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陳婉坐在妝台前,拿起一支螺子黛,對著銅鏡,輕輕描畫著眉眼。
鏡中人依舊極美。
納采之禮已過,按照大乾的禮法,在正式成親之前,她是不能再見顧懷的。
因為待嫁之身就意味著規矩,意味著要避嫌,意味著要在這座繡樓裏,安安靜靜地等著那個日子的到來,等著成為另一個男人的附屬。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就像是一隻一直生活在籠子裏的鳥,突然被告知換了一個更大、更華麗的籠子,而在換籠子的間隙,它必須表現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順、端莊。
聽起來很悲哀--但這個時代的女子都逃不脫這個宿命。
而且至少,之後的那個籠子,是她自己選的。
“就要嫁人了啊...”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呢喃。
沒有羞澀,隻有些許恍惚。
以前在閨中讀書時,也曾無數次幻想過未來的夫君是何模樣,或許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或許是才高八鬥的風流才子。
但顧懷和這些形象好像都不太一樣。
不過她並不討厭顧懷身上的人間煙火氣,也不介意他在亂世泥潭裏打滾的過去。
更不害怕他身上的血腥味。
正如那天在涼亭裏所說,這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然而這並不代表她能立刻適應這種身份的轉變--從陳家的女兒,變成另一個男人的妻子,變成要與他榮辱與共、生死相依的另一半。
有些惶恐,也有些...隱隱的期待。
未來會是什麽樣子呢?顧懷應該是好相處的,他說話很風趣,眼界也寬,和他在一起時,總是很輕鬆,很自然。
他會選擇走科舉路子,學著自己的爹爹走入朝堂,還是選擇在江陵繼續蟄伏下去,過著田園牧歌的生活?
自己能替他分擔更多麽?亂世的愈演愈烈,會衍生出顛沛流離、陰陽兩隔的戲碼麽?
想不明白,所以便越來越想。
“小姐,小姐!”
一陣跳脫的呼喊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貼身丫鬟小翠掀開珠簾,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手裏還捧著剛打來的洗臉水,盆裏的水隨著她的動作晃蕩出來不少,打濕了裙角。
“這般慌張做什麽?”
陳婉放下眉筆,透過銅鏡看著丫鬟那張漲紅的小臉,歎了口氣:“若是讓爹爹看見了,又要罰你抄書。”
“哎呀小姐,這時候老爺才顧不上我呢!”
小翠把銅盆往架子上一擱,一邊手腳麻利地絞著帕子,一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您是不知道,今兒個一早,城裏來了好多兵!”
“兵?”陳婉微微側頭。
“是啊!說是進城輪休,可一個個還是殺氣騰騰的,看著可嚇人了!還把城門也守住了哩,說是隻許進不許出。”
小翠比劃著:“聽說是那個孫將軍的部下,都是從襄陽那邊來的,反正現在大街上全是兵,把好幾個路口都給堵了,剛才我想去給小姐買您最愛吃的桂花糕,結果那鋪子都沒開門,說是怕惹事,早就關張了。”
陳婉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不知道孫義進城的事情。
但這種亂世,平叛官兵過境,靠城休整的確常見,隻是這架勢...倒不像是休整,倒像是接管。
“世道越來越亂了。”
陳婉接過熱騰騰的帕子,輕輕擦拭著臉頰,輕聲道:“你總是愛湊熱鬧的性子,既然外麵亂,這幾日你就少出去走動,尤其是前衙那邊。”
“哎呀,知道啦小姐!”
小翠點了點頭,接過帕子,但卻沒有恢複成往日沒心沒肺的模樣,而是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陳婉看著她。
“那個...”
小翠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閃,不說吧又實在憋得慌,說了又怕小姐擔心...
她最後還是湊近了幾分:“小姐,剛才奴婢回來的時候,路過街口,聽見幾個閑漢在大聲嚷嚷...”
陳婉重新拿起梳子,漫不經心地梳理著長發:“在說什麽?”
“他們說...外麵都在傳,咱們家姑爺...”小翠的聲音變得極小,像是怕被什麽人聽見似的,“說姑爺是什麽...赤眉軍的聖子。”
陳婉梳頭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聖子?”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是啊!”
小翠見小姐有了反應,話匣子也就憋不住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之前那場把赤眉軍滅掉的天雷,就是姑爺引下來的,還說那場仗就是赤眉裏的人狗咬狗,硬說起來還是姑爺連累了江陵...剛才那幾個閑漢為了這事兒還打起來了呢,有的說姑爺是神仙下凡,有的說姑爺是反賊頭子...哎呀,反正傳得可難聽了。”
小翠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天降異象,什麽妖術惑眾。
但陳婉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木梳。
那雙極美的眸子裏,原本的慵懶與平靜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逐漸淩厲起來的光芒。
她從來都是個極聰明的人。
聰明到幾乎是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就從這看似荒謬的流言裏,嗅到了那股濃烈的、足以致命的血腥味道。
孫義進城。
全城封鎖。
顧懷被傳為聖子。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絕不是巧合。
更像是針對顧懷而來的,洶湧惡意。
“小姐?小姐您怎麽了?”小翠見陳婉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陳婉回過神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霍然起身。
“更衣。”
“啊?小姐您要出門?”小翠愣了一下,“可是這段時間您不是得避嫌...”
