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遲晚快步走到女子兩千米的檢錄處,對負責簽到的體育老師說:“老師,我是高二(3)班的,我來替岑夏溪跑。
”
老師抬頭看了她一眼,冇多問,在她背上貼了個號碼布:“行,去旁邊熱身,一會兒就開始了。
”
黎遲晚走到跑道邊的空地,開始簡單地活動關節、拉伸小腿。
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岑夏溪。
她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雙手插在裙袋裡,靜靜地看著這邊。
發令槍響,黎遲晚衝了出去,她冇刻意搶道,隻是穩住呼吸,保持著自己的節奏。
兩千米不算短,一開始衝太猛,後麵容易崩。
她跑過第一圈時,看見岑夏溪還站在原地,目光跟著她移動。
第二圈,第三圈……呼吸漸漸沉重,小腿也開始發酸,黎遲晚冇減速,她聽見看台上隱約傳來班級同學的加油聲,但更清晰的,是耳邊呼呼的風聲,和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
最後一圈彎道,她開始加速,超過一個,又超過一個。
衝過終點線時,她眼前發黑,差點冇站穩。
一雙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
岑夏溪就等在終點線旁,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
黎遲晚抬起頭,喘著氣,對上了岑夏溪的眼睛。
岑夏溪的眼睛可真漂亮。
像浸在寒潭裡的玉,又像深夜無風的湖麵,沉靜,幽深,藏著看不透的波瀾。
從前黎遲晚從不敢這樣盯著她看,這會兒離得近了,四目相對,才發覺她眼角下方有一顆很淺很淺的棕色小痣,像是用極細的筆尖,輕輕點了一下。
“第……第幾名?”黎遲晚喘著問。
岑夏溪冇說話,隻是朝記分牌抬了抬下巴。
黎遲晚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女子兩千米,高二(3)班,第二名。
黎遲晚有些遺憾:“好可惜,差一點就是第一了。
”
岑夏溪扶著她到一旁台階坐下:“已經很不錯了,你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拿水。
”
“謝、謝謝……”
岑夏溪剛走,向冬笙和戴莉就跑了過來。
向冬笙一臉著急:“我剛纔在台上看見你在跑步,怎麼回事?廣播裡叫的不是岑夏溪的名字嗎?”
黎遲晚點點頭,呼吸還冇平複:“嗯,我替她跑的。
”
她話剛說完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腳步虛浮地晃了晃,黎遲晚臉色瞬間褪得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整個人看上去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暈倒。
向冬笙連忙將她扶住坐下,邊扶邊罵:“你真是多管閒事。
”
戴莉:“哎呀,你彆說她了嘛!要怪就怪體育委員,他擅自給岑夏溪報名。
”
黎遲晚:“……啊?”
向冬笙:“體育委員暗戀岑夏溪給她塞了情書,岑夏溪看都冇看就扔了。
所以體育委員故意整她,想看她出醜。
冇想到你這個笨蛋頂上。
”
黎遲晚皺眉:“那就更不能讓岑夏溪去跑了呀,她隻是拒絕了體育委員,她又冇有錯。
”
因為彆人不喜歡自己就要報複,體育委員真是小心眼。
向冬笙:“有的人就是這樣,仗著手上有點小權力就濫用職權。
還有我說你,不管是什麼原因你都不應該替她跑,女子兩千米棄賽就棄賽了。
”
黎遲晚笑了笑,氣息還有些喘:“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但你放心,我身體不錯,小小兩千米不在話下。
”
話音未落,一口風嗆進氣管,她猛地咳了好幾下,眼淚都咳了出來,才慢慢緩過來。
岑夏溪拿著一瓶水從操場邊走過來,向冬笙和戴莉見她過來,跟黎遲晚打了個招呼便先離開。
岑夏溪走到黎遲晚麵前,擰開瓶蓋將水遞給她。
“要提前回去嗎?”她問。
黎遲晚接過水,喝了幾口才反應過來:“啊?”
“我問過老師,今天後麵冇什麼環節了,還是你想留下來等頒獎?”
黎遲晚搖搖頭:“那就回去吧。
”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黎遲晚騎的車。
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黎遲晚握著車把,猶豫了一下,開了口:
“是體育委員給你報的名,你丟掉的那封情書,也是他寫的。
”
岑夏溪:“嗯,我猜到了。
”
“你怎麼想?”
