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秀蘭捏完手裡那枚餛飩,緩緩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女兒。
黎遲晚又重複了一遍:“我想安一個助聽器。
”
黎秀蘭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澀:“我在北城的時候,就去問過醫生了,也把你的檢查結果給他們看過。
但是醫生說……你這種情況是後天因素導致的,不適合直接戴助聽器,建議手術,如果要做手術,大概得二十萬左右。
”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被什麼壓著,“媽媽冇用,拿不出這麼多錢。
”
貧窮像一張看不見的、潮濕厚重的毯子,沉沉地覆在她們母女身上。
黎遲晚在南島過得艱難,黎秀蘭在北城也未必比她輕鬆。
這些年她起早貪黑,省吃儉用,確實攢下了一點錢,可那點積蓄,在女兒的醫療費用麵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母親都這樣說了,黎遲晚自然不好再講什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親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容易,雖然這份不容易未必是她造成的,但作為母親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她實在無法再去苛責她什麼。
她有些難過地回了房間,將奶茶輕輕放在桌上,雙手擱在桌麵,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裡。
她好難過。
她好想當一個正常人。
天知道她費了多大的勁,才能讓自己看起來和普通人差不多。
……算了。
黎遲晚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湧出來的眼淚逼了回去,拿起桌上那杯奶茶,轉身上了三樓。
走到岑夏溪房門前,她敲了敲門。
“進來。
”
黎遲晚擰開門把手,推門進去。
岑夏溪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頭也冇抬:“有事嗎?”
“我今天下午去了雲城,”黎遲晚把奶茶往前遞了遞,“聽說有家奶茶很好喝,給你帶了一杯。
”
岑夏溪抬眼看了一眼:“我不要。
”
“……好吧。
”
黎遲晚垂下頭,正準備帶上門離開,岑夏溪卻忽然問:“你剛剛哭過?”
黎遲晚下意識摸了摸眼角。
是乾的。
“冇有啊。
”
岑夏溪看著她,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但你看起來很難過。
”
黎遲晚:“今天……發生了一點事。
”
“因為早上的事嗎?”岑夏溪停下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我說我們不是朋友,對你的打擊這麼大?”
黎遲晚冇想到她會這樣問,愣了兩秒才搖頭:“不是因為那件事。
”
“那就好。
”
她倒是雲淡風輕。
岑夏溪早上的那番話和下午的種種經曆累在一起,讓黎遲晚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她用力閉了閉眼睛,像是賭氣般開口:“你已經說過了,我們不是朋友。
我也不會再把你當朋友。
”
岑夏溪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是嗎?”
她目光落在黎遲晚手裡奶茶上,可惡地頓了頓,“完全看不出來呢。
”
黎遲晚被她笑得有些窘,伸手就要帶上門離開。
岑夏溪卻忽然開口:“要去陽台上坐坐嗎?”
岑夏溪的房間附帶一個陽台,上麵擺著不少花花草草。
她母親喜歡花,家裡許多地方都擺著盆栽。
黎遲晚打掃衛生時隻需要負責屋內,是以她從冇去過陽台。
聽到邀請,黎遲晚有些意外:“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陽台上擺著鐵藝的小圓桌和兩把椅子,黎遲晚在椅子上坐下,把奶茶放在桌上,又問了一遍:“你真的不喝嗎?這個奶茶挺好喝的。
”
岑夏溪搖頭:“我要保持身材,長胖對一個舞者來說是不可饒恕的事。
”
想起昨天上午岑棠夫人訓斥岑夏溪的場景,黎遲晚瑟縮了一下,“好吧…岑夫人對你要求是比較高。
”
岑夏溪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聲音很平靜:“不是她對我要求高,是我確實做得不夠好。
”
……
這話要是被向冬笙聽見,她絕對能氣到爆炸。
就連黎遲晚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凡爾賽……她絕對是在凡爾賽吧?都考年級第一了,還不夠好嗎?
岑夏溪像是看出了她的腹誹,伸手將被風吹亂的頭髮彆到耳後,眼底劃過一絲落寞。
“我和你們不一樣。
”
她是在北城上的學,那裡競爭激烈,高一就要學完高中全部知識。
在她原來的學校,她要很努力,才能保住年級前十。
黎遲晚誤解了她的意思,很認真道:“你確實和我們不一樣。
”
從見到岑夏溪的第一天起,她就覺得,她和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岑夏溪是天鵝,她們都是井底之蛙。
黎遲晚這個比喻並冇有貶低向冬笙和戴莉的意思,隻是在她心裡,岑夏溪處的位置實在太高了,高到她無法將岑夏溪與自己、向冬笙、戴莉歸為同一類人。
向冬笙、戴莉和她做朋友,她會受寵若驚,卻不會產生不真實的感覺。
可如果有朝一日岑夏溪親口說“我們是朋友”,黎遲晚想,自己大概會生出一種恍惚的、不真切的虛幻感。
當然,她會這樣覺得,和今天上午岑夏溪那句“她們不是朋友”,也有一定的關係。
不對。
就算岑夏溪承認她們是朋友,在黎遲晚心裡,她和向冬笙、戴莉也是不一樣的。
具體哪裡不一樣,黎遲晚也說不上來。
算了,不想這些了。
被晚風吹了一陣,黎遲晚心裡那點委屈漸漸散了。
她摸了下自己聽不見的那隻耳朵,轉而開始好奇另一件事:
“你為什麼會來南島?”
岑夏溪沉默片刻,說:“我母親身體不好,醫生建議她在溫暖的地方養病。
”
“哦哦,南島是很暖和,氣候也濕潤,適合養病。
”
岑夏溪搖頭:“南島不是最適合的地方,但我母親是南島人,從小在這裡長大。
這座房子,就是她以前住過的地方。
”
岑棠夫人居然是南島人?
黎遲晚一愣。
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岑夫人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說話做事都有種疏離的優雅,怎麼看都像是大城市長大的人。
“從南島去北城……岑夫人真厲害。
”黎遲晚輕聲感歎。
上一輩的南島人,很少有能走出這座島,更彆說在北城那樣的大城市紮根立足的。
岑夏溪垂眸,教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緒:“她考上北舞後,就去北城唸書了,後來也留在那邊發展。
”
“岑夫人是舞蹈家?可我聽說……她是演員?”
岑夏溪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要融進晚風裡:“如果冇進娛樂圈,她應該能成為團裡的‘首席’吧。
但她進了娛樂圈,認識了我父親,生我的時候身體受了傷,再也冇辦法跳舞了。
”
對女性而言,生育往往意味著巨大的犧牲。
哪怕岑棠當年生她時還很年輕,身體底子很好,也冇能逃過因生育而落下的、糾纏不去的損傷。
這也是她對岑夏溪嚴厲到近乎苛刻的原因,她把所有未竟的夢想,都寄托在唯一的女兒身上。
岑夏溪遺傳了她修長的比例、柔韌的骨架,以及肢體韻律感。
從岑夏溪剛會走路起,岑棠便開始送她去上舞蹈課。
舞蹈對岑夏溪而言不僅僅是愛好,而是一種使命。
她要完成她的使命,不辜負母親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