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去動桌上的酒菜。
哪怕那是一桌極好的席麵--醉仙居的大廚顯然拿出了看家本事,紅燒的獅子頭還在冒著熱氣,清蒸的江團魚眼珠子透著亮,從雲間閣買來的烈酒已經啟了封,醇厚的酒香在雅間裏四溢。
若是換在平日,這裏的每一道菜,都足以讓江陵城裏的饕客們食指大動,推杯換盞間便是滿堂的喧囂與熱鬧。
但這會兒,它們就這樣孤零零地擺在桌上。
與其說是宴會,不如說對於在場的賓客來說,就是一種煎熬。
類似這種大人物過境,邀請當地鄉紳一起飲宴的事情,他們經曆過很多。
無非就是麵上做得花團錦簇,好話說盡,最後再看似痛心疾首實則精打細算地掏出一筆“勞軍銀”,換個平安無事,大家皆大歡喜。
但像眼下這種,幾乎沒人開口說話,也無人動筷的場景,實在很少見。
因為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沒有動筷子。
他不動,沒人敢動。
孫義就那麽坐在那裏,把玩著酒杯,眼神玩味地在場間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太壓抑了。
沒有人說話,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喧囂,菜肴的熱氣漸漸消散,有些心性差的腦門上已經開始冒汗。
陳識坐在孫義的左手邊,也就是主賓的位置。
這位平日裏最講究養氣功夫的縣尊大人,此刻正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那一盤已經徹底涼透了的紅燒獅子頭裏藏著什麽聖賢大道,值得他研究一整晚。
顧懷則坐在陳識的下首。
相比於其他人的戰戰兢兢,他倒是顯得平靜許多,甚至還有閑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但這並沒有緩解雅間裏那種幾乎凝固的死寂。
終於。
有個臉皮稍微厚些的家主實在是受不了這種氣氛了。
他是做糧食生意的,平日裏最擅長長袖善舞,此刻見場麵實在是太僵,便咬了咬牙,端起滿滿一杯酒,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那個...孫將軍!”
他堆起一臉諂媚的笑,聲音裏帶著幾分討好:“將軍遠道而來,護衛江陵,實在是我等的福分!在下也沒什麽見識,但這杯酒,是一定要敬將軍的!祝將軍武運昌隆,步步高昇!”
這話說得漂亮,換做往日,宴席說不定就這麽開場了。
然而。
孫義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他仍然是認真地看著顧懷,而顧懷也坦然地接受這種注視,並且沒有任何反應。
糧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端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有些狼狽。
雅間裏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就在那糧商忍不住想要再度開口的時候,孫義終於有了動作。
他收回看向顧懷的目光,冷冷地在那商人的臉上掃過。
隻一眼。
那糧商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膝蓋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椅子上。
“聒噪。”
孫義吐出兩個字。
沒人敢去扶那商人,也沒人敢去擦桌子。
所有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個被那目光掃到的就是自己。
但總算是打破了死寂。
孫義似乎對這種效果很滿意,他把玩著酒杯,目光在場間轉了一圈,最後,又穩穩地落在了顧懷身上。
他的眼神變了。
一開始那種冷漠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獵物的興奮,甚至帶著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欣賞。
“顧公子。”
孫義主動開了口。
顧懷放下茶杯,抬頭,麵對這撲麵而來的煞氣,和那幾乎是貼在臉上的逼視:“將軍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
孫義看著顧懷,眼裏隻有顧懷,他笑了笑:“本將這些時日,可聽說過你的名字不少次。”
陳識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著衣擺,指節發白,但他強撐著沒有動,隻是呼吸變得急促了幾分。
顧懷則是眉頭一挑:“哦?”
“聽說,有位年輕公子,親自帶兵,滅了那分屬赤眉一支的紅煞部。”
“今日一看,果然是英雄氣十足啊。”
顧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淡淡地說:“將軍過獎了,不過是一些從荊襄大敗後流竄的潰兵而已,早已是喪家之犬,算不得什麽大功。”
“潰兵?”
孫義似笑非笑地反問:“那可是有一萬多人啊,就算是潰兵流寇,也有一萬把刀,怎麽到了顧公子嘴裏,就變得像是幾隻雞鴨一樣容易對付了?”
“運氣好罷了。”
顧懷依舊是不鹹不淡的語氣:“再說了,若非孫將軍等幾位將軍在襄陽大破赤眉主力,我們也撿不到這個便宜。”
兩人的寒暄讓其他人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這畫風不對啊。
按理說,孫義這種丘八進城,第一件事應該是向他們這些肥羊要錢要糧才對,怎麽現在卻盯著顧懷這個年輕人不放?
雖然他們也知道顧懷。
因為顧懷在現在的江陵實在太出名了。
縣令的學生,甚至是未來的女婿,改革了鹽政,新建了團練,保衛了鄉梓。
甚至他還是那天工織造和雲間閣的真正東家,手裏握著那些日進鬥金的生意。
前些日子赤眉來襲,他還逼著全城一起死守,更是親自帶著青壯出征,雖然那時候大家心裏都有怨氣,但事後證明,若不是那一仗打贏了,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估計早就成了亂兵刀下的亡魂。
所以對於顧懷,他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既有敬畏,也有嫉妒,甚至還有幾分想要巴結卻又怕被拒絕的尷尬。
但這也不是孫義這麽關注他的理由啊?
