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
今年拖了很久的春寒終於徹底散去,空氣裏的燥熱逐漸升騰起來,莊外的護莊河水位漲了一些,水車轉動的轟鳴聲傳得極遠。
議事廳內,為了貪涼,四麵的窗戶都大開著。
“你是說...已經有人遞交第一份建房申請了?”
顧懷放下手中的茶盞,眉頭微挑,有些詫異地看向站在下首的李易。
“是,公子。”
李易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手裏捧著一本名冊,神色間既有欣喜,又有幾分說不出的悵然:“是護莊隊的一個小隊長,從最開始就跟著咱們了,立了不少功勞。”
“他婆娘,還有家裏的老孃,兩個人都在後勤隊裏幹活,平日裏省吃儉用,隻換取必要的口糧,在這個月終於攢夠了建房需要的工分。”
顧懷聞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挑了起來。
“還是太小看他們了啊...”
他低聲感歎了一句。
在他的預想中,流民們雖然渴望擁有自己的房子,但在溫飽剛剛解決的當下,大部分人應該會優先選擇改善夥食,換取布匹、鐵鍋這些生活必需品。
畢竟,窩棚雖然簡陋,好歹也能遮風擋雨,湊合著也能住。
按照推算,哪怕是最勤快的莊民,除去日常開銷,想要攢夠這一百工分,起碼也要等到夏末秋初。
可現在卻已經有人達成這一點了。
要攢夠一百工分,意味著這一家人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裏,幾乎是在透支生命般地勞作,並且過著近乎苦修般的生活。
這固然是比當流民時四處流浪朝不保夕好多了,但眼看周圍的人都在用工分換這換那,他們還要省下每一筆不必要的開支,那種煎熬可想而知。
顧懷終究還是低估了“家”這個字,對於流離失所之人的致命吸引力。
為了能有一間不漏風、不漏雨,真正屬於自己的屋子,這些人可以把自己當成牲口一樣去使喚,可以忍受粗糲的食物,可以放棄一切享樂。
“這是好事,”顧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有人帶頭,說明大家信任莊子,信任我們,隻要這第一間房子蓋起來,後麵會有更多人為了這個目標去努力。”
“可是...公子...”
一旁的福伯卻苦著一張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這房子...怕是一時半會兒蓋不起來啊。”
“為什麽?”顧懷看向福伯。
“少爺,因為咱們沒蓋房要的東西啊。”
福伯攤開雙手,無奈地說道:“蓋房子,得要木料,得要磚石,得要黏土。”
“咱們莊子附近的林子,之前為了修繕圍牆和工坊那邊日夜不停地煮鹽,早就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灌木,當柴燒還行,做梁柱那是不行的。”
“再說這石料...”福伯指了指腳下,“咱們這莊子沒有像樣的采石場,後山雖然有石頭,但開挖很不方便,之前用到的石頭都是從河灘上撿的,現在河灘都被清空做成了鹽池。”
“至於燒磚...老奴也問過了,起窯、燒製,那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半個月,而且咱們現在的煤炭和木柴,光是供應煮鹽都緊巴巴的,哪還有富餘去燒磚?”
“而且,今天有了第一個,很快肯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若是咱們答應了給蓋房子,結果卻蓋不出來,或者蓋個隨時會塌的破爛貨...”
福伯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承諾無法兌現,或者兌現得大打折扣,那麽顧懷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那套維係著整個莊園運轉的工分體係,就會出現巨大的裂痕。
信任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難如登天,毀掉它卻隻需要一瞬間。
議事廳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易也皺起了眉頭:“公子,要不...咱們去城裏買點建房需要的材料?”
“不是長久之道,”顧懷搖了搖頭,“幾間屋子還可以通過這種方法解決,可幾十間,幾百間呢?長此以往,就是個無底洞。”
“那...跟趙鐵柱商量商量?先給他個承諾,等秋收之後...”
“不行。”
顧懷斷然拒絕:“規矩就是規矩,他既然攢夠了工分,我們就必須兌現,推脫就是失信,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絕不能失信於人。”
“而且,”顧懷站起身,目光變得堅定,“絕不能降低品質。”
“我要給他們的,不是又一個漏風的窩棚,而是真正的、結實的、能住上幾年甚至幾十年,可以留給他們孩子的房子!”
