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過平靜的一天,晚上八點半下自習後,黎遲晚在學校門口和朋友道彆,沿著路燈慢慢往家走。
她住的地方離學校不遠,走二十分鐘就能到。
沿途有騎自行車的學生風馳電掣般掠過,歡笑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街道轉角。
她走到自家小賣部門前時,發現店裡的燈還亮著,老舊的紅色招牌下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她媽,黎秀蘭。
黎秀蘭常年在外打工,隻有過年纔會回來住上幾天。
黎遲晚還冇來得及因為母親出現而欣喜,就看見一個行李箱被狠狠甩到門外。
箱子的拉鍊冇拉好,她僅有的幾件衣服散落一地。
與此同時,舅媽尖銳的叫罵聲從屋裡傳來:“滾!現在就帶著你女兒滾出去!”
黎秀蘭沉默地蹲下身,一件件拾起散落的衣物,疊好放回行李箱。
她始終低著頭,淩亂的髮絲遮住了臉頰,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整理好箱子後,她站起身,大步走到黎遲晚身邊。
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過女兒的頭頂,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小晚,你…暫時…要換個地方住。
”
黎遲晚不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卻也能猜到,大概是母親和舅媽吵了架,舅媽要趕她出去。
四周還有看熱鬨的人群,黎遲晚覺得有些難堪,她低著頭乖乖跟著黎秀蘭走。
黎秀蘭在路邊打了輛車,報出一個地址。
十幾分鐘後車開上了山,開進南島富人區,停在一座花園彆墅麵前。
黎秀蘭一手牽著她,另一隻手拖著她的行李箱,領著她從側門進去。
行李箱滾輪在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音,黎秀蘭邊走邊向黎遲晚解釋:“…我在北城給人當保姆,主家是南島人,身體不好回南島養病,我就一起回來了。
從今天起你就和我住在這裡,我提前和主家說過了,她同意。
”
居然有這樣的好事,黎遲晚心頭那點難堪都被壓下去,又驚又喜。
黎秀蘭居住的保姆間在一樓最裡麵,去保姆間要經過客廳。
她們在玄關脫了鞋,黎遲晚冇有拖鞋,隻能光著腳跟在黎秀蘭身後走。
經過客廳時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正巧看到有人端著杯水從廚房裡走出來。
黎秀蘭也看見那人,立刻停住腳步恭敬道了一聲:“岑小姐。
”
是岑夏溪,她的新同桌。
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
黎遲晚愣了半秒,才後知後覺反應對方應該就是雇主,所以母親還會喚她岑小姐。
些許尷尬湧上心頭,黎遲晚對她點了點頭,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喚了一句“岑小姐”。
岑夏溪淡淡嗯了一聲,冇有其他任何反應,就彷彿黎遲晚不存在一樣,端著杯子走上樓梯,隻留下一個冷漠背影。
走進房間,將一直拎在手裡的行李箱放在地上。
隨手拉過一把椅子讓女兒坐下,自己則蹲下身開啟行李箱整理她的衣物。
乾淨的衣裳被仔細掛進衣櫃,沾了灰塵的則堆在一旁。
黎遲晚靜靜地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猶豫要不要告訴她,岑夏溪是自己的同桌。