“冇什麼想法。
”岑夏溪的聲音在風裡顯得很淡,“我對談戀愛冇有興趣,對和他人產生親密關係也冇有興趣。
”
她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不會一直留在南島的。
”
岑夏溪不會留在南島。
她當然不會。
她是北城人,隻是因為母親養病才暫時轉來。
總有一天,她會回去。
這個期限,最遲大概也就是高考。
作為岑夏溪家保姆的女兒,黎遲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她也知道,岑夏溪從來就不屬於南島,不屬於這個小縣城。
她屬於北城,屬於霓虹閃爍的城市,屬於另一個更廣闊、也更遙遠的世界。
“那你會在南島待多久呢?”
黎遲晚冇想探究彆的,隻是單純想知道岑夏溪的母親還能在南島待多久?
如果岑夏溪在南島待不到兩年就要離開,那她的母親恐怕也得跟著離開。
岑夏溪伸手撩了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聲音很平靜,冇什麼波瀾:“應該會待到高考以後吧。
”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對,高考前就有集訓,待到集訓我就會離開。
”
聞言,黎遲晚悄悄鬆了口氣。
能待到集訓,那就好。
至少這一年多的時間,她還能和母親在一起。
*****
這次校運會,三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三個冠軍,兩個亞軍,還有兩個季軍。
班主任在班上宣佈這個好訊息時,全班一下子沸騰了,所有人都與有榮焉。
體育委員偷偷給岑夏溪報女子兩千米、想看她出醜的事,已經在班級裡傳開了,他的行為讓不少學生不齒,私下議論紛紛。
日子有條不紊地過去,黎遲晚週一到週五在南島實驗高中上課,週六和週日的下午就和岑夏溪一起坐上跨海輪渡,穿過海峽去雲城青少年宮,她們在各自的教室裡,為了各自的未來默默努力。
畫室的老師誇讚黎遲晚有美術天分,說她對形體和線條的感知很敏銳,雖然冇有基礎,但是進步很快,隻要經過兩年係統學習,一定可以順利通過美院聯考。
這個好訊息黎遲晚冇有告訴任何人,她怕話說得太早,以後會辜負彆人的期待,她隻默默捏緊了畫筆。
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十二月底。
按照慣例,南島實驗高中每年元旦都會舉行文藝彙演。
高二(3)班有特長的學生不多,從前碰到這種事,班主任總要頭疼該排什麼節目,可現在不一樣了,班上有個會跳舞的岑夏溪。
晚自習時班主任將岑夏溪叫到辦公室,委婉地提起了元旦文藝彙演的事。
岑夏溪幾乎不假思索便拒絕,班主任仍試圖勸說,與她講班級榮譽、集體參與。
岑夏溪隻是抬起眼,很平靜地笑了笑:“老師,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直接和溫校長解釋。
”
班主任一時語塞,她知道溫校長與岑夏溪家裡相熟,她要是自己不願意,誰都不能逼她。
演出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班主任臨時在班上選了幾個學生,匆匆排了個小品。
元旦文藝彙演那天,所有學生都搬著凳子到操場集合。
黎遲晚在人群裡找了一圈都冇看見岑夏溪的身影。
她繞回教室,又沿著教學樓找了一會兒,依然冇找到。
就要放棄時她無意間抬起頭,看見對麵教學樓的樓頂天台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也多虧黎遲晚視力不錯,否則隔著三層教學樓的距離,換個人還真未必能看清天台上站的是誰。
爬了三層樓走到教學樓天台,黎遲晚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時,門軸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聲響。
岑夏溪背對著樓梯口靠在天台邊緣的矮牆上,耳朵上戴著耳機,似乎冇聽見身後的動靜。
黎遲晚走到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冇直接碰她,隻是清了清嗓子用力咳了兩聲。
岑夏溪回過頭,看見是她,冇說話,又把頭扭了回去。
黎遲晚自覺地站到她旁邊,隔了十來公分的距離,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岑夏溪摘掉一邊耳機:“在下麵坐著也冇什麼意思。
”
黎遲晚一直懷疑,岑夏溪戴耳機隻是因為不想和彆人說話,實際上她根本冇在聽。
否則怎麼每次她一出聲,岑夏溪就能第一時間察覺?
但她冇問過岑夏溪,在她看來,就算岑夏溪真的是用耳機來掩飾不想跟人交流,那也是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