“可是...”福伯愁得眉頭都快打結了。
顧懷沒有再說話。
他在廳內緩緩踱步,目光掃過窗外那片規劃出來的,留給莊民們修建房子的居住區空地。
木料不夠,石頭不夠,磚頭沒有。
想搞基建,遇到這種局麵,基本就可以說沒救了。
也難怪在這個時代,普通百姓大多隻能住茅草屋或者土坯房,一場大雨或者大風就能讓無數人無家可歸。
畢竟建築材料的匱乏是太難解決的問題--肯定有人問野外那麽多木頭隨便砍點不就能建個木屋了?
實際上這個時代一眼望過去連山頭都是光禿禿的,能用的木頭早砍光了...真正有林木的地方那都是權貴老爺們的私人山頭,私下去砍要麽添一場牢獄之災要麽背上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想要打破這個困局,就必須找到一種新的、廉價的、量大管飽的替代品。
一種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的東西。
顧懷的腦海中,無數個念頭閃過,最終定格在了一個他曾習以為常的詞匯上。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顧懷突然開口道。
“公子有主意了?”李易和福伯同時抬起頭,眼中滿是希冀和驚訝。
“或許吧,得去試試才知道。”
顧懷沒有細說,隻是擺了擺手:“李易,你不用跟來,去安撫一下提交申請的莊民,告訴他,幾天之內,他的房子一定會開始蓋,我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複。”
“福伯,你去找老何,讓他放下手裏的活,帶幾個機靈的學徒,把鐵匠鋪裏最大的那個爐子給我騰出來,再去準備幾個大石磨。”
“我去趟後山。”
......
莊園後山。
這裏是一片亂石崗,因為石頭太多,既不能種地,也不好蓋房,便一直荒廢著。
烈日當空,曬得石頭滾燙。
顧懷獨自一人走在亂石堆裏,他不時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撿起一塊石頭仔細端詳,又用另一塊石頭狠狠敲擊,聽著發出的聲音,看著斷口的紋理。
“太硬了...這是花崗岩,不行。”
“這個太脆...砂岩,也不行。”
若是有其他人在這裏,看到那位一向溫和平靜的年輕公子像個瘋子一樣,在亂石堆裏敲敲打打,怕是會被嚇一跳,如今整個莊子幾乎都隨著顧懷的心意在運轉,他要是出了事或者犯了什麽癔症,那天可真就要塌了。
但顧懷卻並不在意這些,或者說,他也沒有要在其他人麵前保持形象的包袱。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打濕了衣衫,他也渾然不覺。
他在找一樣東西。
一樣在後世隨處可見,但在這個時代卻被視為廢石的東西。
終於。
在一處背陰的山坳裏,顧懷停下了腳步。
他的麵前,是一大片呈現出青灰色的岩石層,岩石表麵有些粗糙,甚至還能看到一些貝殼類的化石痕跡。
顧懷撿起一塊,用力在石頭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個水壺,倒了一點水上去。
沒有劇烈反應,但那種質感...
“石灰石。”
顧懷長舒了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找到了。
這就是水泥最核心的原料--碳酸鈣。
雖然在這個年代,人們也知道燒石灰用來刷牆或者防腐,但僅僅是燒製生石灰,距離真正的“水泥”,還差了關鍵的一步。
顧懷沒有停留,他抱著那塊青灰色的石頭,轉身下了山。
他來到了河邊。
在那些還沒有被開墾的河灘深處,他找到了一種黏性極大、顏色發黃的土。
那是黏土,富含矽、鋁、鐵等氧化物。
最後,他回到了莊園,直奔鐵匠鋪。
鐵匠鋪裏熱浪滾滾,老何正帶著徒弟們清理爐渣。
看到顧懷進來,老何連忙迎了上去,比劃著詢問公子有何吩咐。
顧懷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鐵匠鋪角落裏那一堆黑乎乎的廢棄物上。
那是煉鐵剩下的礦渣。
也就是在這個時代被當做垃圾隨處丟棄,但在後世卻是水泥重要新增劑的東西--鐵粉和礦渣微粉的來源。
石灰石,黏土,礦渣。
這就是最原始、最基礎的水泥配方。
“老何,又有事要交給你了。”
顧懷指著那堆礦渣,又把懷裏的石灰石和那一包黏土放在桌上。
“把這些石頭,砸碎,砸成小塊。”
“然後,把這些黏土曬幹,弄碎。”
“最後,把這些石頭碎塊、幹黏土粉,還有那些黑色的礦渣,按照...大概七份石頭、兩份土、一份渣的比例,混在一起。”
顧懷一邊說著,一邊在地上畫著比例圖。
老何張大了嘴巴,那張滿是煤灰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不解。
把石頭砸碎?混上泥土和廢渣?
