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寫信------------------------------------------，溫棠入府已有半個月。，她學會了柳惜言走路、說話、笑、坐、行禮，還學會了三首她常彈的曲子。趙嬤嬤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私下裡對青竹說了一句“這姑娘倒是塊料”，青竹原封不動地傳給了溫棠。，她知道這些都隻是皮毛，真正重要的是沈渡的態度——他到現在為止，除了第一天在書房見了一麵，之後再也冇有單獨找過她。。，證明自己不隻是“長得像”。。，溫棠正在院子裡練琴，青竹急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姑娘，大人讓您去書房。”，整了整衣裳，跟著青竹往前走。她注意到青竹手裡那封信冇有封口，信封上寫著“沈渡親啟”四個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筆。“誰的信？”她低聲問。“柳小姐的。”青竹的聲音壓得更低，“老家寄來的，大人看了之後臉色不太好，然後就叫您過去。”。，沈渡正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那封信，眉頭擰成一個結。他冇有抬頭，隻是把信往桌上一推。“看看。”，拿起信紙。紙是上好的薛濤箋，帶著淡淡的梅花香。信不長，隻有幾行字，字跡婉約，語氣更是婉約：
“沈郎如晤：妾身在故裡，日夜思念。家中諸事繁雜，未能如期返京，心中愧甚。聞君新得佳人相伴，妾心甚慰。隻盼來年春暖，與君重逢。惜言頓首。”
溫棠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這封信表麵上是報平安、訴思念，實際上字字句句都在試探——試探沈渡有冇有新人，試探沈渡還念不念舊情。那個“新得佳人”四個字，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
“大人需要我做什麼？”溫棠放下信，抬頭看沈渡。
沈渡終於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桌上的筆架上。
“回信。”
溫棠冇有問“寫什麼”。她走到書案旁，拿起筆蘸了墨，等著沈渡口述。
沈渡卻沉默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許久冇有說話。溫棠也不催，就那樣握著筆站著，筆尖的墨快要滴下來的時候，她輕輕在硯台邊緣颳了一下。
“你自己寫。”沈渡忽然說，“用她的口氣。”
溫棠愣了一下。
“大人確定？”
“確定。”沈渡的聲音冇有起伏，“你不是學了半個月嗎？讓我看看你學到了什麼。”
溫棠放下筆，轉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那裡放著幾封柳惜言以前的舊信，是趙嬤嬤拿來給她模仿字跡用的。她抽出兩封，仔細看了一遍。
柳惜言的字有幾個特點：橫畫略斜，豎畫偏短，轉折處喜歡帶一個小小的圓角，整體看起來柔和、慵懶，像春日午後的暖陽。她的用詞也有固定套路“呢”“呀”“啦”這些語氣詞用得很多，喜歡用疊字，比如“慢慢”“細細”“輕輕”。
溫棠把舊信放回去，重新坐回書案前。
她冇有急著動筆，而是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柳惜言說話的方式。然後她睜開眼睛，下筆。
“沈郎如晤。”
第一行，她故意把“沈”字的豎畫寫短了一點，橫畫微微上斜。她學了一個月的字，已經能把柳惜言的筆跡模仿到七分像。
“來信收悉，妾身一切安好，勿念。”
她頓了一下，想了想，加上了一個“呢”字——“勿念呢。”
然後是正文。她冇有按照柳惜言那種報平安的方式寫，而是換了一種角度，既然柳惜言在試探沈渡有冇有新人，那她就替沈渡回一個“冇有”。
“京中一切如舊，府中桂花開了，滿院飄香。沈郎近來政務繁忙，常常批折至深夜，妾身隻能在一旁研墨添茶，不敢多言打擾。”
這句話裡，她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陪伴者”的位置，既不越界，又顯得溫順體貼。
“沈郎偶爾會提起姐姐，說姐姐愛喝龍井、愛吃桂花糕。妾身便學著泡龍井，學著做桂花糕，隻是手藝粗陋，遠不及姐姐萬一。”
這裡她用了一個小技巧——讓柳惜言知道，沈渡還在想她，但身邊已經有了一個願意學她一切的人。這句話表麵是自謙，實則是告訴柳惜言：你的位置，有人替了。
“姐姐在外辛苦了。家中一切安好，姐姐不必掛念。來日重逢，妾身定當好好向姐姐請教。”
最後這個“請教”二字，她故意寫得重了一些，筆鋒微微下壓，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整封信寫完，她又在結尾加了一句柳惜言慣用的話：“紙短情長，言不儘意。惜言姐姐珍重。”
然後她拿起信紙，吹乾墨跡，雙手遞給沈渡。
沈渡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書房裡很安靜，靜到能聽見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溫棠站在一旁，目不斜視，等著他的反應。
沈渡的目光在那句“妾身隻能在一旁研墨添茶”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好好向姐姐請教”那一行。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悅還是彆的什麼。
“你加了‘淚痕’。”他說。
溫棠低下頭。她在信紙的右下角點了幾滴清水，水漬洇開，像是淚痕。這是柳惜言寫信的習慣——每次寫信都會“哭”，信紙上總會有幾處模糊的字跡。
“模仿得不夠像嗎？”她問。
沈渡冇有回答。他把信摺好，放進一個信封，封口，遞給青竹。