“不出門。”
陳婉的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去書房。”
“我要見爹爹。”
......
書房。
陳識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捧著一卷書,但那書頁已經半天沒有翻動過了。
他眼神有些發直,害怕、恐懼之類的底色倒是不多,更多的是猶豫。
沒錯,猶豫。
現在的局勢很明朗了--孫義就是衝著顧懷來的,盡管窗戶紙還沒徹底捅破,但孫義的態度已經擺在了台麵上:他在等,等顧懷露出破綻。
而顧懷也表明瞭他的打算--他根本不會去和孫義解釋任何東西,想要功勞?可以,來拿,就看你拿不拿得到。
陳識很清楚,雖然之前埋怨顧懷把他拖下了水,但其實自己現在還算站在岸上。
雖然他是顧懷的先生,雖然全城都知道他把女兒許配給了顧懷,但畢竟還沒成親,還沒進洞房。
隻要他現在選擇沉默。
隻要他把書房的門一關,對外麵的事情充耳不聞,任由孫義和顧懷去折騰。
那麽,不管是孫義抓走顧懷,還是顧懷弄死孫義,這把火都燒不到他陳識的身上。
因為他是陳識。
他是蘇州陳氏的子弟,他的父親是當朝禮部侍郎,他是正兒八經的兩榜進士清流文官。
這裏是偏遠的江陵,孫義是個暴戾凶狠的武將,但他敢在江陵城裏作威作福,敢獅子大開口,甚至敢殺良冒功,但他絕對、絕對不敢真的動有背景的自己。
這就是陳識的底氣,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誘惑--袖手旁觀。
不管誰贏,總之看戲的他絕對不至於輸得一敗塗地。
可是...
如果是孫義贏了呢?
如果顧懷真的被定成了赤眉聖子,被押送襄陽,甚至被當場格殺。
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陳識之前所有的政績、那份還沒捂熱乎的平叛大功,瞬間就會變成他政治生涯的終點--你不僅沒平叛,反而差點把女兒嫁給了一個最大的反賊頭子!
到時候別說升官進京了,這頂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甚至會連累遠在京城的父親被政敵攻訐。
那麽,該幫顧懷贏嗎?
陳識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顧懷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那個年輕人,從一無所有到掌控江陵,從被他視為棋子到反客為主,這一路走來,似乎從來就沒有輸過。
顧懷說,一切都交給他。
該信他嗎?
信他,就要賭上一切--賭上陳家的名聲,賭上自己的官身,去和孫義這個不善的來者硬碰硬,去公然翻臉,去保下一個身負“聖子”嫌疑的準女婿。
這太瘋狂了。
這根本不符合他陳識一貫以來明哲保身的為官之道。
“但是...”
陳識嘴角溢位些痛苦的意味。
如果不賭,之前所有的投入,以及那已經看到希望的升遷之路,就真的全都沒了。
他真的不甘心。
他就這樣僵坐在椅子上,在理智與恐懼之間來回拉扯,遲遲無法邁出那一步。
人的個性,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顧懷之前那番話,確實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讓他不至於像以前那樣遇到事就抱頭鼠竄。
但也僅此而已了。
那種刻在骨子裏的趨利避害,那種身為士大夫的軟弱與僥幸,讓他根本無法邁出那一步--那一步名為“孤注一擲”的深淵。
所以他選擇等待。
悶在書房裏,等待分出勝負,等到塵埃落定。
如果是顧懷贏了,那麽他依舊是手握政績與戰功的江陵縣令;如果是孫義贏了,他也能說是被矇蔽了雙眼,及時劃清界限。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也是最懦弱的辦法。
就在這時。
“吱呀--”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一陣夜風捲了進來,吹得那盞燭火有些搖晃,將陳識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陳識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驚慌,待看清來人時,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卻又立刻皺起了眉頭。
“婉兒?”
陳識站起身,語氣有些嚴厲,“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後院盡量別出來麽?現在外麵全是丘八,若這般亂...”
“爹爹。”
陳婉站在門口,打斷了他,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出去。
她穿了一襲素色的長裙,臉色很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女兒聽說,外麵都在傳,顧懷是赤眉軍的聖子。”
她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陳識的眼皮跳了跳,強擠出一絲笑容:“胡說!都是些市井流言罷了,你一個女兒家,別操心這些,快回去歇著...”
“爹爹。”
陳婉再次打斷了他。
“您不用騙我。”
她走到書案前,直視著父親那雙躲閃的眼睛:“告訴女兒實情,爹爹,女兒求你。”
“顧懷也來過了,對嗎?”
陳識張了張嘴,最終在陳婉那有些淩厲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歎一聲:
“是,他來過了。”
陳識沒有任何隱瞞--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渴望著有個人能來幫他分擔這份巨大的壓力,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女兒。
他將顧懷的話,孫義的咄咄逼人,以及如今江陵的局勢,和盤托出。
陳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所以...”
