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白衣天子 > 第八十九章 夜宴(一)

第八十九章 夜宴(一)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馬車駛過吊橋。

顧懷坐在車廂裏,閉幕養神。

他的神情很平靜。

那種平靜並非是強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種想通了一切後的淡然,就像是一個即將走上牌桌的賭徒,在摸到底牌的那一刻,反而不再去計算輸贏的概率,隻等著最後開牌的那一瞬間。

“公子,到城門了。”

外麵的親衛低聲提醒了一句。

顧懷聞言,微微欠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了車簾的一角。

視線順著那條縫隙投射出去。

往日裏這個時候,江陵城的城門不算熱鬧,畢竟眼下已經華燈初上,待到宵禁,城門便要關閉。

隻有進城賣完山貨的樵夫,出城歸家的行商,會趕在這時候出城。

然而此刻,就連這些身影也沒了。

城門口安靜得有些詭異,平日裏那些負責盤查的懶散衙役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兩排士卒。

清一色的鐵甲,清一色的橫刀,甚至連那些兵卒臉上的表情,都像是這鐵甲一般冷硬。

他們不盤查貨物,也不勒索錢財。

他們隻做一件事--盯著每一個過往的人。

“那個賣菜的,站住!”

一名甲士突然暴喝一聲,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砸在一個想要出城的農夫脊背上,將那農夫砸得一個趔趄,擔子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軍爺!軍爺饒命!俺就是出城回家...”農夫嚇得跪在地上磕頭。

“今日全城戒嚴,隻許進,不許出!”

甲士的聲音冷漠至極:“滾回去!”

農夫還要哀求,那甲士手中的刀已經拔出了半截。

農夫不敢再說話,連掉在地上的擔子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城裏。

顧懷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孫義甚至連掩飾都懶得做了--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真是簡單粗暴卻又極其有效的手段,顧懷來了,便插翅難飛;顧懷不來,那估計這些兵明早就要去莊子裏拜訪一下了。

顧懷看了幾眼,便放下了車簾。

“走吧。”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城門洞,朝著城中最大的酒樓駛去。

顧懷這次出門,除了幾個親衛,誰都沒帶。

他就這麽孑然一身,坐在昏暗的車廂裏。

他在想,過了今夜,明早的自己,會仍是大乾順民,還是變成...真正的反賊?

隨著馬車的晃動,他緩緩閉上了眼。

......

陳識站在銅鏡前,睜開眼睛,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端詳過自己了。

鏡中人,穿著那一身代表著大乾正七品縣令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的鸂鶒圖案繡工精細,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兩邊的帽翅微微顫動。

鏡中人,已經到了中年,兩鬢雖然還沒斑白,但眼角已經有了皺紋,眼神也多了幾分渾濁。

已經很難想起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了。

他其實一直不怎麽喜歡這身官服,因為對於一個出自蘇州陳氏的人來說,在縣令這個位置上一蹉跎就是這麽些年,隻能證明--他實在是沒什麽政事上的天賦。

他隻是一個很典型的、大乾朝廷裏的庸官。

於是,他連帶著對這身官服也生出些怨氣來。

但今天。

他穿得很仔細,很認真。

他細細地撫平袖口每一道細微的褶皺,將腰帶扣到了最緊的那一格,然後,沉默。

許久許久的沉默。

他在想什麽?

或許在想他那遠在蘇州的老家,想那裏的煙雨和評彈;或許在想他在京城做禮部侍郎的父親,想那些官場上的迎來送往、明哲保身;又或許,在想他那個拿著簪子抵在喉嚨上的女兒。

“陳識啊陳識...”

他看著鏡子裏的人,低聲喃喃:“你這一輩子,到底在怕什麽呢?”

“怕科舉不中,怕前途無光,怕流民造仮,怕兵災戰亂,怕丟了官位,怕死...”

“怕到最後,連自己的女兒都要以死相逼,才能逼著你像個男人一樣站出來。”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離開蘇州進京趕考的那一天。

他站在大江邊上,說“此去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滿腔熱血,覺得這天下大可去得。

可後來呢?

後來在官場的大染缸裏泡了幾年,在亂世的泥潭裏滾了幾圈,那點熱血早就涼透了,剩下的隻有明哲保身,隻有和光同塵。

直到今天。

“呼...”

陳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鏡子裏那個畏畏縮縮的中年人似乎變了。

脊背挺直了幾分,眼神裏的渾濁雖然還在,但在這渾濁的最深處,有一點火星,正在死灰複燃。

那是一種名為“決絕”的東西。

像是在下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能否回頭的決定。

直到外麵的天色黯淡下來,他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這個帶給他安全感的書房,也沒有再去想如果輸了會是什麽下場。

大步走出書房,穿過迴廊,來到了縣衙的門口。。

那裏,早已黑壓壓地站滿了一片人。

江陵縣衙所有的三班衙役,捕快,甚至是平日裏隻負責打掃衛生的雜役,全都被召集了起來。

一百多號人,手持水火棍,腰懸鐵尺,列隊在夜色中。

但是比起正規軍的甲冑鮮明,這群穿著號衣的衙役顯得那麽寒酸,甚至那麽滑稽。

他們的臉上也帶著些許不安,以及茫然。

他們不知道為什麽大晚上的縣尊大人要召集全部衙役,更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去哪兒。

而陳識也沒有解釋什麽。

他隻是簡單地揮了揮手:“備轎,赴宴!”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昏沉沉、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的天空。

......

