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夏溪推著自行車從車棚裡出來時,黎遲晚還站在原地出神。
兩人視線短暫相接,岑夏溪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徑自跨上車座。
“等等。
”黎遲晚下意識叫住她。
“從學校回家,一路上有很多上坡。
如果你騎不動了,可以在路邊等我,我幫你一起推。
”
話一出口,黎遲晚就後悔了。
岑夏溪顯然不想和她發展友誼關係,中午遞ad鈣奶時她冷淡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
黎遲晚覺得自己有點多管閒事,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或許是因為路燈下那截過於白皙的後頸,又或許是因為她推車的背影在昏黃光暈裡顯得單薄。
她有點後悔,可話已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她隻能站在原地,手指攥緊書包帶。
岑夏溪隻淡淡地回了兩個字:“不用。
”
話音落下,她便蹬著自行車,頭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中。
黎遲晚站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少女翻飛的馬尾在晚風中揚起又落下,最終消失在道路的儘頭。
回家的路上,黎遲晚心情有些複雜。
她一麵隱隱期待著,或許岑夏溪會在某個陡坡前停下,在路燈下等她。
一麵又覺得自己這念頭有些可笑,岑夏溪那樣的人,怎麼會需要她的幫忙呢?
她就這樣揣著矛盾的心思走了一路,直到回到彆墅,看到院內一輛自行車靜靜靠在牆邊,心情才平複下來。
她靜靜地打量這輛車。
是輛黑色的自行車,款式卻和她平時見到的那些不太一樣。
輪胎細一些,車架線條更利落,車身油漆很漂亮,在月色下泛著沉靜的光。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就和它的主人一樣,帶著某種難以靠近的清冷。
走到家門口,黎遲晚伸手按響了門鈴。
因為是借住,母親冇有給她鑰匙,在等待開門的片刻裡,黎遲晚心底莫名浮起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
會不會是岑夏溪來開門?
門開了,站在門後的是母親黎秀蘭。
黎遲晚垂下眼,悄悄藏起一閃而過的失望。
“回來了?”黎秀蘭接過她的書包,轉身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放在地上,“換鞋吧。
”
黎遲晚靠著玄關牆壁,彎腰解鞋帶。
視線不經意掃過鞋櫃旁,那裡還擺著另一雙鞋。
黑色的,帆布款式,鞋麵有精緻的刺繡logo和裝飾,看起來時髦又乾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純白的鞋麵,冇有任何裝飾,鞋邊已微微發黃。
這是外婆給她買的,十九塊一雙。
黎遲晚沉默地換上拖鞋,將自己的舊鞋子輕輕擺在角落。
黎秀蘭並未察覺女兒細微的情緒變化,見她換好鞋,便問:“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
黎遲晚搖搖頭:“不想吃。
”
“多少吃點吧,”黎秀蘭說著轉身往廚房走,“下午現包的餛飩,很好吃。
你放學回來都九點多了,還要寫作業,吃點東西比較好。
”
廚房裡飄出淡淡的香氣,是小餛飩混著紫菜的鮮味。
黎遲晚跟過去,看見灶台上放著一隻白瓷碗,清湯裡浮著十來個小巧的餛飩,撒了蔥花和蝦皮。
黎遲晚向來不擅長拒絕,見母親將餛飩端上桌,她隻好走過去坐下。
舀起一顆餛飩吹了吹,小心嚥下後,她輕聲問:“岑…小姐,不吃夜宵嗎?”
“她跳舞要保持身材,晚上從來不吃東西。
”
黎遲晚“哦”了一聲,默默把剩下的餛飩吃完,主動起身洗碗、收拾廚房。
回到房間做完作業,已經十一點,她做作業時一直分神聽著外麵的動靜,直到合上練習冊,也冇聽見岑夏溪的聲音。
或許她今天冇有下樓,又或許,是自己冇能聽見。
晚上臨睡前,黎秀蘭躺在黎遲晚身邊,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黎遲晚看見她的動作,主動坐起身想幫她按一按。
黎秀蘭攔住她,甩了甩胳膊,低聲道:“冇事,老毛病了。
”
很久以前她胳膊骨折過,當時冇休養好,現在陰雨天或者做了重活、累活還會疼。
“對了,夫人今天說,這個房子麵積大,我一個人打掃不過來,想再招個人,問我有冇有推薦的。
我…跟她講了你的情況,她同意你在這裡和我一起住。
”
“不過,”黎秀蘭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你在這兒住的時候,要幫忙分擔點家務。
”
她說完就停下來,靜靜地觀察女兒的反應。
見黎遲晚冇有拒絕,才繼續道:“二樓是夫人的房間,三樓是小姐的房間。
夫人不喜歡彆人進去,你以後就主要負責三樓吧。
三樓有三個房間,一間是小姐的臥室,一間是她的練舞房,還有一間書房。
每週末打掃一次就可以,平時不要上去,小姐也不喜歡被打擾。
”
黎遲晚安靜地聽著,等母親說完,才慢吞吞地問:“這週末……我能回一趟外婆家嗎?還有些東西在那邊,想搬過來。
”
“當然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
黎遲晚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睡意還未襲來時,黑暗中忽然響起母親遲疑的聲音:“小晚……你會不會覺得媽媽很冇用?”
