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步定下製鹽工序的改良方向後,顧懷沒有再打擾已經徹底陷入狂熱的鐵匠老何,而是帶著李易,走向了莊園的另一側。
那邊是開墾農田的方向。
製鹽的輕度工業化解決了最要緊的官府訂單問題,在第一筆利潤分成到來之前,莊子應該能靠之前從劉全身上搜出的那筆金銀撐下去。
但莊子想要真正獨立,想要在這亂世中不被餓死,還得解決最根本的問題--糧食。
在莊園的角落裏,有一片被劃成禁區的地方,那裏是顧懷之前定下的堆肥場。
這裏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並不算好聞的腐殖氣息,顧懷和李易出現的時候,頭發花白、麵板黝黑的孫老漢正蹲在一個巨大的、像小山一樣的堆肥旁發呆。
他沉思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抓住一根長長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從肥堆深處抽出來。
木棍帶出了一縷白色的熱氣。
“怎麽樣?”一道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孫老漢猛地一哆嗦,轉過身,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表情可謂精彩至極。
是恐懼,是疑惑,更多的卻是一種見了鬼般的難以置信。
“公...公子!”
孫老漢結結巴巴地指著那個肥堆:“神了!真神了!這才三天!三天啊!”
他引著顧懷走到肥堆旁,顧不上髒,伸手扒開表層覆蓋的幹草。
隻見裏麵的糞土已經變了顏色,變得黝黑油亮,更驚人的是,裏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網般的白色菌絲。
一股明顯的熱浪撲麵而來。
“老漢種了一輩子地,”孫老漢激動得手都在抖,“從沒見過糞堆能自己發熱的!以前咱們漚肥,得憋幾個月,還得防著雨淋,可這...這玩意兒裏麵燙得都能冒煙了!”
顧懷看著那些白色的放線菌菌絲,滿意地點點頭。
高溫好氧堆肥,核心就在於通氣和碳氮比,這些菌絲就是最好的證明,它們正在瘋狂地吞噬有機質,產生高溫,殺滅蟲卵和草籽。
這些不算什麽艱澀困難的知識,在後世,隻要在鄉村待過,都能知道這些事情。
但落到這個時代,那就真是領先一大步了。
“這說明我們做對了,”顧懷看著那溫熱的肥料,開口道,“再過幾天,就可以撒下去了,不用擔心燒苗,咱們莊子的春耕,也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孫老漢看著那堆成小山的肥料,眼眶突然紅了。
他噗通一聲坐在田埂上,抹了一把老淚。
“怎麽了?”顧懷問。
“沒...沒什麽,公子,”孫老漢哽咽著,聲音沙啞,“老漢就是想起了以前。”
顧懷沉默片刻,看著這個滿臉風霜的老人,走到他身邊掀起儒衫的前排,沒有絲毫嫌棄地坐下。
“能說說麽?”
孫老漢看見顧懷的動作,嚇得下意識就想站起來,但顧懷隻是擺手讓他坐下,糾結了好一陣,他才小心翼翼地讓屁股重新挨著田埂。
“公子您別看老漢落魄,以前老漢還小的時候啊,家裏也有幾畝地呢!那時候,有個遊方道士路過,借宿了一晚,爹孃便求著他給老漢看了看手相。”
陷入回憶裏後,孫老漢的聲音和坐姿明顯自然了許多,他微眯著眼睛,看著望不見邊際的田壟,輕聲說道:
“那道士說老漢這輩子就是土裏刨食的命,但隻要能好好種地,最後說不定還能搏一把富貴,老漢信了,從那之後,看莊稼就跟看自己的兒女一樣。”
孫老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的手,他那張已經爬上皺紋的蒼老臉龐上看不出什麽悲喜之色,深陷的眼窩裏隻有一片平靜。
好像那些事實確實已經遠去,跟他再無關係了一樣。
“老漢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會伺候莊稼,哪怕是大旱的年景,別人家絕收,我也能在地裏刨出糧來,我以為,隻要肯幹,隻要有力氣,日子總能過下去。”
“可後來...日子怎麽就越過越難了呢?”
“租子年年漲,稅賦年年加,地裏的收成再好,落到自己袋子裏的,卻越來越少,為了還債,地賣了,變成了佃戶,為了給婆娘治病,草屋也沒了。”
“我那閨女...最是懂事。”
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提到閨女時,眼角才浮現了一絲痛楚。
“那年冬天,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她為了給我省口嚼穀,把自己嫁給了隔壁村的一個瘸子...就為了換那半袋陳米。”
“出嫁那天,她穿著我不曉得從哪兒改來的紅襖子,笑著對我說:‘爹,你種了一輩子地,也該享享福了。’”
“可後來...後來她難產,那個瘸子家裏不肯請大夫...就那麽...就那麽...”
孫老漢臉上的溝壑堆疊了起來。
“公子,我不怕苦,真的,以前我種地,那是真的把命都搭進去了,為了那點肥,我大冬天去撿糞,手凍得全是口子...可地裏就是不長東西啊!莊稼黃得像枯草,交了租子,連稀粥都喝不上...”