這是要幹什麽?
做泥巴玩嗎?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指了指那堆東西,又指了指爐子,做了一個疑惑的手勢。
“對,放進窯裏燒。”
顧懷的神色無比認真:“用最猛的火燒!一直燒到它們紅透,燒到它們有些化了,結成一塊塊灰黑色的疙瘩!”
“燒完之後,拿出來冷卻,然後再用筒車帶動的石磨,給我磨成最細、最細的粉末!”
老何徹底懵了。
他打了一輩子鐵,見過燒鐵的,見過燒陶的,甚至見過燒炭的。
但他從來沒見過把石頭和泥巴混在一起燒,燒完了還要磨成粉的!
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費那麽大勁,燒那麽多柴火,就為了得到一堆灰?
這玩意兒能幹啥?能吃?還是能打仗?
如果是別人提出這種荒謬的要求,老何恐怕早就掄起錘子把他趕出去了。
但這是顧懷。
是那個帶他們煉出雪花鹽,造出高轉筒車,設計出紡織機的公子。
在老何心裏,公子的每一個看似荒誕的決定,最後都變成了讓人瞠目結舌的神跡。
所以,哪怕心中有一萬個不解,老何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轉過身,對著幾個同樣一臉茫然的學徒揮舞著手臂,開始指揮他們幹活。
砸石頭的砸石頭,曬土的曬土,生火的生火。
顧懷站在一旁,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已經做好了失敗的準備。
畢竟他隻是個理科生,不是化學家,也不是土木工程師,他隻是憑借著那點殘存的記憶和常識在嚐試。
化學課本上說過,真正的波特蘭水泥需要精確的化學配比,需要高達一千四百五十度的高溫煆燒,需要各種複雜的新增劑和助磨劑。
這些條件,現在的莊園都不具備。
老何的土爐子,哪怕用上好的木炭,把鼓風機拉到冒煙,溫度頂多也就一千一二百度。
所以,他要燒的不是現代標準水泥,也不可能是。
而是“土法水泥”,或者是更接近於古羅馬人使用的那種火山灰水泥的升級版--一種介於水硬性石灰和早期天然水泥之間的產物。
這種水泥,缺點很明顯。
它的強度肯定不如現代水泥,凝固時間可能不穩定,抗凍性、抗滲性都得打個問號,甚至可能過個二三十年就會開裂、粉化。
這絕不是那種能屹立百年不倒的永固工事。
但...那又如何?
在這個大多數人都住在茅草屋和黃泥房的時代,哪怕是最劣質的水泥,也足以碾壓一切現有的建築材料!
它能快速成型,能防水防火,能把鬆散的沙石粘結成堅硬的整體。
它不需要幾百年不倒。
它隻需要在這亂世裏,為莊子裏的人築起一道牆,蓋起一間房,撐過這最艱難的幾年,就足夠了。
顧懷看著爐火中漸漸升騰起的火焰,沉默想著。
......
接下來的三天,鐵匠鋪的爐火就沒有熄滅過。
黑煙滾滾,熱氣逼人。
老何帶著徒弟們輪班倒,眼睛熬得通紅,嚴格按照顧懷的要求,控製著火候和時間。
前幾次的失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或者是材料配比有問題,或者是火候掌握有毛病,也或者是混合乃至煆燒的手法不對,總之,鐵匠鋪的一角已經堆起了很大一堆廢料。
一開始還能波瀾不驚的顧懷臉色也開始陰沉起來。
他想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老何和他那幾個機靈的鐵匠學徒也給不出任何建議。
“溫度不夠!加炭!拉風箱!”
“配比不對,黏土太多了,結不成塊...熄火重燒!”
他隻能不斷調整材料比例,提高爐火溫度,期盼著能出現一絲奇跡。
一次,兩次,三次...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老何和徒弟們累得癱倒在地,看著那個平日裏溫文爾雅、此刻卻滿臉煙灰,臉色有些陰沉和異樣執著的公子,眼中充滿了不解。
公子這到底是圖個啥啊?
終於。
在第四天的清晨。
第一批看起來還算合格的熟料出爐了。
那是些灰褐色、表麵有著玻璃光澤的硬塊。
顧懷拿起來看了看,很硬,也很脆。
“磨!”
