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報一下賬。”
議事廳裏,因為短短幾天內莊園人數便膨脹了數倍,而焦頭爛額的李易嗓子有些沙啞:
“是,公子。截止昨日酉時,莊內巡邏隊已補齊一百人,招收流民共計五百二十三人...按這個人數,雖然楊震帶人從江陵高價購買了一批糧食,但樂觀估計,也隻能撐半個月左右。”
“而且布匹柴火之類的雜物也不夠了,”福伯在一旁也是同樣愁眉苦臉,“少爺,這些東西原本就預備得少,如今處處開支,消耗得比糧食還快,老奴擔心要不了兩天,可能工坊那邊也要受影響...”
坐在主位的顧懷扔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眉心,聽著這些匯報,聲音裏也難免帶上了疲憊:
“看來之前的估計還是太樂觀了一點...人實在太多了。”
是的,太多了。
原本在顧懷的規劃裏,除了原來那五十多個已經經曆過考驗,會與莊子共存亡的莊民以外,第一批能招收兩百到三百個流民就差不多到極限了。
可誰知道官府一張佈告下去,幾天來蜂擁而來的流民簡直快把莊子都圍死了。
哪怕是一再提高篩選審核的條件,得以加入巡邏隊和入莊的流民也已經達到了近六百人。
六百...這固然是讓這裏從一個破爛莊子一躍變成江陵城外最大的莊園,但隨之而來的物資壓力也讓負責這方麵的李易和福伯心驚膽戰。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顧懷凝重開口,“前些日子的火並對江陵的影響比我想的還要大一些...城內原本還能維持的秩序一下子就亂了起來,大商戶們要麽聞風而逃要麽囤積居奇,以後要去城內購買物資,隻會越來越難。”
他看向李易:“陳識那邊怎麽說?”
“我們派去送信的人已經回來了,”李易歎了口氣,“但縣衙那邊隻是一再推脫,比如城內也急需糧食穩定人心之類...最終隻鬆口承諾會在送下一批鹽坯的同時,送一些物資過來。”
“看來我沒猜錯,陳識就是想借這點拿捏住我們的命脈,”顧懷冷冷地笑了笑,“他不可能不知道我要大規模收納流民,訓練團練,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足夠的糧食。”
“在秋收之前,想要養活這麽多人,就必須從城內買。”
“而這,就是陳識的高明之處。”
“高明?”李易愣了一下,臉上的愁容化作了深深的不解,“公子,恕學生愚鈍--陳識如今已徹底掌控了江陵,您不僅幫他除掉了縣尉,更是他親口承認的門生,還幫他解決了鹽務這個天大政績,於情於理,他都應該鼎力支援莊園纔是,為何...”
李易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憤懣:“為何他要在這糧草物資上,如此卡著咱們?咱們莊子若是垮了,誰給他練團練?誰給他製鹽?”
“李易,你還是太把‘門生’這兩個字當回事了。”
顧懷輕輕搖頭,說道:“陳識是讀書人出身,作為文官,他或許懦弱,或許貪婪,但他絕不是個蠢人,相反,他很聰明,甚至可以說,深諳為官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著簡易江陵地圖的牆邊,手指在莊園的位置畫了個圈。
“你覺得,咱們現在是什麽?是有幾百號人、有武裝、有防禦設施、還能產出暴利雪花鹽的獨立勢力,”顧懷說,“對於一個地方官來說,這樣的勢力,如果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裏的,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可如果這股勢力太強,強到能自給自足,甚至不需要看官府臉色...那就是隱患。”
“一個因為利益而牽扯出來的師生名分,不足以讓他徹底信任我,所以他必然要考慮怎麽製衡,卡住糧食、物資,讓我隻能寄希望於握住江陵權柄的他施捨援手,是一舉三得的事情。”
“其一,他默許甚至推動流民湧向咱們莊子,是因為江陵城內糧價飛漲,流民聚集極易生變,把人甩給咱們,既解決了城外流民堆積的隱患,又能博得一個‘安置流民、澤被鄉裏’的美名,這是政績。”
“其二,他給咱們團練的名義,給咱們鹽務的協辦權,就是為了讓咱們成為江陵城外的江陵的一道屏障,若有流寇或者義軍來襲,咱們為了保衛家園,不得不拚命,這等於他沒花一分錢軍餉,就多了一支幾百人的武裝,拱衛江陵。”
說到這裏,顧懷轉過身,看著李易:“而這第三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控製。”
“他卡住糧食,不讓咱們囤積太多,隻給咱們三五天的口糧,就是為了把繩索套在咱們脖子上。”
“咱們產多少鹽,練多少兵,最後都要拿去跟他換糧食,這樣一來,這個莊子名義上是我的,實際上,命脈卻捏在他陳識手裏。”
“長此以往,咱們越壯大,對他越依賴,等到哪一天他隨時可以切斷城內對咱們的物資供應的時候,咱們便隻能仰他鼻息過活了,到時候鹽利的分潤,團練的調動,都是他說了算。”
李易和福伯聽得背脊發涼,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原本以為這隻是亂世已至,城內也物資短缺,周轉不靈,卻沒想到這背後竟然藏著如此算計。
果然,和與流民打交道相比,官場上的博弈就要命太多了。
顧懷總結道:“陳識是個標準的官僚,他要的是既能幹活、又聽話、還隨時能被他一腳踢開或者收回的工具,而不是一個可能尾大不掉的禍患。”
“我原本以為起碼得兩三個月,至少是他徹底將江陵穩定下來,才會考慮這些,然而沒想到咱們這位縣令大人還是太心急了點。”
“所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既然江陵城內的糧路被他把控,被那些大商戶囤積居奇,那我們就隻能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
他看向李易:“昨天讓你去打聽荊襄那邊的訊息,那些南逃的流民怎麽說?”