“老漢我就想不通,明明我種地是一把好手,明明我比誰都勤快,為什麽...為什麽就活成了這個鬼樣子?”
“之前我還一直以為是命不好,是地薄,是老天爺不賞飯吃...今天我才曉得,不是地不行,是我們不懂地啊!這地裏是有寶貝的,隻是我們瞎了眼,看不見啊!”
周圍聚過來的莊民,大多也是莊子裏之前的佃戶,聽著孫老漢的故事,不少人都紅了眼眶,低頭抹淚。
風吹過荒蕪的田野,發出嗚嗚的聲響。
顧懷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彷佛已經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就是這個時代最底層的百姓,他們勤勞、隱忍,卻因為知識的匱乏和製度的壓迫,活得像螻蟻一樣卑微。
顧懷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老,”顧懷的聲音很輕,卻很有力,“過去的,追不回來了,但以後的日子,還得過。”
“我有件事,要交給你。”
孫老漢抹了把臉,直起身子:“公子盡管吩咐!老漢這條命都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不,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手藝。”
顧懷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正式宣佈:“從今天起,孫老,就是莊園的農業主管。”
“主...主管?”孫老漢愣住了,這個詞太陌生,聽起來倒像是城裏的官老爺,“是...是管家嗎?還是監工?”
“這不是管家,也不是工頭。”顧懷解釋道,“這是一份職務,這莊園外幾百畝荒地,以後怎麽開墾,種什麽,什麽時候施肥,什麽時候收割,全由你說了算,在種地這件事上,連我也得聽你的。”
孫老漢張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
連公子都要聽他的?
“這...這怎麽使得?老漢我就是個泥腿子...”
“泥腿子怎麽了?”顧懷打斷他,“論讀書,你或許不如我;但論種地,十個我也比不上一個你,術業有專攻,既然你懂,那就該你來管。”
“但是,孫老,你聽好了。”
顧懷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位置,不是什麽享福的官兒,它不世襲,不能傳給你兒子孫子或者你挑選的人,它也不是鐵飯碗,每一年,我都要看收成。”
“收成好,糧食豐收,你有賞,大賞!而且你會是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人;收成不好,或者你借著這位置中飽私囊、欺壓莊戶,我就撤了你,還要罰你。”
“這叫‘責任’。”
孫老漢呆呆地看著顧懷。
不世襲,有責任,靠本事吃飯...
這聽起來...不像是在給主家幹活,倒像是在給自己幹活。
“公子是說...隻要老漢我能把地種好,就能...就能變成體麵人?”
“也可以這麽理解,”顧懷笑了笑,又指了指遠處正在勞作的莊民,“他們要吃飯,我也要吃飯,糧食得從地裏種出來,你若成了這莊子的衣食父母,誰敢不敬你?”
孫老漢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突然覺得,胸口那股憋了半輩子的鬱氣,散了。
他被人叫了一輩子的窮鬼、泥腿子、老東西。
可今天,有人告訴他,隻要把地種好,他就能做一個體麵人。
他擦幹了眼淚,有些侷促地用手揉搓著那件破舊的衣裳,但那雙渾濁的眼中卻浮現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公子放心。”
老人的聲音仍舊有些顫抖。
“如果公子您相信老漢...老漢會管好公子交給我的每一塊地,還有地上長出的每一粒糧食!”
......
回莊園的路上,李易一直沉默不語,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什麽極為困惑的問題。
直到快到門口,他終於忍不住了。
“公子...”
李易斟酌著詞句:“孫老漢...終究隻是個佃戶,您讓他管地,這很正常,可您讓他管理所有農田,給他這麽大的權力,甚至不經過福伯,還定下什麽‘不世襲’、‘有任期’的規矩...這,這是否有違禮製?”
在李易的認知裏,權力是和身份繫結的。
士農工商,等級森嚴。
就算是在一個小小的莊園裏,除了顧懷這個主人,其他人都應該居於福伯這個管家之下,下麵纔是各個工頭或者負責人--比如他和楊震,還有老何。
可現在,顧懷卻把一個佃戶抬到如此高度,賦予他近乎官員的職責,還要憑空建立一套新製度,這讓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顧懷停下腳步,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有些不自在的時候才突然問道:
“你所說的禮製,又在哪兒呢?”
李易愣住了。
“李易,你覺得這世道,為什麽會亂?”
李易一怔,下意識答道:“禮崩樂壞,人心不古,朝廷失德...”
“太虛了,”顧懷擺擺手,說道,“亂,是因為規矩太過陳舊,沒辦法維持穩定,也讓人吃不飽飯,那麽既然舊的房子塌了,我們為什麽還要在廢墟上照著原來的樣子修修補補?”