孫義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雙手撐著露台的木欄,俯瞰起腳下這座匍匐在黑暗中的城池。

他站的地方很高,因為醉香樓是江陵最高的酒樓,站在這裏,幾乎能將整個西城盡收眼底。

所以在孫義的視野裏,江陵城的街道像是一張巨大的棋盤,而那些在街道上穿行的甲士,就是他手中的棋子。

尤其是這座酒樓,已經被他的親衛圍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讓他很著迷。

隻是,江陵是個偏遠到這種感覺隻能持續一瞬的地方罷了。

“將軍。”

一名心腹親衛快步走上露台,抱拳單膝跪地:“都準備好了。”

“嗯。”

孫義淡淡地應了一聲,連頭都沒有回。

“城裏的那些大戶都到了嗎?”

“回將軍,大多都到了,隻有幾家推脫身體不適...”

“記下名字。”

孫義的聲音沒有起伏:“過了今晚,去抄了。”

“是!”

親衛領命而去。

露台上又隻剩下孫義一人。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麵前那冰冷的石欄杆。

不知怎的,看著這滿城燈火,他突然有些感歎起來。

“二十年了啊...”

他低聲呢喃。

二十年前,他還是個農戶出身的窮小子,從了軍,提著腦袋在戰場上拚殺。

他摸了摸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那是早年間,跟山匪拚殺時留下的。

那一刀差點要了他的命,卻也換來了他第一個從九品的武職。

然後就是漫長的、無休止的殺戮。

從死人堆裏爬出來,踩著同袍和敵人的屍骨,一步步往上爬。

整整二十年,他摸爬滾打,從大頭兵到伍長,到校尉,再到如今的偏將。

可是,那又如何?

在大乾的官場上,他依然隻是個被人瞧不起的武夫,是個隻能在偏將位置上打轉的粗人。

那些世家子弟,哪怕沒上過一天戰場,隻要有個好爹,就能平步青雲,對他指手畫腳。

憑什麽?

就憑他們有個好爹?

孫義不服,他就算不敢說出來,也依舊不服。

整個荊襄就是個泥潭,爛透了的泥潭,赤眉軍在這兒鬧,朝廷在這兒剿,百姓在這兒死。

誰都想從這泥潭裏撈好處,誰都想踩著別人的骨頭往上爬。

他孫義也想。

他不僅想撈好處,他還想去北邊,去幽燕,去做一個手握重兵、能夠真正封疆裂土的人!

而不是在這裏,為了一點軍功,抓心撓肝,勾心鬥角。

所以,顧懷必須是聖子。

必須是。

“來了。”

孫義的視線突然一定,落在了樓下的長街盡頭。

兩個方向,兩盞燈籠破開了黑暗。

一輛馬車。

一頂官轎。

它們在空曠的街道上緩緩前行,最終停在了酒樓的大門前。

孫義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隨手將那酒杯扔到了一邊。

他鬆了鬆脖頸,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興奮的笑意。

......

街道上。

馬車停穩,車簾掀起。

顧懷彎腰走了下來。

夜風吹得他身上的長衫獵獵作響,但他臉上的神色卻平靜如常。

他抬頭看了一眼麵前這座張燈結彩、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的酒樓,然後目光微轉,落在了旁邊那頂剛剛落地的轎子上。

轎簾掀開。

穿著整齊官服、頭戴烏紗、一臉嚴肅的陳識,正從轎子裏鑽出來。

顧懷的瞳孔微微一縮。

兩人就在這醉仙居的大門口,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對視了一眼。

沒有說話。

但顧懷分明從陳識那張緊繃的臉上,從那個平日裏總是明哲保身的清流文官眼中,讀出了一種...

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

那種決絕,那種視死如歸,那種“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悲壯感,簡直快要從陳識的每個毛孔裏溢位來了。

顧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陳識...這是怎麽了?

吃錯藥了?

自己不是特意囑咐過,讓他盡量在縣衙後堂待著,無論發生什麽都別出來嗎?

他一向最擅長明哲保身,以前遇到事兒最喜歡用的就是“裝病”這招,怎麽這次...偏偏跑出來湊這個熱鬧?

顧懷有些頭疼。

他其實隱約有幾分猜測...陳識該不會是為了保他才選擇來赴宴的吧?

難道說自己之前說的那些話,真的讓陳識轉了性?

可你別今夜突然來這麽一出啊...

但眼下這場合,四周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顯然不適合問這些。

顧懷隻能在心裏歎了口氣,麵上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對著陳識拱了拱手:

“嶽父大人。”

這還是顧懷第一次用這個稱呼。

陳識的身子抖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顧懷一眼。

這臭小子,是不是猜到了什麽,才這麽順杆子爬?

可婉兒還沒過門呢!

但他終究沒有反駁,隻是深吸一口氣,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算是應了。

然後,他邁開步子,大袖一甩,率先邁上了台階。

顧懷摸了摸鼻子,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醉仙居裏很安靜。

往日的喧囂蕩然無存,整個一樓大堂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夥計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裏。

而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幾個滿臉橫肉的親兵正手按刀柄,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個上來的人。

顧懷留下親衛,和陳識一前一後,走上了樓梯。

二樓的雅間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都是江陵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縣衙官吏,幾大商行的掌櫃,鄉紳裏的宿老,甚至還有一些出名的富戶。

他們早就到了,卻被告知宴席還沒開,此刻見陳識和顧懷上來,怎麽還不明白今日這晚宴是衝著這二位來的?

“陳大人,顧公子,裏麵請。”

門口的親衛統領冷冷地伸手一引,語氣裏沒有半點恭敬。

陳識深吸一口氣,伸手就要推門。

顧懷卻快走一步,搶在他前麵,將手按在了門扉上。

“還是我來吧。”

他笑了笑,猛地推開了那扇雕花的木門。

聽到開門聲,一道眼神掃了過來。

坐在主位的孫義隻穿了一件單薄的武袍,和顧懷對視著。

沒有起身迎接。

沒有寒暄客套。

隻有一個字。

“坐。”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