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出身,沒有功名。”
“入城不過數月,主導鹽政,掌握團練。”
“先是成了陳識的學生,馬上又要迎娶陳識的獨女。”
“最關鍵的是,江陵沒有所謂赤眉聖子的傳言。”
一隻粗糙的大手,將幾張紙扔在了桌案上。
已經卸甲的孫義向後靠去,壓得寬大的太師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閉目沉思。
其實很多人都以為孫義是個隻會殺人、性格暴虐的兵痞,是個靠著砍人腦袋攢軍功爬上來的莽夫。
但孫義自己清楚,單純的莽夫,在如今這個世道是活不長的。
他是小卒出身,沒有家世,隻憑砍人,爬到了正五品偏將這個位置。
靠的就是那股子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直覺,還有那顆看似粗豪實則細密的腦袋。
所以,他能從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甚至有些自相矛盾的線索裏,推斷出一個無限接近真相的事實--
這個顧懷,真的很有可能,並不是什麽所謂的赤眉聖子。
理由很充分。
一個真正的赤眉聖子,那種在反賊裏地位僅次於天公將軍的人物,怎麽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在做生意,在幫官府辦事?
甚至於,還要去和陳識這種文官搞好關係?還要娶陳家的女子?
赤眉軍那是要殺官造仮的。
而且,他在城外還有一座農莊,哪家聖子會在決定造仮之後還想著怎麽把地種好?
這些都說明--顧懷真的可能隻是個想要在這亂世裏求安穩、求富貴的一方豪強,而不是一個想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反賊。
但是。
那又怎樣?
推斷至此,若是換了個講道理的人,或許這事兒也就結了。
但孫義不是。
他是個將領,是個在這個亂世裏想要往上爬、想要撈好處的將領。
所以,顧懷是不是真的聖子,重要嗎?
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赤眉自己的人都在傳這件事,就證明顧懷和赤眉軍一定有著某種聯係。
哪怕這種傳言還沒在江陵徹底傳開。
但對於孫義來說,已經完全足夠了。
他堂堂折衝府偏將,奉命平叛,如今聽到風聲,對一個有通匪嫌疑的農莊主人下手,又有什麽難度?
隻要把顧懷抓回襄陽,這一路帶回去,有的是辦法應證,或者讓他開口。
到時候,如果他真是赤眉聖子,那就是潑天的大功,是他孫義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如果不是...
那也沒關係。
怎麽看都是他孫義盡職盡責,頂多也就是抓錯人了,把他放回來便是。
唯一的問題...
孫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幾張情報紙上,眉頭微微皺起。
是陳識。
這個家夥雖然看起來是個軟腳蝦,但畢竟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還有個當禮部侍郎的爹。
所以孫義知道陳識既怕他也不怕--怕是因為這世道一個提著刀子的偏將在江陵這種偏遠之地是不太會和地方文官講道理的。
不怕是因為孫義也不敢真的拿他怎麽樣。
所以顧懷要娶他女兒,若是自己在這江陵城裏直接翻臉抓顧懷,讓陳識這家夥急了眼,上一封奏摺彈劾自己,再加上他爹在京城運作一番...
那也是個大麻煩。
“不過畢竟隻是納采,又沒成親。”
孫義喃喃自語:“隻要人沒進洞房,這門親事就不算板上釘釘,女兒嘛...重新嫁個男人便是。”
真正讓孫義感到有些棘手的,是另一個問題。
兵權。
情報上寫得很清楚,江陵城現在的防務,雖然名義上還是縣衙在管,但實際上那幾千號團練鄉勇城防營,全駐紮在城外,領頭的也是顧懷的親信。
這陳識到底是有多喜歡這個女婿?還是說這家夥已經蠢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竟然把兵權這種要命的東西都交出去了?
這他媽江陵城現在根本就是個空殼子!
若是自己在城裏貿然動手,顧懷一旦反抗,城外的那些兵力和自己的軍隊對上...
幾千人對幾千人,那就是一場爛仗。
孫義搖了搖頭。
他是來發財升官的,不是來拚命的。
所以...
不能硬來。
隻要把顧懷帶離江陵,一切就都結束了。
不把事情鬧大,不給陳識發瘋的機會。
孫義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來人!”
一聲低喝。
門外立刻走進一名全身披掛的親衛統領,抱拳單膝跪地:“將軍!”
