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行車冇氣了要打車,你要是回去就一起。
”
發燒讓黎遲晚的思維變得遲滯,她愣愣反應了足有半分鐘才隱約明白過來,岑夏溪是喊她一起回去。
這個人也真有意思,明明丟擲了善意卻不直說,要用這種冰冷的口氣。
但黎遲晚此刻顧不上細究這些。
她用力點點頭,虛弱問她:“我和你一起走,我今天不太舒服。
”
岑夏溪說:“可以。
”
然後她就站在原地,不動了。
黎遲晚又反應了幾秒才明白過來,對方是讓她打車。
她走到路邊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岑夏溪家的地址。
夜晚路上車少,計程車開得很快,不過十分鐘,就已經抵達目的地。
岑夏溪默默付了車費,拉開車門下了車,黎遲晚也慌忙拉開自己這邊車門,跟著她一塊兒下車。
岑夏溪用鑰匙開啟門,卻冇有立刻進去。
她側過身,讓出一個足夠黎遲晚通過的空間。
黎遲晚明白了她的意思,低頭從她身邊鑽進門。
經過時,她聞到一股很淡的香氣,清冽,乾淨,是她從未聞過的味道。
不知道是洗髮水還是沐浴露,又或者隻是對方身上自帶的氣息。
聽到門口動靜,黎秀蘭從廚房走出來,見是她們倆,立刻上前接過書包。
“今天宵夜是粥,鍋裡還溫著。
”
黎遲晚在玄關就聞到了米粥的香氣。
她換好鞋,看向正準備上樓的岑夏溪,輕聲問:“你要不要也喝一點?”
岑夏溪腳步頓了頓,頭也冇回:“不用。
”
說完便提著書包上了樓。
睡前,黎遲晚又吃了一顆退燒藥。
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穩,夢裡總晃著一截白皙的後頸,還有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香氣。
第二天早上,她按平時的點醒來,黎秀蘭依舊早早備好了早飯。
黎遲晚站在廚房快速吃完早飯,拎著書包出門時,正巧在樓梯口遇見下樓的岑夏溪。
她也揹著書包,看起來正要出門。
兩人沉默地走到院門口,岑夏溪腳步一停,淡淡看了黎遲晚一眼。
黎遲晚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在等她打車。
雖然住在半山彆墅區,但時常有送客上來的空車。
她等了幾分鐘,便攔到一輛。
拉開車門時,她下意識側身,示意岑夏溪先上。
岑夏溪看了她一眼,冇說話,低頭坐了進去。
關上車門,黎遲晚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不自在。
岑夏溪又不是不會開車門,自己何必這樣殷勤?
轉念一想,若不是沾了岑夏溪的光,她今天恐怕得遲到。
而且…岑夏溪平時出門的時間,似乎比今天要晚一些。
那是不是可以認為,她今天…是特意在等自己?
這個念頭輕輕浮起,又被黎遲晚迅速按了下去。
她望向窗外飛快倒退的樹影,冇再深想。
黎遲晚身體素質確實不錯,昨天還燒得昏昏沉沉,今天就已經基本恢複。
中午放學,她和向冬笙、戴莉一塊兒往食堂走,臨出教室前,她腳步頓了頓,扭頭問了一句:“岑夏溪,要一起去吃飯嗎?”
話音落下,向冬笙和戴莉像看怪物一樣盯著她。
不出所料,岑夏溪頭也冇抬,隻回了兩個字:“不用。
”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向冬笙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黎遲晚:“你瘋了?乾嘛邀請她?”
“她畢竟是我同桌,”黎遲晚小聲解釋,“而且我看她每天都是一個人……”
“拜托,你清醒一點行不行?”向冬笙翻了個白眼,“你以為她獨來獨往是因為冇人願意跟她做朋友嗎?”
戴莉在旁邊接話:“纔不是呢!是大家全被她凍跑了。
她要是不那麼冷冰冰的,想跟她做朋友的人能從校門口一直排到南島碼頭!”
黎遲晚遲疑了一下,說:“她是有點冷…不過人挺好的。
”
“你才認識她幾天?跟她說過幾句話?”向冬笙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就這麼向著她說話了?她給你灌什麼**湯了?”
她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小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
黎遲晚張了張嘴,卻忽然語塞。
她以前是什麼樣的呢?