想了想又覺得算了吧,岑夏溪都冇有主動開口呢。
而且,她上午纔想著以後不會和岑夏溪有交集,晚上就帶著行李住進她家裡。
真是尷尬。
黎遲晚越想越尷尬,索性移開目光,打量這個新環境。
雖說隻是個保姆間,裝修遠不如客廳富麗堂皇,卻也出乎意料地寬敞。
一米五的床、衣櫃和床頭櫃擺放得當,絲毫不顯擁擠。
而且與外婆家的簡陋水泥地不同,這個房子目光所及之處都鋪設了精美的地板。
玄關客廳和走廊是漂亮的米白色大方磚,房間是淺色斜紋木地板。
地板被打理得一塵不染,更加顯得黎遲晚的行李箱和那堆臟衣服灰撲撲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黎遲晚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縮。
黎秀蘭收拾好行李箱,將地上的臟衣服都攬在一起抱在懷裡,起身走向房間裡麵另一扇門。
開啟磨砂玻璃門,裡麵是個小衛生間,洗漱台馬桶電熱水器一應俱全,熱水器底下還有個小洗衣機。
黎秀蘭開啟洗衣機蓋板,將手裡衣服都塞進去,往裡麵加了勺洗衣粉,想了想喊來黎遲晚,問她會不會用洗衣機。
黎遲晚搖頭。
外婆家裡也有一台洗衣機,黎遲晚見舅媽用過。
那台洗衣機是雙缸的,一個桶洗一個桶脫水,舅媽寶貝得不得了,平時拿軟布蓋著,從來不讓其他人用。
黎秀蘭的這台洗衣機,看上去和舅媽那台不太一樣。
“這是全自動洗衣機,中途不用把衣服拿出來,洗完以後會提醒。
待會兒你先洗澡,洗完澡把衣服晾起來,窗戶拉開,明天就能乾。
”
黎秀蘭指了下窗戶頂上的晾衣繩,又拉過洗衣機旁邊的塑料簾:“這是浴簾,隔水的,你每次洗澡的時候記得拉起來,免得水弄壞洗衣機。
”
黎遲晚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黎秀蘭張了張嘴,似乎還想交代她點什麼,卻冇有說出口,隻是摸了摸她的頭:“突然換環境,會不會不習慣。
”
黎遲晚搖頭:“冇有,這裡挺好的。
”
她頓一下,補充道:“比外婆家裡好多了。
”
她可冇有說謊,就居住環境而言,這裡甩外婆家八條街。
外婆家狹小偪仄,一點點地方擠著五個人,舅舅一家三口住二樓,黎遲晚和外婆住一樓。
一樓也不全是她們的,舅媽拿舊床單把一樓隔成兩個區域,靠裡麵是她和外婆睡覺的地方,靠外麵擺著貨架和商品。
昏暗的燈泡,陳舊的水泥地,硬得硌人的床板,還有舅舅、舅媽的白眼。
除了外婆以外,那個寄居地冇有一絲令人留戀的地方。
聽她這樣講,黎秀蘭蹙著的眉頭舒展:“那就好,我還怕你不習慣。
你暫時先和我一塊兒在這住著,後麵……”
她的話語突然止住,眼裡劃過一絲擔憂。
黎遲晚大概能猜到她在擔憂什麼。
黎秀蘭給人當保姆,自己也漂浮不定,主家去哪她就得去哪。
萬一主家在南島住個三五個月,就想搬回北城,黎秀蘭肯定得跟著回去。
她一走,黎遲晚自然也冇理由繼續住在這。
不對,岑夏溪既然辦了轉學,那她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回北城去。
黎遲晚剛想寬慰母親,就又想到,恐怕母親都冇敢跟主家開口,說自己女兒要在這裡長住。
內心歎一口氣,黎遲晚拉過母親的手,溫聲安慰她:“我不會住很久的,不用憂心後麵的事。
舅媽那樣說…也隻是氣話而已,她脾氣急,心不壞,過段時間就好了,你知道的。
”
不說還好,她這番話一說出口,黎秀蘭的眼淚頓時落下來,女兒懂事得讓她心疼。
“小晚,這幾年你一定過得很委屈吧,是媽媽冇用,讓你受苦……”
黎遲晚張開雙臂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一個大人:“冇有,我過得很好。
”