“傳令下去。”
孫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讓弟兄們分批進城輪休。”
“記住,是‘輪休’,”他特意咬重了這兩個字,語氣陰森,“別穿甲冑,把刀藏好了,分批散入城中各個要道、酒樓、茶肆,讓他們散播一個訊息--那個打退了紅煞的顧懷,是赤眉聖子!之前那一戰,不過是赤眉中人狗咬狗罷了!”
“再是四個城門,給本將盯死了,隻許進,不許出!”
“一旦聽到訊號,立刻控製城門,封鎖全城!”
親衛統領心領神會。
孫義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憨厚而虛假的笑容。
“還有,你去,拿著本將的名帖,去給江陵城裏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都送一份請柬。”
“就說本將初來乍到,承蒙江陵父老關照,今晚要在縣衙設宴,請諸位鄉紳賢達來喝一杯水酒,順便...商議一下這江陵的防務大事。”
“記住,城外的顧家莊,也去送一份。”
“就說本將久仰大名,對他那位能擊潰紅煞的奇人,可是...仰慕得很呐。”
“是!”
......
縣衙後堂。
陳識已經雙眼發直很久了。
“赤眉聖子...”
他又唸叨了一遍這四個字,看起來是真有些傷心了:“連聖子都出來了...這江陵城,怎麽就成了這副鬼樣子?”
他抬頭看向顧懷。
顧懷依舊坐在那裏,神色平靜,彷彿陳識這充滿怨唸的眼神不是衝著他來的一樣。
他看著陳識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其實有些想笑,卻又不得不憋著。
說實話,陳識現在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恐懼,憤怒,卻又無能為力。
這就是陳識。
一個典型的、在亂世中隨波逐流的舊官僚。
顧懷並沒有把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
比如,他之前確實和徐安有過生意往來,確實利用赤眉軍銷贓,甚至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利用了赤眉軍來製衡江陵的其他勢力。
這些事情,爛在肚子裏就好。
“先生。”
顧懷語氣溫和:“事已至此,抱怨已經沒有用了。”
“總之,孫義盯上了學生,對於您來說,現在有兩個選擇。”
顧懷伸出兩根手指,在陳識眼前晃了晃。
“第一,現在就叫人把我綁了,送給孫義,告訴他,我確實就是赤眉聖子,您是大義滅親。”
陳識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誘人的想法。
如果不考慮這想法裏的人即將成為他的女婿,而且就坐在他麵前的話。
“但是,”顧懷的聲音冷了幾分,“您覺得,孫義會覺得您是清白的嗎?一個把女兒許配給聖子的縣令,一個讓聖子在眼皮子底下發展壯大的縣令...您覺得,到了襄陽,到了京城,您能解釋過去嗎?”
陳識的臉色瞬間慘白。
是啊。
洗不清了。
無論顧懷到底是不是--反正顧懷自己說不是,如果孫義真的是衝這事來的,那麽顧懷遭殃他也要被順帶拉下水。
江陵城現在是個人都知道他把女兒許給了顧懷,顧懷的字還是他取的呢!想撇清關係都辦不到。
“那...那第二呢?”陳識問道。
“第二,保我。”
顧懷淡淡道:“先生,您是縣尊,江陵的縣尊,我有沒有可能是赤眉聖子,先生您最清楚,我之前還隻是個想在亂世裏討生活的窮書生,沒有時間也沒有動機去摻和赤眉軍的破事,所以我們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孫義借著流言,把不是變成是。”
“所以,隻要我不認,隻要您不認,隻要江陵百姓不認,他孫義憑什麽說我是?”
“就憑赤眉中人的流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孫義想要我的人頭,可以,帶兵攻城,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顧懷和陳識對視,嘴角微挑:“先生,您從來都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選。”
陳識沉默了。
良久。
他才長歎一口氣,整個人變得越發頹然。
“顧懷,顧子珩...”
陳識苦笑一聲:“我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那天夜裏,讓人帶你進了縣衙。”
顧懷笑了笑。
他知道,陳識仍然沒有做出堅定的選擇--但比起以前已經進步太多了,至少沒有轉個身就想把他賣掉。
嗯...這是好事,的確是好事,意味著自己就算不能指望陳識擺平這事,也至少不用擔心他拖後腿。
顧懷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
“先生,您不用擔心,他要封鎖縣衙,您就在這後堂安心待著,無論外麵發生什麽,都不要輕易露麵。”
“以及,隻要您不表露態度,不簽任何文書,他做任何事,都是越過官府,私自動手。”
“剩下的事情...”
