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弱婦孺集中起來吧,撤進城裏。”
顧懷的聲音很輕,卻讓議事廳內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陰沉得厲害,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將顧懷的影子拉扯得有些飄忽。
這是一場緊急召開的會議。
楊震、李易、福伯、老何,還有護莊隊的幾個骨幹,所有人都沉默著。
“少爺,”不知過了多久,老淚縱橫的福伯纔打破了沉默,“咱們...又要逃難了麽?”
“不是逃難。”
顧懷坐在首位,平日裏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卻冷厲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隻是為了讓她們活下去。”
有人終於忍不住,顫聲問道:“難道...是要放棄莊子麽?”
問話的人是李易,他看著顧懷,看著這個曾經一手建立起這座莊園、給所有人帶來希望的年輕公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放棄?
這莊子裏的一磚一瓦,那還在轉動的水車,那還在產鹽的池子,那地裏剛剛長出來的莊稼...
顧懷的臉部肌肉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混合了痛苦、不甘,以及某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的表情。
“決不放棄!”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絕:“這莊子不僅是我的心血,也是所有人的心血!是我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以,讓老弱婦孺撤走,是為了不讓他們成為累贅!而剩下的青壯...”
“全部留下!”
“死守莊園!”
“你瘋了。”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裏的楊震,突然開口了。
他的臉色同樣陰沉:“你這是在讓他們送死。”
楊震走到光亮處,直視著顧懷的眼睛:“那不是流寇和鹽幫,那是赤眉軍!是足足過萬的赤眉軍!”
“就算是潰兵,也不是這個莊子能擋下的!他們就像蝗蟲,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就憑咱們莊子裏的幾百號青壯?哪怕加上練出來的團練,也都是送死!”
見顧懷一直沉默,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顧懷,你清醒一點!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隻要人活著,莊子沒了還可以再建!錢沒了還可以再賺!可要是人都死光了,拿著一堆廢墟有什麽用?!”
“有什麽區別?”
顧懷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決絕得讓眾人都心頭一顫。
“丟了莊子,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別跟我說什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別說什麽一切重頭來過之類的話。”
他的笑容緩緩消失,麵無表情地開口:“這世上的事哪裏有那麽容易?我們花了多少心血纔有了今天?我們費了多少手段纔在江陵站穩腳跟?這一退,就什麽都沒了。”
“沒了莊子,我們就是流民!就是喪家之犬!你覺得我們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運氣好,再找到一個沒主的地方,再遇到一群聽話的人,再有這麽好的機會發展起來?”
“或許有吧,”他說,“但我不想賭了。”
議事廳內,重新恢複死寂。
所有人都發現顧懷的狀態不對勁了。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顧懷。
那個一向溫潤如玉、運籌帷幄的讀書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撕下了那層儒雅的偽裝,被逼到牆角,處於嚴重應激和焦慮的狀態。
眾人看著這樣的顧懷,心中既感到恐懼,又莫名地湧起一股悲壯。
是啊。
好不容易纔有的家。
誰願意再回去過那種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
楊震沒有再說話,或者說他本意就不是質疑,而是站出來提醒顧懷,做決定一定要慎重。
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福伯是忠仆,李易老何他們是被顧懷親手從江陵城難民窟裏撈出來的,外麵的流民就更不用說了,顧懷在這座莊園的威望實在太高,高到他做了決定所有人就得去執行。
隻有楊震,從一開始和顧懷就是平等的合作夥伴,隻有他才能在顧懷可能因為衝動而做錯決定時站出來。
但既然顧懷看起來不像是失去了理智...那麽他就會做自己該做的事。
顧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瘋狂已經收斂,恢複了冰冷與理智。
“清明!”
“在!”
角落的陰影裏,一道身影浮現。
那個曾經在街頭乞討的少年,因為夥食的改善,最近不再那麽瘦弱,隻是眼神越發陰鷙了幾分。
“你帶著所有暗衛成員,即刻出發!”
顧懷看著他,一字一頓:“撒出去!往北邊撒!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探聽到即將到來的潰兵潮的確切訊息!”
“他們有多少人?誰領頭?裝備如何?士氣怎樣?走的哪條路?距離江陵還有多遠?”
“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是!”清明身形一晃,消失在門外。
“老何!”
啞巴老何被顧懷突然的點名嚇了一跳,連忙站出來。
“一切生產,全部停下!”
顧懷冷冷開口:“從現在起,不管是春耕、製鹽,還是紡紗,統統給我停下!所有工坊的人,全部轉入戰備!”
