行,萬海鷹脫下濕透的囚服,換上包裡普通的夾克和長褲。護照上的照片是她幾年前的,名字是假的。她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模糊的北方平原的樹影,心頭那股被算計的感覺越來越清晰。那恰到好處的停電,這輛接應的車,包裡的東西……一切都嚴絲合縫,精準得像軍事行動。

不,這就是軍事行動。而她,是那顆被投出去的棋子。

四十八小時後,北京。一間沒有窗戶的安全屋內,隻有顯示屏的光映著嶽知守沒什麼表情的臉。螢幕上,是萬海鷹從監獄外圍監控中消失的最後非常模糊的畫麵截圖,以及她使用假護照登機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記錄。

嶽知守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問:“譚處,她……真的能找到司馬劍?”

嶽知守沒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另一份檔案,上麵是司馬劍的舊照,眼神桀驁。“不是她找到司馬劍,是司馬劍會找到她。”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波瀾,“萬海鷹是她父親唯一的血脈,那半枚勳章,是隻有他們三個人才懂的‘鑰匙’。司馬劍等了這麼多年,鑰匙自己送上門,他一定會露麵。”

他端起桌上的濃茶喝了一口,茶水已涼,他渾不在意。“我們要做的,就是跟著鑰匙,找到鎖。”他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對自己說,“然後,把該清理的,都清理乾淨。”

螢幕上,代表萬海鷹航班軌跡的光點,正橫跨太平洋,向著南美洲的尖端移動。

布宜諾斯艾利斯,南半球的空氣粘稠而燥熱。萬海鷹按照帆布包裡夾層指示,找到一家位於博卡區嘈雜小巷裏的舊書店。書店老闆,一個戴著厚眼鏡、頭髮花白的華人老者,看到她,什麼也沒問,隻從櫃枱下取出一個沉甸甸的信封,推過來。裏麵是一把車鑰匙,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還有一把黑沉沉的手槍和幾個備用彈匣。

“車在後麵巷子。”老者用廣府話低聲說,渾濁的眼睛從鏡片後看了她一眼,“巴塔哥尼亞風大,路遠,姑娘,小心。”

萬海鷹收起信封,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時,她感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不是關切,更像是一種……審視,或者說,送別。

她開著那輛半舊的福特皮卡,一路向南。城市的高樓很快被無垠的潘帕斯草原取代,接著草原也漸漸變得荒涼,土地呈現出一種赤紅的色澤,風開始帶上凜冽的寒意。巴塔哥尼亞,世界的盡頭。天空高遠得令人心悸,藍得像一塊冰冷的寶石。沿途可見安第斯山脈覆雪的峰頂,在遙遠的天際線上綿延。

路況越來越差,人煙越發稀少。偶爾能看到成群的原駝(Guanaco)在荒原上賓士,或是幾隻呆萌的羊駝(Llama)傻站在路邊。她開了兩天,晚上就在路邊汽車旅館或者乾脆在車裏蜷縮一晚。手槍一直放在副駕駛座位下,觸手可及。

那股被跟蹤的感覺時隱時現。有時是後視鏡裡一輛始終保持著固定距離的越野車,有時是路邊停著的一輛看似拋錨、裏麵卻坐著人的小車。她試過突然拐下主路,在荒原上兜圈子,那些尾巴會消失一段時間,但總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他們並不刻意隱藏,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在我們的視野裡。

接近安第斯山脈,植被重新變得茂密,呈現出一種溫帶雨林的風貌。納維爾卡皮湖(LagoNahuelHuapi)出現在眼前,湖水是那種不可思議的、介於綠與藍之間的顏色,冰冷清澈,倒映著周圍覆蓋森林的群山和更遠處終年積雪的峰巒。巴裡洛切(SanCarlosdeBariloche)小鎮坐落在湖濱,濃鬱的阿爾卑斯風格建築,木質結構,尖頂,彷彿一個錯置在歐洲的角落,卻帶著南美特有的、某種懶洋洋的孤寂感。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湖邊山坡上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完全符合描述:深色木材搭建,黃漆,陡峭的尖頂,麵向湖水的一側有著巨大的落地窗。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碼頭,繫著一艘藍色的摩托艇。此刻,夜幕正在降臨,湖對岸的雪山山巔還留著最後一抹金色的夕陽。

房子裏亮著溫暖的燈光。

萬海鷹把車停在遠處樹林的陰影裡,徒步靠近。她繞到房子側麵,透過一扇沒有拉嚴窗簾的窗戶,看到了裏麵的人。

司馬劍。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臉上也多了深刻的皺紋,但那個側影,那偶爾抬手比劃的動作,還能依稀看出父親舊照片裡那個年輕軍官的影子。他正繫著一條滑稽的卡通圍裙,在餐桌前忙碌著。餐桌上,擺著一個插好蠟燭的生日蛋糕。

他在給誰過生日?

萬海鷹的心跳有些快。她伏在屋外的陰影裡,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那半枚勳章的硬角隔著布料硌著她的麵板。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側後方山林裡,一絲極細微的反光——瞄準鏡?