提到這個,李易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他從懷裏掏出一本記錄得密密麻麻的冊子,翻開幾頁,聲音沉重:
“公子,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個壞訊息。”
“荊襄局勢...崩壞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
“朝廷從北邊調來的平叛大軍,據說已經和荊襄一帶的赤眉軍主力對峙上了,雙方在棗陽、宜城一帶反複拉鋸,打得極慘。”
李易指著地圖上江陵北麵的區域:“戰火一開,道路斷絕,原本從北方運往江陵的糧道,現在基本全斷了,即便有膽大的商隊敢走,也是十不存一,還要麵臨雙方的層層盤剝。”
“而且...流民們說,那支朝廷的大軍,軍紀比義軍還差,他們為了籌措軍糧,所過之處,不僅搶糧,還要殺良冒功,現在整個荊襄北部的百姓都在往南逃,江陵這邊作為還未被戰火波及的大城,接下來湧來的流民隻會更多。”
“越過江陵去荊襄用鹽換糧的路,怕是走不通了。”
顧懷沉默下來。
北麵是戰區,糧道斷絕;城內是陳識和姦商把控,糧價飛漲且限量。
亂世啊...就算手裏拿著銀子,也派不上什麽用場。
“還有什麽壞訊息,一起說了吧。”他說。
“是,公子...確實還有一點,是關於工分製的,”李易歎了口氣,“公子當初設立工分製,‘幹活換粥,多勞多得’,這在一開始確實讓那幾十個流民拚命勞作,讓咱們迅速修好了圍牆,建起了工坊。”
“但現在,隨著招納的流民一下子翻了幾倍,弊端也顯露出來了。”
李易舉起手中的賬冊:“咱們現在的工分製,太過簡略了,基本上就是幹一天活,記一個工,換兩頓飯,頂多也就是有技術和苦勞力的區別,分成稀粥和稠粥。”
“可是,同樣是下力氣搬石頭,有些實誠的漢子,一次能搬兩百斤,一天能跑二十趟;而有些偷奸耍滑的,一次搬五十斤,磨磨蹭蹭也是一天。”
“最後結算的時候,兩人拿的工分是一樣的,吃的也是一樣的。”
“昨天我就已經聽到有人在抱怨,說他累死累活,結果和旁邊那個偷奸耍滑的吃得一樣多,既然這樣,他為什麽要那麽拚命?”
李易看著顧懷:“公子,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再這樣下去,勤快人會心寒,懶人會越來越多,咱們招的人越多,反而會讓公子您說的‘效率’不斷下降。”
顧懷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李易的話。
屋漏偏逢連夜雨。
外部被卡住緊缺的糧食物資,內部則是因為人多起來導致的混亂。
換做常人,好不容易打倒了劉全與縣尉,有了一筆錢,還有了團練和屯墾權,以為一切都在好起來,然而一下子又變成這內外交困的局麵,恐怕早就焦頭爛額,甚至絕望了。
但顧懷沒有。
他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反而隨著一個個壞訊息的丟擲,變得越來越平靜,越來越深沉。
這儼然成了他見識亂世後培養出來的習慣。
哪怕是絕境,也不要停止思考破局的法子。
等到李易徹底匯報完,他才淡淡開口道:
“這很正常。”
“大鍋飯養懶漢,這是人性。”
“我之前便想過,隨著莊子裏的人數倍增,簡略分組的粗放管理已經不適應現狀了,所以,我們要...改革!”
提筆蘸墨,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寫下了兩個大字--
私產。
李易和福伯湊了過來,看著這兩個字,有些不明所以。
“以前大家一無所有,隻求一口飽飯,所以給飯吃就是最大的恩賜,但現在,他們想要更多。”
顧懷的筆鋒並未停下,繼續寫道:
一、工分貨幣化。
二、承包責任製。
三、私有物資兌換。
“從明天開始,工分不再僅僅是一個記號,它就是莊子裏的‘錢’!”