“把庫房裏的鐵料全部拿出來!打造成兵器!哪怕是磨尖的鐵條也行!我要讓莊子裏的每一個青壯,手裏都有家夥!”
“還有,把那些多餘的木料、石塊,全部運上圍牆!把水車停了,把水槽拆了,做成滾木礌石!”
老何張了張嘴,又抬起手,似乎是想表達些什麽,但最終也還是點頭應下,匆忙離去。
“楊兄。”
顧懷轉過頭,看向楊震。
楊震點頭:“你說。”
“團練必須見血。”
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之前的訓練,是時候看看成果了,在可能到來的守莊戰前,必須讓他們成為真正的士卒。”
“你把人拉出去,就在莊子外圍,設防、挖溝、布陷阱!告訴他們,這不是演習,赤眉軍真的來了!誰要是有異動,逃跑、煽動,或者掉鏈子的,不用赤眉軍動手,你先砍了他的腦袋!”
“還有,”顧懷頓了頓,“把倉庫裏的肉、酒,全部拿出來!今晚,讓所有青壯吃頓飽飯!告訴他們,這可能是最後一頓安生飯了,想以後天天吃肉,就得拿命去拚!”
楊震深深地看了顧懷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交給我。”
隨著一道道命令的下達,肅殺之氣填滿了議事廳。
福伯要去統計老弱婦孺,集中起來準備遷入城池,李易要去統計所有的存糧、物品,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腳步匆匆。
議事廳裏隻剩下顧懷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
恐懼嗎?
當然恐懼。
這是戰爭,是真正的戰爭,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權謀詭計。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
會議結束,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莊園。
這種事,瞞不住,也不可能瞞,提前告知所有人,然後用各種手段使他們安心,比如物資獎勵和婦孺先走,纔是正確的選擇。
但令人心碎的淒惶與沉默仍然蔓延開了。
對於這些莊民來說,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啊。
他們剛剛吃飽了飯,剛剛穿上了新衣裳,剛剛看著自家的房子打好了地基,甚至已經在憧憬著秋收後的景象。
可現在,那個該死的“義軍”,那個吃人的亂世,再次追上了他們。
“赤眉軍來了...赤眉軍又來了...”
一個婦人癱坐在地上,緊緊抱著懷裏的孩子,眼神空洞,嘴裏不停地唸叨著,彷彿魔怔了一般。
她是從北邊逃難來的,親眼見過赤眉軍的殘暴,那是她一輩子的噩夢。
好不容易在這裏安了家,過上了幾天好日子,以為終於可以擺脫那個噩夢了,可現在...噩夢又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老天爺就不肯給咱們一條活路啊!”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蹲在牆角,雙手抱頭,發出絕望的哭嚎。
他們恨這該死的世道,恨那些不知足的賊寇,為什麽連這最後的一點棲身之所都不肯放過?
田壟上。
孫老漢呆呆地站著,手裏還拿著把鋤頭。
他的麵前,是一片綠油油的、長勢喜人的莊稼。
那是他帶著人,沒日沒夜地開墾、施肥、澆水,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出來的莊稼啊!
再過幾個月,就能收成了。
那時候,莊子裏就會有堆積如山的糧食,大家都能吃飽飯,都能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
“作孽啊...作孽啊...這都是糧食啊...這都是命啊...”
孫老漢看著那滿地的苗,淚流滿麵,老淚縱橫。
他緩緩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顫抖著撫摸著那些幼苗,像是撫摸著即將夭折的孩子。
“怎麽就...怎麽就不能讓人好好活著呢?”
遠處,幾個年輕的後生跑過來,想要拉他回去:“孫老!快走吧!公子下令了,所有人都要回莊子備戰!”
“我不走!”
孫老漢突然像發瘋一樣吼了起來,死死抱著地上的土塊:“我就在這兒!我看誰敢踩我的莊稼!誰敢動我的苗,我就跟誰拚命!”
而在莊子的居住區,更是一片淒惶。
婦人們和孩子們被嚇得淚流滿麵,男人們默默地磨著手裏的刀斧,眼神中既有恐懼,也有決絕。
“我不走!我不走!這是我的家!”
一個婦人死死拽著門框,指甲都摳出血了,也不肯鬆手。
幾個負責疏散的護莊隊員正在用力拉她,卻怎麽也拉不動。
她是第一批用工分換到房子的莊民。
為了這間屋子,她和男人沒日沒夜地幹活,省吃儉用,連口肉都捨不得吃,好不容易纔有了這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裏有她親手縫的窗簾,有她男人打的桌椅,有她孩子畫在牆上的塗鴉。
這是她的命根子。
“大嫂!快走吧!”護莊隊員勸道,“赤眉軍殺人不眨眼,你一個婦人,留在這裏就是死啊!”