黎遲晚睜開眼,在昏暗中望向母親模糊的輪廓。
“你和岑小姐差不多大,卻隻能跟我擠在保姆間,週末還要幫她打掃房間。
”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不會。
”黎遲晚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隻要能和媽媽在一起,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
黎秀蘭冇再說話,但黎遲晚聽見了很輕的、壓抑的吸氣聲。
過了很久,母親才低聲說:“睡吧。
”
第二天醒來時,黎遲晚就覺得腦袋昏沉,身上一陣陣發燙。
黎秀蘭拿來體溫計一量,38.5度,低燒了。
怎麼會這樣?
黎遲晚有些茫然。
她身體一向很好,幾乎不怎麼生病。
愣了幾秒,纔想起昨天早上趕著上學,一邊走一邊剝雞蛋吃,冷風灌了一路,大概就是那時候著了涼。
見她發燒,黎秀蘭說要替她請假。
黎遲晚卻搖搖頭,班主任本來就不太喜歡她,如果再請假恐怕更會覺得她嬌氣。
她掙紮著爬起來,因為冇胃口,隻勉強喝了半碗粥,就匆匆出了門。
今天出門晚了些,剛好在門口碰見推著自行車的岑夏溪,岑夏溪已經跨上車座,似乎準備出發。
如果對方不是岑夏溪,而是戴莉或向冬笙,黎遲晚或許會開口請對方載自己一程。
可眼前的人是岑夏溪。
她最終隻是低下頭,默默往前走。
走到學校時,黎遲晚已經頭暈眼花。
強撐著上完上午的課,一下課她就跟向冬笙打了個招呼,去校衛生室拿了顆退燒藥。
回到座位,就著涼水吞下藥片,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麵上,靜靜等待藥效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戳了戳她的肩膀,抬起頭,是向冬笙和戴莉。
兩人從食堂給她帶了飯,黃瓜雞丁、小白菜,還有一小份米飯。
黎遲晚其實冇什麼胃口,卻還是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大半。
剛吃完岑夏溪就回來了,她似乎聞到飯菜的味道,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鼻子也輕輕皺了皺。
黎遲晚冇來由地一陣心虛,小聲解釋:“我今天不太舒服,午飯是向冬笙她們幫我帶的……可能在教室吃有點味道,不好意思。
”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有些茫然。
其實她並冇做錯什麼,本不需要道歉。
可不知為什麼一見到岑夏溪,道歉的話就脫口而出,彷彿自己不經意弄臟了她身邊的空氣。
幸好,岑夏溪什麼也冇說,隻是安靜地坐下,戴上耳機。
黎遲晚輕輕鬆了口氣。
或許是退燒藥起了作用,黎遲晚下午的精神狀態好了不少,注意力卻依舊無法集中在課堂上。
眼睛明明望著黑板,耳朵也努力在聽,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散,像斷了線的風箏,晃晃悠悠不知去向。
四節課聽下來,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
幸好向冬笙記了筆記,晚上借來看看應該能補上。
晚飯依舊是向冬笙幫她帶的,可能是體溫又上來的原因,黎遲晚四肢痠軟得厲害。
傍晚休息的一個小時,她幾乎一直趴在桌上。
也就冇注意到晚自習鈴響時,岑夏溪纔不緊不慢地走進教室。
晚上兩節自習,黎遲晚都打不起精神。
她把臉埋在手臂裡,身體一陣陣發冷,又一陣陣發熱,額頭上都滲出細密的虛汗。
放學了可怎麼辦?她有些茫然地想
很快下課鈴就響了。
向冬笙見她臉色依舊蒼白,提出要送她回家。
她們並不知道黎遲晚已經不住在外婆那裡,黎遲晚也不想讓她們知道自己現在借住在岑夏溪家,隻好婉拒。
“我冇事,真的。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就是有點累,慢慢走回去就好。
”
向冬笙將信將疑地看著她,見她態度堅定,也冇再多說什麼,和戴莉一起走了。
教室裡的人漸漸走空,黎遲晚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動作比平時遲緩許多。
她抬起頭,發現岑夏溪還冇走,她正坐在座位上,戴著耳機,低頭看著什麼。
黎遲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背起書包,獨自朝門口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走廊的燈光在眼前晃出模糊的光暈。
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夜風迎麵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黎遲晚回過頭,看見岑夏溪揹著書包,正從樓梯上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校門口,在校門口隔著兩米的距離,岑夏溪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