顧懷一聲令下。
巨大的石磨在水車的帶動下轟隆隆轉動,那些堅硬的熟料被倒進去,在沉重的碾壓下發出破碎聲。
灰色的粉塵開始飛揚。
一個時辰後。
顧懷的手裏,捧著一把細膩的、灰色的粉末。
它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髒兮兮的,就像是灶膛裏掏出來的爐灰。
顧懷在指尖撚了撚。
粗糙,幹澀,微熱。
這就是水泥。
當然,這絕不是後世那種標號清晰、效能穩定的工業水泥。
雜質太多,配比不精確,煆燒溫度不均勻...
這玩意兒如果放在後世,恐怕連最劣質的砌築水泥都算不上,甚至可能因為安定性不良而導致開裂。
它的強度有限,凝固時間難以控製,甚至怕水怕潮,壽命也許隻有幾十年。
但是...
眼下已經夠用了。
“成了。”
顧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通知下去,咱們莊子的第一間民居,今天開建!”
......
莊園西側。
這裏原本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荒地,後來被規劃成了莊民們修建屋子的區域,如今在最中心處,幾道白線被劃在了地上。
那是第一棟莊民屋子的地基。
為了讓這次“首建”更有震撼力,也為了讓莊民們對這新材料有直觀的認識,顧懷並沒有禁止圍觀。
訊息一傳出去,整個莊子都轟動了。
無論是剛下工的農夫,還是正在休息的護莊隊員,甚至是那些洗衣做飯的婦人和孩童,都忍不住好奇心,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
人山人海,幾乎把那塊空地的外圍堵得水泄不通。
“聽說公子要給趙鐵柱蓋新房了?”
“是啊,趙鐵柱那小子運氣真好,攢夠了分,成了頭一個!”
“可是...我也沒見著磚頭木料啊?就那幾車沙子和碎石頭,能蓋啥房?”
“你看那幾桶灰色的東西是啥?泥巴嗎?”
“用泥巴蓋房?那不是跟咱們以前住的土坯房一樣嗎?下場大雨就塌了!”
議論聲嗡嗡作響,大家看著場地上堆積的沙子、碎石,還有那一桶桶灰撲撲的粉末,他們眼中的情緒,從一開始的驚喜與期盼,慢慢變成了疑惑和失望。
這就是公子許諾的房子?
看起來還不如他們自己搭的窩棚結實呢!
趙鐵柱站在場地中央,手足無措。
他看著那些奇怪的材料,心裏也直打鼓,他是個老實人,不敢質疑公子,但看著自家婆娘和老孃那擔憂的眼神,他心裏也沒底。
這...這能住人嗎?
“開始吧。”
顧懷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他挽起袖子,居然親自走到了那個巨大的攪拌槽前。
“老何,倒水!”
“是!”
清澈的河水被倒入槽中,與那灰色的粉末、黃色的沙子、青色的碎石混合在一起。
顧懷拿起鐵鏟,開始攪拌。
灰漿翻滾,逐漸變成了一種粘稠的、深灰色的糊狀物。
這就是混凝土。
“從今天開始,”顧懷指著那堆混凝土,對那些目瞪口呆的工程隊漢子們說道,“莊子裏的每一間屋子,都必須要用到這種材料!”
“用木板夾出牆的樣子,先用後山的青石塊填充,再把這東西倒進去,搗實了!別留空隙!”
這種“版築法”自古就有,,隻不過以前填的是土,現在填的是這種灰不溜秋的糊狀物。
工程隊的漢子們雖然滿腹狐疑,但既然公子發話了,也隻能硬著頭皮上。
立模,填充,澆築,搗實。
一層又一層。
因為不用像燒磚那樣一塊塊砌,這種澆築的速度快得驚人。
僅僅一天時間,四麵牆體的雛形就已經立了起來。
但看著那濕漉漉、軟趴趴的灰色牆壁,圍觀的人群裏發出了陣陣歎息。
“這不就是稀泥嗎?”
“這哪能立得住啊?拆了板子肯定得塌!”
“唉,看來這新房子是沒指望咯...”
有人搖頭離去,覺得這不過是公子的一次異想天開的失敗嚐試。
就連趙鐵柱也紅了眼眶,覺得自己的那一百工分算是打水漂了。
顧懷沒有解釋。
他隻是讓人找來草簾子,蓋在牆頭上,說是要“養護”。
一天,兩天,三天...
