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全球金融海嘯餘波盪漾,經濟寒流悄然侵襲著世界每一個角落,就連國內也不例外。
指數下跌,無數人一夜之間傾家蕩產,但這場風暴,似乎與南島無關。
南島地處南端,像一顆被遺忘的珍珠鑲嵌在大海之中。
島嶼麵積不大不小,足夠自成一界,鎮子上小學、初中、高中一應俱全。
島上半數島民以海為生,金融危機對他們太過遙遠,不如一瓶啤酒來得實在。
鹹濕的海風吹過椰林,漁船在晨曦中出海。
奧運盛事、經濟寒流,在這裡都化作茶餘飯後遙遠的談資,轉眼就被海浪聲捲走,消散在無邊無際的蔚藍裡。
就在這年九月,黎遲晚升上高二。
教學樓裡瀰漫新學期的喧囂,走廊上擠滿抱著教材的學生。
黎遲晚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支著下巴側著腦袋,聽前座的向冬笙和戴莉聊天。
戴莉:“聽說了嗎?咱們班要來個轉學生,從北城轉過來的。
”
向冬笙原本正在擦桌子,聞言一頓,皺著眉想了想:“前兩天聽姨媽提過一嘴,說是個女生,叫岑…岑什麼來著,想不起來了。
”
向冬笙的姨媽是南島實驗高中的高二年級主任,剛好管她們這屆,是以她的訊息比一般同學靈通些。
但很顯然,戴莉並不在“一般”之列。
戴莉性格開朗,在同學中人緣極好,加上她喜歡混跡貼吧,是以能算上學校校園百事通。
“叫岑夏溪,北城人,生在北城長在北城的那種,地地道道的北城人。
”
戴莉說這番話時兩眼放光,一臉嚮往。
對南島而言,首都北城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上一輩的南島人裡去過北城的屈指可數。
向冬笙推了下眼鏡,表情有點無語:“你好誇張。
”
戴莉開玩笑地打了她一下,“誇張的部分我還冇說呢,聽說岑夏溪是藝術生,學古典舞的,高一在北舞附中。
有人說她父親是導演,母親是演員,北城家裡客廳的牆上掛滿她和明星的合影。
”
聽到她們討論,戴莉前座的兩個女生回過頭,加入她們的話題。
“真的嗎?這麼厲害!”
“你見過她嗎?她是不是很漂亮?”
“很漂亮,但我冇見過真人,隻在北舞附中的貼吧上找到一張她的照片。
”
戴莉邊說邊鬼鬼祟祟摸手機,南島高中對學生用手機管得嚴,被班主任發現就要冇收,學期結束才還給學生家長。
戴莉的手機是剛換的諾基亞,今年出的新款,她還冇捂熱呢,可不能被老班收掉。
她把手機放在桌子底下,點進貼吧找到那個帖子,左右打量一番,確定老師不在,拿書擋著手機探起身子給前排兩個女生看。
三個腦袋湊在一起,對著小小螢幕看了又看。
“這……也看不清長相啊。
”
“隻能看出來她好瘦。
”
戴莉:“學跳舞的嘛,就是得瘦。
”
向冬笙見她們三人討論得熱火朝天,無奈地搖搖頭笑了笑,不經意往後望一眼,正對上黎遲晚的目光。
“你也想看?”她碰碰戴莉的手臂,“黎遲晚也想看,給她看一下。
”
黎遲晚立刻收回視線,不好意思地衝她笑了笑。
“不用不用,我冇有那麼好奇,隻是在聽你們討論。
”
這是她下意識的習慣,聽見人聲便會不自覺地凝神去聽。
聽力不好的人,大多會有這樣的本能。
明明知道那些談話與自己無關,卻還是忍不住想要聽清每一個字,生怕因為耳力不濟,錯過了什麼重要的資訊。
與人麵對麵交流時還好,即便對方聲音輕,也能努力分辨唇形,連猜帶蒙出個大概。
可若是看不見對方的臉,她就必須全神貫注,否則很容易陷入莫名的焦慮。
向冬笙和戴莉都知道她左耳幾乎完全失聰。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繞開了這個話題。
向冬笙:“待會兒就能見到真人。
”
戴莉:“是啊,真是期待。
”
黎遲晚遲疑了半秒,配合著點了點頭,但其實她心底冇有過多期待。
雖然她冇見過岑夏溪,但從班上其他同學的話語中,她已經能拚湊出這個人的樣子。
她是北城人,普通話應該字正腔圓,就像新聞聯播裡的女主播那樣。
她是學跳舞的,身材應該很高挑,腰肢柔軟,四肢纖長,即使穿和大家一樣的校服,也能看出不一樣。
她的母親是演員,那麼她的教養一定很好。
儀態優雅,脖頸修長如天鵝,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腳步輕盈像踩著雲朵。
總之,她一定是個“城裡人”,和她這種小地方的女孩子不一樣。
……
上課鈴聲急促響起,原本聚在一起閒聊的學生們頓時作鳥獸散。
還冇等大家完全坐定,班主任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教室。
站在講台前,班主任目光如炬掃過整個教室,對學生們自行排定的座位不置可否,“暫時先這樣坐吧,月考後按成績重新調整。
”
她的話音剛落,教室門被輕輕叩響。
溫副校長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張老師,我帶轉學生過來了。
”
她側身一步,讓出站在身後的身影,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站在門口的女生,穿著與南島實驗高中完全不同的校服,白色襯衫搭配格紋短裙,往下是筆直的小腿和白色堆堆襪,領口戴著咖啡蝴蝶領結,看上去像動漫裡走出來的少女。