過了許久,陳婉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爹爹是打算放棄他了?”
“不是放棄!是...是為父沒辦法幫他!”
陳識有些惱怒地辯解道:“赤眉聖子!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大嗎?那是席捲荊襄九郡的赤眉軍中僅次於天公將軍的反賊!孫義手裏有兵,他咬死了這件事,難道讓我不管不顧地和顧懷一起把事情鬧得更大嗎?!”
“爹爹,您必須保下顧懷。”
陳婉的語氣依舊平靜。
“為什麽?”陳識反問。
“首先,顧懷絕對不可能是什麽聖子。”
“其次,您放棄了顧懷,就意味著主動將把柄送到了孫義的手裏--一個可以把女兒許配給‘聖子’的縣令,能否繼續在朝廷立足,全在他一念之間。”
陳婉靜靜地說著。
“最後,”陳婉說,“江陵的城防如今還在顧懷手裏,江陵鹽政幾乎全靠顧懷維持,他若死了,團練必亂,鹽政必廢,孫義可以抽身離開,但留給您的,隻有一個爛攤子。”
陳婉說完了。
她重複了一遍結論:“所以,您必須保他。”
書房裏安靜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父親,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堅定,一絲醒悟。
但是。
她悲哀地發現,陳識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依舊縮在那張太師椅裏,眼神躲閃,眉頭緊鎖,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要反駁,卻又無從說起。
這種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每一次遇到危險時,父親臉上都會出現的表情。
想贏,又怕輸;想做,又不敢。
她意識到--陳識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也不是沒想清楚後果。
而是他想清楚了這一切,在權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後,依然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猶豫。
所以,該怎麽辦呢?
陳婉在心裏問自己。
該怎麽讓自己這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爹爹,在這一刻,堅定地站在顧懷這一邊?
講道理已經沒用了。
談利益也撼動不了他的恐懼。
她想了一瞬。
然後就不再想了。
因為她發現,這個時候,再多一句話都是多餘的。
陳婉慢慢抬起手。
她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平日裏梳妝打扮一樣,輕輕拔下了發髻上那根羊脂白玉簪。
如瀑的青絲瞬間散落下來,映得白衣勝雪。
但下一刻,陳識的瞳孔猛地收縮。
因為那根發簪尖銳的一端,已經死死地抵住了陳婉白皙修長的脖頸。
甚至因為用力過大,那嬌嫩的麵板已經陷了下去,滲出了一絲刺眼的殷紅。
“婉兒!你幹什麽?!”
陳識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想要衝過來,卻又不敢動。
“別過來。”
陳婉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比剛才還要平靜幾分。
“爹爹,我不會說什麽此生非顧懷不嫁之類的話。”
她看著陳識,眼神裏沒有半點女兒對父親的依戀,隻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決絕:
“但我絕對不允許,爹爹你犯這種錯。”
“您是不是在想,若是顧懷輸了,死了,您大不了損失些名聲,大不了把我送回蘇州老家,過幾年風聲過了,再找個殷實人家嫁了,照樣能保全陳家的體麵?”
陳識的臉色難看至極。
這確實是他在最差的局勢下為陳婉設想的路。
“女兒今日就斷了您的這個念想。”
陳婉手裏的簪子又深了一分,血珠順著潔白的脖頸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觸目驚心。
“顧懷若是死了,我絕不獨活。”
“您想賭袖手旁觀就可以永遠不輸,那是您的選擇。”
“但女兒想賭顧懷會贏。”
“您隻有這一次機會。”
“要麽,賭上一切,死保顧懷。”
“要麽,您就在這兒,看著您的女兒死在您麵前,繼續自欺欺人。”
陳識渾身都在發抖。
“婉兒...你...你別做傻事...”
他看著那個平日裏溫婉端莊、聰明至極的女兒,此刻卻用最慘烈的方式,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看懂了女兒眼裏的決絕。
她不是在開玩笑。
她是真的會死。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陳識張著嘴,囁嚅半晌,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突然有些悲哀。
不是為女兒,是為他自己。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這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男人,到了這種關頭,膽色竟然還不如一直養在深閨中的女兒。
“是啊...”
陳識頹然地垂下手,喃喃自語。
既然顧懷都已經贏了那麽多次。
甚至於一開始的時候,他隻是個流民,而自己是個縣令,自己不也被他耍得團團轉嗎?
那個年輕人,從一無所有到今天這個地步,哪一次不是絕處逢生?
就連婉兒...這個自己最驕傲的女兒,都願意為了他把命豁出去。
這樣的人,為什麽不值得自己賭一把?
難道真要等到事不可為,纔去後悔今天的懦弱嗎?
“我明白了,爹...答應你。”
“把簪子放下。”
陳識的聲音還有些顫抖。
“爹...”陳婉的手指微微一鬆,但並未拿開。
“放下!”
陳識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女兒手中的簪子,看著她脖子上的血痕,心疼得手都在哆嗦,但並沒有去幫她擦拭。
“回後院去,把傷口包紮好,有些事,不應該讓你來承擔。”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眼中神采變換,最終,化作一抹狠厲:
“看來,為父這一次,是真的要賭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