“你會下意識地覺得不對,隻是因為你讀了太多聖賢書,觀念太根深蒂固,‘讀書人’這個身份所帶來的習慣性和社會約束性是個很難搞的東西,所以你會覺得一個貧苦的佃戶哪怕再會種田,也不夠資格來幫助我管理莊子--而且還是管理最重要的糧食問題。”
看著李易逐漸變得迷茫的表情,顧懷知道自己今天帶著他出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隻是需要再推一把,所以他繼續道:
“至於一個佃戶到底能不能做到這些事情--你不妨想一想,在‘士農工商’規矩製定之前,那些所謂的大人物,生下來的時候難道就與常人不同麽?據我所知,有的開國皇帝一把年紀了還在老家無所事事逗狗玩。”
李易感覺自己的觀念受到了衝擊--因為他從生下來開始就一直被旁人、被世道灌輸諸如“這樣纔是對的”之類的說法,他也逐漸接受了這些理念,哪怕世道亂成這樣,他從讀書人變成流民,但內心深處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卻依舊還存在。
然而,此刻一個和他一樣的讀書人,卻毫不在意地道出了社會執行規則外的東西,直言所謂的身份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隱隱猜到了什麽,當然也正是因為這種猜測,才讓他越發不安起來。
而顧懷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所以,”顧懷說道,“我要在這裏,從這個莊子開始,建立一種新的秩序。”
“不看出身,隻看本事;不講階級,隻講貢獻。”
“誰能種出糧食,誰就是農業主管;誰能煉出精鹽,誰就是工坊管事;誰能殺敵護莊,誰就是團練教頭。”
“我要讓這裏的人明白,他們不是誰的附庸,不是誰的奴隸,他們是在為自己活,為這個家活,隻要肯幹,隻要有本事,誰都能在這裏挺直腰桿做人。”
“這不僅僅是為了公平,”顧懷看著李易震驚的眼睛,輕聲道,“更是為了...效率。”
“李易,你想想,如果孫老漢知道這地種好了,功勞是他的,榮耀是他的,而不是地主老爺賞的一口飯,他會不會拚命?如果老何知道那筒車做出來,他就是最大的功臣,每一個能便利取水的人都會投去敬仰的目光,他會不會夜以繼日地幹活?”
“我們要在這亂世裏活下去,還要活得好,就必須讓每個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氣,我們要把這些人心裏那團被世道澆滅的火,重新點燃。”
“所以,除了準備更多‘職務’,工分製也需要改進了,之前的工分隻能換粥,那是逃難時候的法子,以後的工分,要能換肉,換布,換鹽...甚至換房子,隻有這樣,才能讓更多的人留下來,並且誠心誠意地為莊子奉獻自己的一切。”
“這就叫...利益共同體。”
李易呆立在原地。
他讀過那麽多聖賢書,講過那麽多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可從來沒有哪一本書,像顧懷這幾句話一樣,如此直白,如此...離經叛道,卻又如此震撼人心。
打破身份的枷鎖,釋放人的**與能力。
在這廢墟之上,建立一個新的、不論身份與出身的秩序。
一想到剛才孫老漢與老何的狂熱眼神,李易不得不承認--
這也許,纔是亂世真正的生存之道。
他沉默了許久,雖然依舊本能地覺得不安,但最終還是欲言又止地深深一揖:“學生...受教了。”
顧懷笑了笑,他很喜歡李易這個讀書人,原因自然在於他的風骨,以及他的可塑性,他不像這年頭大多數的讀書人那樣死板,而他也正需要培養這麽一個人來為他做事。
這也是今日他沒有帶福伯,沒有帶楊震,偏偏帶著李易來走這麽一遭的原因。
他沒有全盤接受,這證明他有自己的思考,這已經很不錯了,眼下他需要的,隻是一點時間。
也正是因為這個,所以顧懷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莊園大門方向卻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聲,吸引了他的目光。
“公子!公子!”
負責守門的巡邏隊員快步跑來,有模有樣地行了個楊震教出來的軍禮:“莊子門口來了好多人!”
“什麽人?”
“流民!很多流民!”
顧懷和李易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站起身,快步向莊園大門走去。
登上剛剛修繕一新的圍牆,眼前的景象讓李易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見夕陽下的官道上,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過剛剛修好的木橋,不知道多少流民在莊外擠成一團。
他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扶老攜幼,有的人拄著棍子,有的人背著包裹,更多的人是一無所有,隻剩下一條命。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麻木、饑餓和疲憊,但在看到莊園那高大的圍牆,看到裏麵升起的嫋嫋炊煙時。
那一雙雙死灰般的眼睛裏,又燃起了綠油油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如果不是巡邏隊和青壯握著武器嚴陣以待,以及高牆角樓帶來的震懾,或許他們已經忍不住拍打莊子的大門了。
“這...這也太多了...”李易有些腿軟,聲音發顫,“公子,怎麽會突然來這麽多人?”
顧懷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牆頭,風吹起他的衣擺,他看著那湧動的人潮,眼神中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
“看來,是我那位‘先生’迫不及待地推了我一把。”
他看向李易:“李易,你看到了什麽?”
“...流民?”
“不,”顧懷微微搖頭,看著那片黑色的人海,嘴角勾起,“這些明明就是兵源。”
“還有我們急需的,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