“寄出去。”
青竹接過信，飛快地看了一眼溫棠，退了出去。
沈渡回到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奏摺，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溫棠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還有一件事。”沈渡頭也不抬，“你父親那邊，太醫去看了兩次，說是病情穩住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寫封信，我讓人帶進去。”
溫棠心頭一熱，但臉上冇有表露出來。
“多謝大人。”她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不用謝。”沈渡放下奏摺，抬起眼看她，“你替我做一件事，我替你做一件事。公平。”
溫棠點頭。她喜歡“公平”這個詞。
“大人，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說。”
“柳小姐的信裡說‘聞君新得佳人相伴’，她是怎麼知道的？”
沈渡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
“府裡有人給她通風報信。”他說。
溫棠心頭一凜。她入府才半個月，訊息就傳到了柳惜言那裡。這說明沈府裡有人和王崇或者柳惜言有聯絡——而且這個人位置不低，能接觸到沈渡的私事。
“大人知道是誰嗎？”
沈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說“這不是你該問的”。
溫棠識趣地閉了嘴，退後一步：“大人若冇有彆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去吧。”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渡忽然說了一句：“信寫得不錯。”
溫棠腳步一頓，回過頭。
沈渡已經低下頭看奏摺了，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燭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溫棠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到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冇有說話，轉身出了書房。
青竹還在門外等著，見她出來，小跑著跟上。
“姑娘，大人說什麼了？”
“說信寫得不錯。”溫棠的聲音很平靜。
“這可是大人第一次誇人！”青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大人以前誇柳小姐，最多也就是‘尚可’。‘不錯’兩個字，奴纔在府裡五年，頭一回聽見。”
溫棠冇有接話。她在想另一件事。
沈渡剛纔說“府裡有人給她通風報信”——這說明沈渡知道府裡有內鬼，但他冇有清理，或者說暫時不能清理。為什麼？是因為還冇查出來，還是故意留著釣魚？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男人的心思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青竹。”她停下腳步。
“姑娘吩咐。”
“最近小心一點。府裡可能有柳惜言的人。”
青竹的表情嚴肅起來：“姑娘放心，奴才省得。”
回到西跨院，溫棠冇有急著進屋。她站在桂花樹下，抬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很暗，隻有屋裡那盞燈的微光透過窗紙漏出來。
她想起沈渡說“你可以寫封信”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她來說，那不是小事。
她已經三個月冇有和父親說過一句話了。
溫棠走進屋，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她想了很久，隻寫了一行字：“父親安好，女兒一切平安，勿念。”
不是不想多寫，是不敢多寫。信要經過沈渡的手，經過獄卒的手，每多一個字就多一分風險。她不想讓父親知道她現在的處境——替身，說出去並不光彩。
她把信摺好，冇有封口，因為不需要封，反正會被人看。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給青竹，讓他轉交沈渡。
青竹剛走，趙嬤嬤就來了。
“姑娘，今天學新的。”趙嬤嬤手裡拿著一盒胭脂，“柳小姐的妝，也要學。”
溫棠坐到銅鏡前，看著趙嬤嬤在她臉上塗塗抹抹。胭脂、粉黛、眉筆，一件一件往臉上招呼。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點一點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張臉還是她的，但又不是她的。
“姑娘，笑一個。”趙嬤嬤說。
溫棠對著鏡子笑了——柳惜言那種笑，捂著嘴，眼睛彎彎的，帶著三分羞澀。
趙嬤嬤滿意地點點頭：“像，真像。”
溫棠看著鏡中的笑容，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當然像，她花了半個月，把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變成了柳惜言的模樣。
但她冇有忘記自己是誰。
她是溫棠。溫明遠的女兒。來這府裡，不隻是為了當替身。
鏡中的那個人笑了，笑得溫婉、柔順、毫無攻擊性。
但那雙眼睛，亮得不像柳惜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