顧懷一邊寫一邊解釋,語速極快,思維也越發清晰:“製作不好造假的竹籌或者木牌,蓋上我的印信,作為工分憑證發下去,刻上特殊的印記,分為一分、五分、十分。”
“按照工分來規劃食物標準...當然,不僅是吃飯,我們要開放物資庫!哪怕現在的物資很少,也要擠出一部分來!”
顧懷指了指庫房的方向,“流民們缺什麽?除了糧食,他們缺布匹,缺鹽,缺油,甚至缺針頭線腦,福伯,你在莊子裏騰出一間屋子,掛上‘供銷社’的牌子,把我們庫存裏那些暫時用不上的雜物,還有從城裏采買回來的、除了那一批絕不能動用之外的物資,全部擺上去,明碼標價,隻收工分竹籌!”
“甚至...讓他們可以將工分積攢起來,換取未來在莊子外圍蓋一間屬於自己的、真正的宅子的資格!”
“屬於自己的房子?”李易皺起眉頭,“公子,您是說...”
“對,嚴格意義上說這個莊子裏的房屋圍牆都是我的,哪怕他們暫時住著,也不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所以,我們要給他們希望,實實在在的、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顧懷笑了起來:“隻要肯幹,就不隻是填飽肚子,還能攢下家業!我要讓王二、李大柱這樣的人知道,他多搬的石頭,多幹的活,不是白幹的,那是在給他未來的家添磚加瓦!”
“至於那些偷奸耍滑的...”顧懷冷笑一聲,“實行末位淘汰,每天公佈,每個小組,工分最低的,不僅吃不飽,還要被掛出來,連續三天墊底,直接趕出莊子!我們不養閑人!”
“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相比起福伯的一臉茫然,在這些時日被顧懷著重培養的李易幾乎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等等,這工分製的改革,可不僅僅是解決了效率問題,更是將這幾百號流民,徹底和莊子綁死了!
如果說之前是因為一口飯不得不留下,那麽改革之後,就是為了自己的私產、為了未來的家業,主動要留下,甚至為了保衛這份家業而拚命!
以往的那些“老爺”,可不會如此大方地將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讓勞作的賤民們有機會擁有...然而公子就有這樣的氣魄!財米油鹽,甚至房子,隻要你能攢夠工分,你就能在莊子裏擁有亂世之前的美好生活!
但隨即,讀書人的縝密讓他皺起了眉頭:
“公子,此法雖好,但若是有人投機取巧怎麽辦?比如私下倒賣竹籌,或者有些無賴仗著力氣大搶奪他人的工分?又或者,物資定價幾何?若是定低了,咱們虧本;定高了,流民們買不起,反而生出怨氣。”
“問得好,”顧懷讚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大額的兌換,比如房子,必須查驗平時的考勤記錄,隻有自己幹出來的工分纔算數,至於私下倒賣...莊子內部不禁小額交易,隻要不鬧出亂子,流通起來反而能讓工分更有價值,至於搶奪...”
顧懷的眼神冷了下來:“楊震的護莊隊是幹什麽吃的?亂世用重典,莊規第一條就是私掠者斬,抓到一個,殺雞儆猴,我看誰敢伸爪子。”
“至於定價,”顧懷沉吟片刻,“前期以糧食為錨定物,一工分能換多少米,這是基準,其他的物資,按這個基準浮動,初期可以稍微便宜點,讓他們嚐到甜頭,福伯,這件事你來盯著,別讓流民們覺得咱們在剝削他們,要讓他們覺得這日子有盼頭!”
“有盼頭...”福伯喃喃自語,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和少爺東奔西逃的日子,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是啊,隻要有盼頭,人就能活下去,少爺,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
“公子大才!”李易深深一揖,由衷地讚歎,“此策一出,莊內人心必將再次凝聚,效率倍增!”
“但這隻是解決了內憂,”顧懷放下了筆,目光投向窗外那漸漸落下的太陽,“說到底,糧食...纔是懸頂之劍。”
改革的工分製能提升效率,能加快鹽的產出,加快開荒的進度。
但糧食的缺口,依然是難以解決的問題。
陳識的封鎖,蔓延的戰火,以後糧食必然是越來越難獲得,該怎麽讓莊子挺到秋收?
顧懷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籠罩下的莊園雖然有了些許規模,但在這亂世的洪流中,依然顯得如此渺小,如同一葉扁舟。
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圍牆上巡邏隊的身影,警戒著混亂。
更遠處,是黑暗中蟄伏的江陵城,以及那燃著戰火的新天地。
此路不通麽...那就開出一條新路!
永遠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裏!
想明白了這一點的顧懷隻感覺一陣輕鬆。
他轉身,正想再看看賬本,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護莊隊的青壯氣喘籲籲地衝到門口:“公子!莊外...莊外有人來了!”
“又是一批流民麽?”
“不...不是流民!”那青壯嚥了口唾沫,“是...是一群紅眉毛的人!”
紅眉。
這三個字一出,顧懷看到,身旁的李易身子明顯僵硬了起來。
“公子,大麻煩來了,”他說,“是...赤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