幾乎同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湖畔夜晚的寧靜。房子臨湖的落地窗應聲破碎,玻璃渣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

屋內的司馬劍反應快得驚人,在槍響的瞬間已經矮身翻滾,順手抄起了靠在壁爐旁的一支雙管獵槍。他沒有盲目還擊,而是迅速移動到牆壁的死角,熄滅了客廳的主燈。

“操!”他低吼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種被驚擾的野獸般的憤怒,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太多意外。

萬海鷹不再猶豫,就地一滾,利用屋外地形的起伏,敏捷地竄到了房子的門廊下。門是鎖著的。她抬手用手槍柄砸碎了門鎖旁邊的玻璃,伸手進去擰開了門栓。

“司馬劍!”她衝進瀰漫著硝煙和蛋糕甜香味的屋內,壓低聲音喊道,“是我!萬海鷹!”

黑暗中,司馬劍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嘲弄的語調:“我知道是你,小鷹!媽的,來得真是時候!還帶了‘尾巴’當生日禮物?”

“不是我開的槍!”萬海鷹背靠牆壁,快速移動,接近廚房的位置,“外麵有狙擊手!是嶽崇山的人!”

“嶽矮子?”司馬劍啐了一口,“果然是他!陰魂不散!”

外麵,更多的槍聲響起,不再是單發的狙擊步槍,而是密集的自動武器點射,子彈噗噗地打在木質的牆板和窗戶框上,留下一個個孔洞。聽起來,至少有四五個人正在從樹林方向包圍過來。

“別信他們!小鷹!”司馬劍在交火的間隙吼道,他的獵槍發出沉悶的轟鳴,暫時壓製了一個方向的火力,“你爸不是我害的!那半塊勳章,是他留給我的!”

一枚手雷狀的物體拖著白煙從破碎的窗戶扔了進來,滾落在客廳中央。

“煙霧彈!”萬海鷹喊道。

濃鬱的白色煙霧迅速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萬海鷹憑藉記憶向司馬劍最後發聲的位置靠攏。煙霧中,她感到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來!”是司馬劍。

他拉著她,沒有走向後門,反而鑽進了廚房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儲藏室。他挪開一個沉重的貨架,後麵竟然露出一個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帶著濃重的潮氣和湖水腥味。

“快!下水道!通到湖邊碼頭下麵!”司馬劍把她往洞裏推,自己則轉身,獵槍指向儲藏室門口,對著煙霧中可能出現的追兵方向又放了一槍。

“你到底知道什麼?!”萬海鷹在跳下去之前,回頭死死盯著他,厲聲問道,“我父親怎麼死的?那勳章怎麼回事?!”

司馬劍臉上混著硝煙、汗水和一種極度複雜的情緒,他幾乎是吼著回答:“我和你爹,當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從一夥黑吃黑的軍火販子手裏搶了四噸黃魚!我們約好,萬一誰出事,另一半就照顧對方家人!那半塊帶血的勳章,是他派人送來給我的信物!他死得不明不白,老子也被扣上叛逃的屎盆子!那四噸黃金,就埋在這湖對岸!坐標隻有我和你爹知道!嶽矮子追著我不放,就是為了這個!”

四噸黃金?不是為了機密情報?

萬海鷹的腦子像被重鎚擊中,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儲藏室門口響起一個冷靜得可怕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

“司馬劍,故事編得不錯。”

是嶽知守!

他親自到了!

話音未落,一陣極其猛烈的自動火力覆蓋了儲藏室門口,木屑紛飛。司馬劍悶哼一聲,肩頭爆開一團血花,整個人向後踉蹌,差點栽進地洞。

萬海鷹下意識地伸手想拉他。

“走!”司馬劍卻用沒受傷的手臂猛地將她往下一推,同時用腳將貨架蹬回原位,擋住了大部分洞口。“去找黃金!坐標在……”他的喊聲被更密集的槍聲打斷。

萬海鷹跌入黑暗、潮濕的甬道,最後聽到的,是司馬劍發出的、充滿痛楚和憤怒的咆哮,以及貨架被拖動、徹底封死洞口的摩擦聲。

上麵傳來嶽知守冰冷的聲音,像是在下達命令,又像是在確認:“目標拒捕,負隅頑抗,已就地擊斃。清理現場。找到那個女人,她手裏有坐標。”

擊斃?

萬海鷹在冰冷的、齊膝深的汙水裏踉蹌站住,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兩個字,和司馬劍最後未盡的話語。父親的臉,帶血的勳章,嶽知守躲閃的眼神,譚笑七精準的“協助”越獄,南美小鎮的狙擊,還有那黃金……

一個冰冷徹骨的真相,如同這巴塔哥尼亞湖底的水,瞬間淹沒了她。

叛徒……不是司馬劍。

是把他們父女,把司馬劍,都逼到這世界盡頭,趕盡殺絕的那個人。

她抬起頭,透過甬道上方某個縫隙,看到了一角南半球陌生而清晰的星空。那顆被稱為南十字星的星座,正冷冷地懸掛在天幕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血氣和悲憤,沿著漆黑的、散發著腐臭氣味的甬道,向著隱約傳來水聲的湖邊碼頭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一聲聲,敲打在心上。

她必須活下去。

找到黃金,或者,找到讓真相大白的證據。

然後,回去。

回去,把那個真正背叛了一切的人,拖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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