“死就死!”
婦人披頭散發,眼神瘋狂:“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家裏!我哪兒也不去!你們誰也別想把我趕走!”
不遠處,李大柱正蹲在自家門口,默默地磨著一把柴刀。
他的婆娘正在屋裏收拾包袱,兩個女兒嚇得縮在炕角,小聲啜泣。
“當家的...要不,你也跟咱們一起走吧,”婆娘紅著眼睛走出來,哀求道,“聽說這次來的賊人多,公子雖然厲害,但這莊子怕是...”
“我不走。”
李大柱頭也不抬,依舊專注地磨著刀。
“你是壯勞力,公子說了,青壯都要留下...”婆娘抹著眼淚,“可我就怕...萬一...”
“哪兒來的萬一。”
李大柱停下手中的動作,用拇指試了試刀鋒,一道血線瞬間滲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婆娘,輕輕笑了笑:“孩兒他娘,你帶著娃進城,找個地方躲好。”
“我得留下。”
他站起身,看著這座雖然沒住多久、但卻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尊嚴和溫暖的莊子。
“公子給了咱飯吃,給了咱房子住,把咱當人看。”
“現在有人不讓咱們活...那就誰也別想活!”
李大柱看著遠處那漸漸昏暗的天色,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帶著女兒進城,我就在這裏,誰敢動老子的家,老子就一錘子砸碎他的腦袋!”
......
莊子的一角,一間僻靜的小院裏。
李易正默默地收拾著書箱。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致,將每一本書都擦拭幹淨,整整齊齊地碼放好。
這些都是他這些時日以來,從江陵城裏買來的書,讀書人嘛,總是閑不下來,日子一旦安定了,就想著精進學問,就算能多替公子管好幾分莊子,也是極好的。
隻可惜,接下來就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得上了。
他的弟弟李昭,背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嗎?”李昭帶著哭腔問道,“公子不是說了嗎,你是管賬的,又不會打仗...”
李易的手頓了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收拾。
“小昭,你先去城裏,找個地方安頓好,”李易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哥還有些賬目沒算完,等算完了就去找你。”
“你騙人!”
李昭突然衝過來,一把抱住李易的腰:“你就是不想走!你想留下來送死!”
“哥!你是個讀書人,留下來能做什麽?”
李易轉過身,看著已經長高了不少的弟弟,眼中閃過一絲柔色。
他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衣領,輕聲說道:
“小昭,你說得對,我是個書生。”
“以前,我以為書生就該讀聖賢書,就該明哲保身,就該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所以逃難的時候,我隻想著帶你活下去,哪怕是像狗一樣乞討,像老鼠一樣躲藏,我也覺得理所應當。”
李易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個個忙碌而惶恐的身影,輕聲道:
“可是,自從遇見了公子...”
“我發現,有些書上沒寫的東西,比聖賢道理更重要。”
“這個莊子,有我的一份心血,那些表格,那些規矩,那些看著莊子一點點變好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活得最踏實的時候。”
李易回過頭,看著李昭,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
“我是個書生,但我也是這個莊子的賬房先生。”
“公子沒走,楊教頭沒走,連老何那個啞巴都沒走。”
“我要是走了...以後哪怕活下來,這脊梁骨也就斷了,再也直不起來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風骨:
“有些事,我不想再躲了。”
“去吧,小昭,記住自己的祖籍,記住自己的來曆,若我...若我回不來,你就好好讀書,光耀我李家門楣,那樣的話,哥和父親母親,都能含笑九泉了。”
他笑著推了推李昭,看著他被隔壁熱心的大嬸牽住手,和其他孩子一起,一步三回頭地走入人群。
風吹起他那身長衫,衣袂飄飄。
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僂,不再畏縮。
像是一棵在風雨中挺立的青鬆。
......