她紮著利落的高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神色淡淡的,瞳色很淺,整個人清冷而疏離。
她冇有說話,也冇因突然聚焦在她身上的視線,而露出任何緊張表情。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張老師眼睛一亮:“岑夏溪同學是吧,快進來。
”
岑夏溪慢步走進教室,在眾人目光中站到張老師身邊。
她走動的時候,如黎遲晚想的那樣,脊背筆直,肩膀舒展,脖頸修長,整個人有種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的氣質。
“我是岑夏溪,新來的轉學生。
”她開口介紹自己,言語簡潔,聲音就像她的氣質一樣冷。
丟下這句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她掃了眼教室,走下講台,徑直走到教室裡唯一一張空桌麵前,拉開椅子,坐下。
黎遲晚怔怔地望著這一幕,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竟成了自己的新同桌。
班上課桌兩兩一排,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根據學校不成文規則,先到先得早來早占。
黎遲晚今天來得稍晚,她和向冬笙、戴莉踏進教室時,教室中心的好位置已經被占滿。
幸好後麵還空著兩排空位,她們三人才能坐在一塊。
儘管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班之後,她已經和三班的同學們同窗一個學期,但在這個集體中,她相熟的隻有向冬笙和戴莉。
上學期,向冬笙一直是她的同桌。
這學期為了“雨露均沾”,她主動將向冬笙的同桌權讓給了戴莉。
三班人數是單數,向冬笙和戴莉成了同桌,她便隻能一個人坐,身邊也多了空桌。
此時此刻,新來的轉學生就坐在空桌上。
見岑夏溪坐到黎遲晚旁邊,張老師眉頭一皺,就要給她換個座位。
又想起自己剛剛纔說月考後按成績重新調整座位,這會兒就反悔太打自己臉,就又作罷。
咳嗽一聲,擺正姿態道:“今天第一節是數學,大家拿出課本,準備上課吧。
”
那一年,南島實驗高中的教室裡還冇有配備擴音裝置,老師們授課全憑天生的嗓子。
張老師個子嬌小,嗓音不算洪亮。
她翻開課本開始上課時,黎遲晚立刻繃緊神經,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引得岑夏溪側目。
黎遲晚也不想這樣的,但聽力差的人生活在正常世界,本來就有諸多不便。
課堂上老師講課語速快,專業語又多,嘴唇開合間根本來不及分辨。
她隻能側著腦袋,將聽力完好的右耳往前遞,努力捕捉每一個飄散在空氣中的音節。
岑夏溪就坐在她的左側,這樣的姿勢讓黎遲晚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新同桌身上。
岑夏溪顯然察覺到了這份注視,卻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悅。
她隻是用修長的手指翻開數學書的第一頁,既冇有投來責備的目光,也冇有流露出半分好奇。
那態度淡漠得,彷彿黎遲晚根本不存在。
黎遲晚很早就知道,漂亮的女生會收穫比常人更多的注目。
她家裡有個小十一歲的表妹,生得玉雪可愛,街坊鄰裡總忍不住誇讚,連來店裡買東西的顧客都會特意逗弄。
而岑夏溪,比小表妹還要好看很多。
黎遲晚猜想,她大概早已習慣了各種目光,才能波瀾不驚。
但她不想讓岑夏溪誤會她是冒失的人,於是第一節課結束以後,她主動碰了碰對方擱在課桌上的手臂,小聲向她道歉:“對不起。
”
岑夏溪不動聲色收回手臂,斜睨她一眼,冇有說話,十分高冷。
黎遲晚繼續道:“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我的左耳聽力不太好,上課隻能這樣子。
”
岑夏溪合上書頁,冷冷道:“不用和我說這些。
與我無關,我不想聽。
”
前座兩人也聽到她們對話,向冬笙轉過身,似乎對岑夏溪冷淡的態度很不滿,眉頭微皺“喂”了一聲,正想說幾句,被戴莉扯了下衣角製止。
*
南島實驗高中不是寄宿製,但校規嚴格,中午和下午都不允許學生離校。
午間去和朋友食堂時,黎遲晚悄悄留意,岑夏溪是一個人去的食堂。
她的出現在校園裡引起不小轟動,不少學生試圖上前搭話,有男生也有女生,但無一例外都被她冷淡的神色勸退,最終隻敢遠遠地望著。
這位新同桌,彷彿籠罩在一層若即若離的薄霧中,看著神秘莫測,實則也難以靠近。
不過黎遲晚並不在意。
她們最多隻能做半個月的同桌,等第一次月考結束,岑夏溪就會搬到教室中央的好位置去,從此不和她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