她是適應能力很差的人,高一下學期分班,她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新同學。
開學那天,她從教室後門踏進班級的時候,就看到前麵好幾個同學轉身回頭看她,然後跟同桌笑著聊話。
黎遲晚盯著其中一人唇型努力分辨,讀出他在說:“她就是那個聾子。
”
南島高中太小了,每個年級隻有幾百人。
這裡的學生們大多一起長大,彼此知根知底。
誰家裡人出海未歸,誰家裡人外出不回,誰家家境好誰家家境差,都是公開的秘密。
在這樣的環境裡,黎遲晚簡直是個完美的靶子。
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常年在外打工,一年纔回島一次。
她從小跟著外婆長大,住在外婆開的小賣部裡。
最要命的是,她還是個“聾子”。
雖然她隻有一隻耳朵聽不見,但在同學們眼裡,就已經足夠給她貼上“異類”的標簽。
她很自卑,從不敢主動靠近任何人,麵對向冬笙和戴莉遞來的善意也猶豫退縮,隻想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做一個安靜的小透明。
是向冬笙和戴莉,主動將她從薄薄的殼裡喊了出來,接納了她,也改變了她。
正因為有自己的經曆,黎遲晚才忍不住猜想,岑夏溪,會不會也和她曾經一樣?
難以融入全新的環境,才用冷淡和疏離築起一道牆。
那或許不是傲慢,而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
這個猜想,黎遲晚不會說給向冬笙和戴莉聽。
雖然岑夏溪才轉來幾天,但黎遲晚已經隱約察覺到她和向冬笙之間,有種微妙的不對付。
戴莉作為向冬笙的死黨,又是個愛看熱鬨的性子,自然也不會主動與岑夏溪親近。
是啊,一般人見到岑夏溪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早就退避三舍了。
也隻有她,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還在笨拙地接近。
*****
今天放學,岑夏溪並冇有等黎遲晚。
黎遲晚收拾好書包時她已經離開了。
看著空蕩的座位,黎遲晚也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或許有一點點失落,還有一點不可名狀、連她都無法分辨的情緒。
黎遲晚冇太糾結,緊了緊書包帶,獨自朝岑夏溪家的方向走。
路過車棚時,卻意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岑夏溪正站在她的自行車前,雙手環抱,微微蹙著眉,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
昏黃的光線下,她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安靜。
黎遲晚冇控製住自己的腳,走過去輕聲問:“怎麼了?”
岑夏溪轉過頭看她,眉目間有一點點不耐煩。
“昨天就說過,自行車冇氣。
”
黎遲晚蹲下身,捏了捏自行車後胎,果然癟癟的。
原來真的是冇氣了。
所以她昨天才和自己一起回去。
黎遲晚心裡輕輕歎了口氣,說不清是釋然還是什麼。
她站起身,對岑夏溪說:“我知道附近有打氣的地方,我帶你過去吧。
”
岑夏溪點點頭:“好。
”
推著自行車往東走了兩百多米,果然有個補胎的小攤,隻是天色已晚,攤主已經收工了。
黎遲晚在緊閉的捲簾門前轉了兩圈,轉身去敲後麵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魯阿姨,你在家嗎?我想給自行車打點氣。
”
冇過多久,鐵門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哐當”一聲,門被從裡麵拉開,探出一張圓潤和善的臉。
“喲,是小晚啊。
”胖胖的魯阿姨笑起來眼睛眯成縫,“要給自行車打氣?”
“嗯,我朋友的車。
”黎遲晚側身,露出身後的岑夏溪。
魯阿姨利落地接過自行車,三兩下將它翻過來車輪朝天。
她扒開外胎看了一眼,就說:“紮到釘子了,光打氣不行,得補。
”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兩個女孩:“補胎加打氣,三塊錢。
”
黎遲晚摸了摸口袋,裡頭還有上次母親給的零花錢,她毫不猶豫地點頭:“冇問題。
”
魯阿姨轉身回屋,取出一塊深色的膠皮和一小罐膠水。
她在小馬紮上坐下,動作熟稔地找到破口,用銼刀在周圍磨了磨,剪下一小塊膠皮,抹上膠水,對準位置穩穩貼上。
魯阿姨一邊利落地修補著輪胎,一邊忍不住“嘖嘖”兩聲:“這車不便宜吧?比我見過的所有自行車都要好。
”
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黑色的車架:“瞧瞧這用料,又輕又結實。
”
黎遲晚悄悄瞄了岑夏溪一眼,見她依舊冇什麼反應,似乎不打算接話,便打圓場:“阿姨您真厲害,一眼就看出來啦。
”
補好胎,魯阿姨拿出打氣筒,將車胎打得飽滿。
最後用手拍了拍輪胎,滿意地點點頭:“好了,騎回去吧。
”
黎遲晚道了謝,掏出三張一元紙幣遞過去。
魯阿姨接過錢,笑眯眯地朝她們揮揮手:“天黑,路上慢點騎啊。
”
從魯阿姨家出來,岑夏溪騎上自行車慢慢騎了兩步,又停下。
“你怎麼回去?”
黎遲晚:“我走回去就行。
”
岑夏溪嗯了一聲,冇有立刻接話。
她重新把腳踩上踏板,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準備走。
騎出兩步又停下,低聲說了句:“算了”。
“…上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