天剛矇矇亮,顧懷便帶著楊震,策馬朝著江陵城疾馳而去。
莊子裏的老弱婦孺需要安置,他必須親自去和陳識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陳識的態度,需要江陵城的支援。
哪怕隻是一點點糧草,一點點兵器,甚至是城頭上的一聲呐喊,對於現在的莊園來說,都是雪中送炭。
一路疾馳,顧懷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
官道上,全是逃難的人群。
拖家帶口,哭爹喊娘,那一張張驚恐的臉龐,彷彿讓他回到了剛穿越來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的場景,福伯護著他,一路倉皇。
果然,赤眉軍潰散的訊息傳開了,哪怕還沒到江陵,恐慌已經先一步摧毀了這片土地的秩序。
城門附近,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城門緊閉,吊橋拉起,城牆上站滿了手持弓箭的士卒,冷冷地注視著下方黑壓壓的難民潮。
“開門啊!讓我們進去!”
“官爺行行好!赤眉軍要來了!求求你們讓我們進去吧!”
哭喊聲、咒罵聲響徹雲霄,有人試圖撞門,被上麵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射倒;有人跪地磕頭,磕得頭破血流也換不來半點憐憫。
顧懷亮出了陳識給的腰牌,又塞了一大錠銀子,才讓守城的校尉放下了吊籃,接他和楊震兩人入城。
縣衙後堂。
往日裏清幽雅緻的書房,此刻充滿了焦躁與不安。
陳識背著手,在屋裏來回踱步,平日裏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官袍此刻顯得有些淩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汗水和驚恐。
“完了...全完了...”
陳識喃喃自語:“荊襄大勝...可赤眉軍潰散了,朝廷無力追擊,江陵危在旦夕!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先生。”
顧懷大步走進書房,沒有行禮,直接開門見山:“學生此來,是有一事相求。”
“顧懷!你來了!”
陳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顧不得什麽禮數了,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顧懷的手:
“你來得正好!你一向足智多謀,眼下這情況,該怎麽辦?幾萬亂兵啊!江陵城這點兵力,怎麽守得住?”
“要不...要不我棄官而走?可萬一事後朝廷追究下來...”
顧懷一愣,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深深的厭惡,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先生,冷靜!”顧懷沉聲道,“江陵城高池深,隻要堅守不出,亂兵沒有攻城器械,未必能打得下來,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整頓城防。”
“對對對...守城...守城...”陳識語無倫次地點著頭,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急聲道,“你那個莊子...那個莊子不能要了!快!把你的人都帶進城來!咱們得守城!守住江陵!”
棄官而走的想法一閃而逝,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麽保住江陵,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和性命,顧懷手下那幾百號團練,雖然才成型不久,但此刻在他眼裏就是一股值得立刻安排入城的武裝力量。
顧懷沒有直接回答是否讓團練入城,而是說道:“先生放心,學生絕不會坐視江陵有失,隻是...莊子裏尚有兩百多老弱婦孺,他們留在那兒就是累贅,也是送死,學生想請先生開恩,讓他們入城避難。”
“入城?”
陳識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甩開顧懷的手,連連搖頭:“不行!絕對不行!”
“為何?”顧懷眉頭緊鎖。
“顧懷,你看看外麵!”陳識指著窗外,沉聲道,“城外現在聚了多少流民?幾千?幾萬?他們都想進城!如果我讓你的人進來了,那些流民看到了怎麽辦?他們會怎麽想?”
“他們會覺得官府厚此薄彼!他們會鬧事!會暴動!甚至會衝擊城門!”
陳識滿臉驚恐,彷彿已經看到了流民衝進縣衙把他撕碎的場景:“到時候,還沒等赤眉軍來,江陵城自己就先亂了!這個責任,誰擔得起?本官擔不起!你也擔不起!”
顧懷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看著麵前這個驚慌失措、隻想著自保的江陵父母官,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先生的意思是...為了防備流民鬧事,不止城門外的那些流民不準進城,連學生莊子裏的婦孺,也不能入城避難,隻能留在城外等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誰知道城外那些流民裏有沒有叛軍的細作?”陳識咬著牙,狠心說道,“顧懷,現在是危急存亡之秋!隻要能守住江陵,死幾個人算什麽?再說了,你那些莊民...本來就是流民!他們的命,難道比這一城百姓的命還金貴?”
雖然一早顧懷就對陳識沒什麽指望,但這一刻,他才徹底確定了陳識清流文官皮囊下的那副真麵孔。
徹頭徹尾的懦夫。
自私自利的政客。
顧懷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僅剩的溫度一點點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淵。
“先生,這件事沒得商量?”
“沒得商量!”
“好,”顧懷輕輕點頭,“既然這件事上我們師生有分歧,那麽現在看來,學生便隻能用自己的行為準則來做事了。”
陳識焦慮踱步的動作一頓,隨即轉過身來,驚恐問道:
“你...想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