顧懷轉過身,看向門外逐漸降臨的夜色。
“交給學生便是。”
片刻沉默,然後一聲長歎。
“去吧,去吧...”
陳識無力地揮了揮手,“你自己小心...”
顧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沒有再多做停留,對著陳識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房間。
......
走出後堂,幾個親衛立即跟上。
顧懷離開縣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顧懷坐上馬車,閉上眼睛。
他在思考。
陳識這邊算是暫時穩住了,自己和他的糾葛的確很深,師生名分,即將到來的親事,一次次事件中培養出來的默契...
至少這次,他沒得選。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孫義不是陳識這種軟弱的文官,那是真正帶兵殺人、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狠角色。
他不會像遵守規則甚至有點迂腐的陳識這樣好拿捏。
這種人,一旦認準了獵物,絕不會因為些許困難就鬆口。
他要的是一定是自己的命,是潑天的富貴。
顧懷原本是打算去見一見孫義的。
按照他以往的習慣,麵對這種不確定因素,最好的辦法就是麵對麵地試探,看清底牌。
但就在剛才,當他靠近這縣衙,看到門口那些明顯帶有肅殺氣息的甲士時。
顧懷改變了主意。
不能見。
至少現在不能見。
孫義已經鳩占鵲巢,控製了縣衙。
這就意味著,孫義有了隨時翻臉動手的能力。
一旦自己在這個時候送上門去,哪怕帶了再多親衛,哪怕有再多說辭。
那就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顧懷賭不起。
在絕對的暴力麵前,任何智謀和口舌,都是蒼白無力的。
“公子。”
車架上趕車的親衛突然開口:“有人跟著馬車。”
顧懷睜開眼睛:“別管,當沒看見。”
“是。”
這種感覺很不好。
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纏上了脖子,冰冷的鱗片摩擦著麵板,毒牙已經抵在了大動脈上。
直到馬車駛出城門洞,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微淡去了一些。
出了城,顧懷並沒有立刻讓馬車加速。
“停車。”
他突然開口。
馬車在護城河的吊橋邊停了下來。
顧懷掀開簾子,走了下來。
夜風微涼,此時已是掌燈時分,身後的江陵城牆上,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
顧懷站在橋頭,沒有往前看那漆黑的曠野,而是轉過身。
回頭。
看向那座他幾乎已經視為囊中之物的城池。
顧懷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這個孫義,真的不是那種隻知道砍人的莽夫。
駐兵,入城,控製縣衙,派人盯死,全程孫義連麵都沒露,但壓迫感已經撲麵而來了。
他甚至根本就不急。
倒像是在用貓捉老鼠的心態,玩弄自己。
顧懷甚至能想象到孫義此刻正坐在縣衙裏,等著自己這隻老鼠在恐懼中露出破綻,然後一爪子拍死。
如果...自己真的是隻老鼠的話。
顧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
恐懼嗎?
有一點。
江陵偏遠,顧懷以往的對手,要麽是鹽梟,要麽是商賈,再高一點就是和陳識的彼此算計以及赤眉潰兵的入境。
可孫義不一樣,這種代表了朝廷武力,代表了亂世暴戾的人,不是他以往的對手能比的。
稍有不慎,顧懷便會和如今天底下最大的勢力--朝廷,直接對上。
他會直接從實際上的江陵之主,淪落成真正的赤眉聖子。
也就是反賊。
所以...
該怎麽破局?
顧懷吹了許久的夜風,也沒有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真是莫名其妙的黑鍋,進退兩難的處境...
在孫義眼裏,在赤眉眼裏。
他是誰並不重要。
他做了什麽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赤眉需要一個“聖子”來凝聚人心,來掌控天雷;孫義需要一個夠分量的“反賊頭目”來換取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所以他就被推到了這裏。
這些人都在給他畫臉譜。
哪怕他隻是想在江陵好好種地,好好做生意,好好過日子。
但這個世道,不允許。
“這就是亂世啊...”
顧懷看著那巍峨的城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解釋不清。
既然退無可退。
既然你們一個個都那麽篤定,那麽渴望,那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個“赤眉聖子”。
那好。
那我就給你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