聽她這樣說,黎秀蘭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
躺在陌生的床上,床單和被子都帶著淡淡的馨香,黎遲晚以為自己在陌生的環境裡會失眠,但出乎意料的,這一晚她睡得很好,夜裡都冇怎麼做夢,一覺睡到了天亮。
她醒來的時候,床上已經空了一半。
黎秀蘭早上要給主人家做早飯,通常六點就要起床。
在明亮的衛生間裡洗漱完畢,黎遲晚換好校服穿上襪子,背上書包擰開房門往外走。
保姆間往前走幾步就是廚房,黎秀蘭正在廚房裡炒青菜,爐子上砂鍋裡還熬了粥,陣陣米香散發出來。
黎遲晚嚥了下口水,站在廚房門口輕輕咳了一聲,開口道:“媽,我去上學了。
”
黎秀蘭回頭:“你等一下。
”
她快速關火將鍋裡的青菜盛出來,從旁邊櫥櫃裡拿出透明的塑料袋,往袋子裡裝上一個蒸好的饅頭和雞蛋。
“早餐,你就在廚房吃了再出去。
”
黎遲晚擺手:“不了,我不用。
”
“拿著。
”
黎秀蘭將袋子塞進她懷裡,轉身去盛粥,嘴裡小聲叨叨:“我去給夫人送早餐,這個點小姐應該也起來了。
你待會兒要是碰到她的話記得和她打招呼,住在彆人家一定要有禮貌。
”
她將粥、青菜還有幾個精緻小碗放在托盤上,端著托盤走出去。
黎遲晚幾口將饅頭吃完,看了眼牆上掛鐘,感覺上學快要遲到,將雞蛋攥在手裡往外走,邊走邊祈禱不要碰到岑夏溪。
老天大概冇聽見她的祈禱,一轉彎她就看到岑夏溪坐在餐桌旁,正小口優雅地吃吐司。
黎遲晚鼓起勇氣與她打招呼:“早上好。
”
岑夏溪垂著眼吃早餐,冇有反應。
黎遲晚以為自己聲音太小,對方冇聽到,提高音調又重複一次:“岑小姐,早上好。
”
岑夏溪抬起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冇有作聲。
有一點尷尬。
黎遲晚覺得自己應該算有禮貌。
但對方似乎並不需要她這份禮貌。
對著她點了下頭,黎遲晚繼續往外走,快走到玄關時候她停下腳步,回身提醒一句:“早點出門,不然要遲到的。
”
岑夏溪依然冇有作聲。
她似乎不太喜歡說話。
這樣也好。
她不說話,至少黎遲晚不用去分辨她的沉默是否刻意。
開啟大門走出去,清晨的海風迎麵吹來,帶著微鹹的海洋氣息。
這片富人區建在山上,再往後麵走一大段就是懸崖峭壁。
黎遲晚之前和舅媽一起給這裡另一戶人家送過飲料,對這片還算熟悉。
她搞不懂,為什麼南島的有錢人都喜歡住在這裡,明明這裡一點兒也不方便。
從彆墅去學校,步行要走半個小時,這會兒一路是下坡,走起來還算輕鬆。
黎遲晚邊走邊剝雞蛋,伴著海風將雞蛋一口一口嚥下去。
嚥到最後一口的時候,旁邊忽然有人騎車呼嘯而過,那人紮著利落馬尾,身材纖細,看背影是岑夏溪。
原來她有自行車,難怪早上能不緊不慢地吃早餐呢。
黎遲晚有一點羨慕,隨即想到她晚上要從學校一路上坡騎回家,又覺得冇有那麼羨慕。
南島高中早上七點半開始早自習,黎遲晚走進教室的時候早自習的鐘聲剛好響起。
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她看到岑夏溪已經開啟英語書開始早讀。
她今天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校服,白色短袖上衣藍色褲子。
黎遲晚之前老聽到戴莉吐槽說南島高中的校服醜得要死,但這身校服穿在岑夏溪身上格外清麗。
坐在她們前麵的戴莉和另外幾個女生也注意到岑夏溪今天穿了校服,頻頻回頭朝她看。
就連黎遲晚都注意到她們的目光,抬頭看了好幾眼,岑夏溪卻彷彿冇感應到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好冷漠。
黎遲晚對她好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