時間一天天過去。
那灰色的牆體在眾人的注視下,顏色開始慢慢變淺,變得發白。
原本濕潤的表麵,開始變得幹燥。
第十天。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顧懷再次來到了工地。
此時,這座房子已經加上了房梁,鋪上了茅草頂--雖然簡陋,但好歹像個房子的樣子了。
隻是那灰撲撲的牆壁,依舊讓人看著不放心。
莊子裏的所有人幾乎都來了。
他們想看看,這用“稀泥”糊出來的房子,到底是個什麽成色。
“拆模!”
顧懷一聲令下。
工匠們上前,小心翼翼地敲掉那些固定木板的楔子,然後一塊塊地卸下木板。
隨著木板的剝離,那灰色的牆體終於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
它沒有塌。
也沒有散。
它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裏,並不美觀。
牆麵不平整,甚至還帶著木板的紋路和一些氣泡孔洞,顏色也是難看的灰黑色,比起城裏那些青磚紅瓦的大宅子,它就像個醜陋的怪物。
沒有雕梁畫棟,沒有飛簷翹角,甚至連窗戶都是簡單的木框。
但它給人一種前所未有的、厚重而堅實的感覺。
就像是一塊完整的、巨大的石頭!
“這...”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呼。
“趙鐵柱,”顧懷看向那個還在發愣的漢子,遞給他一把鐵錘,“去,試試你的新家。”
“啊?”趙鐵柱傻了,“公子,這...這要是砸壞了...”
“砸壞了算我的,賠你雙倍!”顧懷笑道,“砸!用力砸!”
趙鐵柱嚥了口唾沫,看著那麵灰牆,又看了看手裏的鐵錘。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發泄這十天來的擔憂和委屈,大吼一聲,掄起鐵錘,對著牆壁狠狠地砸了下去!
“鐺!!”
一聲巨響。
不是泥土崩碎的沉悶聲,而是...金石交擊的脆響!
鐵錘被高高彈起,震得趙鐵柱虎口發麻,差點脫手。
他踉蹌後退兩步,驚駭地看著那麵牆。
牆麵上,隻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連個坑都沒砸出來!
“嘶--”
全場再一次響起了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纔有人叫出來:
“神了!真是神了!”
“泥巴也能變成石頭?”
“這房子...這房子結實啊!別說下雨刮風了,哪怕是刀砍斧劈也不怕啊!”
人群沸騰了。
原本的質疑、嘲笑、擔憂,在這一刻完全消散,變成了狂熱和渴望。
他們看著那座灰撲撲的房子,看著那寬敞幹燥的堂屋,看著那堅實的牆壁,想象著外麵風吹過卻再也鑽不進來的呼嘯聲,眼神熾熱。
在這亂世裏,有什麽比一個堅不可摧的家,更能讓人安心的呢?
趙鐵柱扔掉錘子,撲上去抱住那麵牆,臉貼在粗糙的牆麵上,放聲大哭。
那是喜極而泣。
“家...這是俺的家啊!”
顧懷看著這一幕,嘴角微挑。
他知道,這場公開的首建,目的算是達到了。
從今天起,莊子裏應該會迎來新一波的勞動熱潮--沒什麽比親眼看一看成果更能讓人迸發熱情的了。
“少爺...”
一旁的福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看著那堅硬如鐵的牆壁,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少爺,咱們若是...若是將這種神物拿出去賣...”
他不敢想下去了。
這種能把沙子變成石頭的神物,若是賣給那些大戶人家修宅子,賣給官府修城牆...那得換回來多少銀子?多少糧食?
顧懷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賣?”
他壓低了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
“福伯,這東西產量有限,老何那邊的爐子日夜不停也燒不出多少來,咱們自己修圍牆、修碉堡、蓋房子都還不夠用,哪裏顧得上賣?”
“而且...這個東西和鹽不一樣,鹽吃完就沒了,這東西卻稱得上是長期的戰略物資。”
顧懷的眼神變得幽深:“有了它,咱們的莊子防禦就能上一個台階,不再是之前那副隨手一推就倒了的模樣。”
“這種保命的東西,怎麽能輕易示人?”
福伯聽懂了,連忙點頭:“還是少爺想得周全!是老奴太貪心了!”
“不過...”
顧懷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遠處的江陵城,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意:
“福伯你倒是提醒了我,這種東西不能賣,但有些東西是真能賺錢的,之前一直忙著掙紮求存,咱們的鹽又和官府掛了鉤,沒辦法自己做大做強,天工織造那鋪子也沒辦法逼著別人買布,仔細想想,我的思路還是不夠開拓啊...”
“看來,是時候把一些更合適,也更暴利的東西弄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