顧懷再厲害,也不過是江陵的小小豪強,在孫義這種手握重兵的朝廷偏將麵前,值得這樣的關注麽?
難道是看上了顧懷手裏的產業?
還是對他的軍事天分起了興趣?
眾人在心裏暗暗猜測。
果然,沒過多久,孫義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幹。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開始詰難。
“顧公子太謙虛了。”
孫義的身子微微前傾:“不過,本將雖然對那一仗很感興趣,但還有更感興趣的事。”
來了。
顧懷的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本將在來江陵的路上,突然聽到一個傳言。”
他並沒有迴避孫義的目光,隻是平靜地回道:“傳言之所以是傳言,便是因為內容十有**是杜撰,多半是鄉野村夫茶餘飯後的談資,將軍何必當真?”
“本來我也是不信的。”
孫義笑了笑:“但本將覺得那幾個人應該說的是真話。”
“為什麽?”顧懷問。
“因為每一個人在被放光血之前,本將都問了他們三遍。”
孫義麵無表情地說道:“而他們都沒想過改口。”
“顧公子,你說,一個將死之人,一個在絕望中掙紮的人,若是能用一句假話換條命,他為什麽不說?”
“除非...”
孫義盯著顧懷:“他說的是真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那些鄉紳富戶們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有的甚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放血。
不是豬,是人。
這種輕描淡寫地說出殺人行徑的語氣,讓血腥氣瞬間彌漫了整個雅間,讓場間眾人如坐針氈。
這就是亂世裏的武人,視人命如草芥。
他們終於意識到,今晚這頓飯,恐怕不是破財消災那麽簡單了。
“將軍說笑了。”
在一片死寂和恐懼中,顧懷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麵前已經涼透了的魚肉,放進嘴裏細細咀嚼:“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說什麽,將軍都會殺了他們。”
他嚥下魚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靜對答:“既然都要死,那為何不順著將軍的心意說?至少能死得痛快點。”
“有道理。”
孫義點了點頭,似乎很讚同顧懷的說法。
“但他們說,那個赤眉軍中僅次於天公將軍的聖子,就是你,顧懷。”
轟--!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雅間裏炸響。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顧懷,又看看孫義,腦子裏一片空白。
聖子?
赤眉軍的聖子?
無數道目光瞬間集中在了顧懷身上。
有驚恐,有懷疑,有震驚,也有...一絲想要劃清界限的冷漠。
然而,處於中心的顧懷,卻笑了。
他笑得很自然,甚至還帶了幾分無奈,就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
“將軍。”
顧懷笑著說:“如果我是聖子,今日就不會來了。”
這是一個很有力的反駁。
如果真的是反賊頭目,明知道官兵進城是衝自己來的,怎麽可能還會傻乎乎地跑到這來送死?
早該在城外起兵,或者逃之夭夭了。
然而孫義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動搖。
他感歎說:“你是個聰明人,所以你知道不得不來。”
孫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顧懷的心口:“賭我不敢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動你。”
“賭你旁邊那個縣令嶽父會保你。”
“賭這滿城的百姓會為你喊冤。”
孫義每說一句,身上的殺氣就重一分。
“可惜啊。”
他搖了搖頭:“你賭錯了。”
顧懷收斂了笑容。
他看著孫義,眼神變得格外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是。”
“我不信。”
孫義回答得幹脆利落。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宴席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結束。
雅間裏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往桌子底下縮,生怕待會兒血濺到自己身上。
顧懷皺了皺眉。
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無奈。
他認真開口:“所以,孫將軍問這些話,其實並不是為了聽我解釋?”
“的確不太想聽。”孫義回答。
陳識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準備站起來,已經準備開口,卻被顧懷拉住了手。
他看過去,顧懷對他微微搖頭。
他重新坐了下來。
顧懷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滿臉殺氣、勝券在握的孫義,突然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隻有一種...淡淡的嘲弄。
“那麽,孫將軍還在等什麽?”
顧懷輕聲問道。
孫義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到了現在,這個年輕人竟然還能這麽硬氣。
是虛張聲勢?
還是真的有所依仗?
孫義眯了眯眼睛,隨即冷笑一聲。
管你有什麽依仗!
在這裏,在這醉仙居,在這被幾百名親衛團團包圍的死地裏,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難逃!
“也對。”
孫義點了點頭,放下酒杯,“來人!拿下!”
一聲暴喝。
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親衛就要衝進來。
然而。
一名親衛卻趕在所有人之前,跪到了孫義麵前。
“將軍!出事了!”
孫義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皺眉看著這個平日裏最穩重的親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慌什麽!”孫義厲聲喝道,“說!”
那親衛喘著粗氣,看了一眼四周,站起身耳語了幾句。
每一句,都很短。
但每一句落下,孫義的臉色就變一分。
先是驚訝。
然後是錯愕。
最後,那張臉驟然陰沉到了極點。
孫義緩緩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顧懷。
而顧懷,依舊坐在那裏,麵帶微笑,甚至還拿起酒壺,自斟自飲了一杯。
彷彿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好...好...好!”
孫義突然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顧懷。”
他說:“我之前便以為你的膽子會很大。”
“但沒想到,還是太小看你了一點。”
孫義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居然敢打起聖子旗號,派兵偷襲我的大營?”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