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城東那個張麻子,發了!”
“哪個張麻子?”
“還能有哪個?就是每天在碼頭扛大包,連個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那個張麻子!前天他在雲間閣外頭的盤口,閉著眼睛瞎指了一張蹴鞠彩票,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中了!兩文錢買的票,硬生生從雲間閣的櫃台裏,兌出來二兩雪花銀!整整一千倍啊!那小子拿到銀子的時候,直接在街上抽了過去,還是被人拿涼水潑醒的!”
江陵城,南市街角的一個露天茶攤上。
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圍坐在一張油膩的方桌前,唾沫橫飛。
在這個早晨。
沒有人談論城外的兵災,沒有人談論遠方的戰火,甚至連糧價和鹽價都沒有人去關心。
整座江陵城,無論是酒樓茶肆,還是街頭巷尾,所有的聲音,全都匯聚成了一個詞。
蹴鞠。
確切地說,是雲間閣搞出來的那個“蹴鞠彩票”。
孫二狗蹲在茶攤旁邊的一個石墩子上。
他手裏捧著一個粗麵饅頭,正在小口小口地啃著,連掉在掌心裏的餅渣都小心翼翼地舔幹淨。
他豎著耳朵,極其認真地聽著那些漢子們的議論。
“張麻子那是走了狗屎運,這蹴鞠,裏麵的水深著呢,得靠腦子算!”
一個看起來像是讀過書的中年人抿了一口粗茶,搖著摺扇,故作高深。
“你看今天下午那場,‘城防營’對陣‘巡城坊’。”
“這還用想嗎?城防營那幫軍漢,天天吃的是精肉,練的是殺人的把式,一個個壯得跟牛犢子似的。巡城坊呢?一群隻會欺負老百姓的幹癟爺們兒。這體格一撞,巡城坊的人估計得散架,這把壓城防營,穩賺不賠!”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有理有理,而且我聽說,城防營的軍官是給自家弟兄下了重注的,發了話,誰要是敢輸給那些巡街的,回去就得繞著大營跑五十圈,他們能不拚命嗎?”
“那是,這可是關乎臉麵的事。”
就在眾人紛紛點頭,似乎已經看到了城防營大獲全勝的結局時。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在角落裏響起。
“既然大家都知道城防營穩贏,那大家全都去買城防營。”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撇了撇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懷疑。
“那雲間閣豈不是要賠個底兒掉?”
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上前。
“你們說...這裏麵,會不會有詐?比如...那些當兵的故意放水?故意輸給巡城坊,然後雲間閣通吃咱們的錢?這戲本子裏,可都是這麽寫的。”
這話一出,茶攤上頓時安靜下來。
但僅僅隻是一瞬。
緊接著,就是一陣鋪天蓋地的嘲笑。
“可笑!”
那個中年人直接用摺扇敲了一下桌子,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
“你當雲間閣是你家村頭那種輸了賴賬的黑賭場?”
“你當江陵縣衙的官老爺們是擺設?”
中年人冷笑一聲,裝模作樣地將自己打聽來的內幕抖落出來。
“告訴你,這蹴鞠正賽,全江陵攏共就十六支隊伍!每一支隊伍,都是在官府和雲間閣那裏掛了號,簽了生死契的!”
“隻要摘得頭魁。”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獎金--是足足三千兩白銀!三千兩!”
茶攤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不僅如此,聽說除了魁首,隻要進了前三,都各有獎勵!”
“你以為他們是去踢球的?他們那是去拚命的!”
中年人越說越激動:“就算是十一個人分,這也是能讓泥腿子一朝翻身的富貴,誰想踢假賽?誰肯放水?更別說雲間閣的沈大掌櫃早就放了話,賽場上有十幾個管事盯著,誰要是敢在裏頭舞弊做局...”
“不僅隊伍直接除名,獎金全沒,人還得被官府押進大牢,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
“這是真正的公平!雲間閣人家賺的是抽水,靠的是信譽,犯得著為了騙你兜裏那兩枚銅板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那尖嘴猴腮的漢子被懟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閉上了嘴。
孫二狗依然蹲在石墩子上。
他把最後一口冷硬的饅頭塞進嘴裏,用力地嚥了下去。
他的手,輕輕扯了扯自己那件打滿了補丁的破衣服的衣角。
衣服的夾層裏,有一處硬邦邦的凸起。
那是幾枚銅板。
是他昨天在城南的工地上,扛了一整天石頭,把肩膀都磨得血肉模糊才換來的工錢。
孫二狗是個逃難來的流民。
一個月前,他還在北邊種地,結果兵災四起,赤眉流竄,他跟著潰散的難民潮,一路磕磕絆絆地逃到了江陵。
當他第一次看到這座沒有被戰火焚毀、依然高聳的城牆時。
當他第一次在城裏找到賣力氣就能有工錢的活路時。
他覺得,自己倒黴了那麽久,總還有那麽一兩次是能交好運的。
這裏的官兵不會隨便殺人搶劫,這裏的米價菜價居然沒有瘋漲,這裏的百姓,竟然有閑心、有閑錢,去為了一場球賽爭得麵紅耳赤。
秩序。
隻有經曆過吃人的亂世,才能知道江陵還能維持的秩序有多可貴。
孫二狗貪婪地呼吸著江陵城的空氣。
他想要在這裏活下去。
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活下去。
孫二狗緩緩地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雙腿有些發麻。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還在激烈討論比分的漢子。
有些猶豫,但最終,他還是轉過身,向著街道盡頭走去。
二兩銀子。
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張麻子,能用兩個銅板贏來二兩銀子。
孫二狗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那麽他能不能,用兩枚銅板,去賭一個能讓他徹底在江陵紮下根的夢?
他咬著牙。
把手伸進了衣服的夾層,死死地攥住了那幾枚沾著他汗水和血水的銅錢。
......
雲間閣的彩票盤口,就設在東城新建的那個巨大的蹴鞠場旁邊。
人山人海。
隊伍排得像是一條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挺著大肚子的富商,但更多的是像孫二狗一樣,穿著短打、渾身汗味的平頭百姓。
每個人都緊緊地攥著手裏的錢,眼神裏閃爍著光。
隊伍雖然長,但竟然沒有人敢插隊。
因為在盤口的兩側,站著十幾個腰間挎著明晃晃鋼刀的護院,遠處還有捕快在維持秩序,那些冷峻的眼神,足以壓下任何想要鬧事的心思。
孫二狗排了整整一個時辰。
終於輪到了他。
高高的櫃台後麵,坐著一個穿著青衣的夥計。
夥計並沒有因為孫二狗身上那股難聞的酸臭味和破爛的衣衫而露出絲毫的嫌棄。
在這裏,雲間閣的規矩大過天,隻要掏錢,就是主顧。
“買哪場?壓誰贏?比分多少?買幾注?”夥計頭也不抬,手裏拿著一支吸飽了墨汁的毛筆,極其麻利地問道。
孫二狗愣住了。
他根本不懂這些。
他腦子裏隻有之前在茶攤上聽到的那兩支隊伍的名字。
“我...我買今天下午那場。”
孫二狗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將那兩枚被手汗攥得發亮的銅錢,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櫃台上。
夥計掃了一眼那兩文錢。
“兩文錢,隻能買一注最普通的勝負和比分。”
“城防營對巡城坊,壓誰?”
孫二狗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說城防營會贏,那如果壓城防營,是不是就能贏錢?
可是,雲間閣門口掛著那塊巨大的木牌,雖然他不識字,但排隊的時候他問了旁邊的人,買城防營贏的人太多了,賠率極低,就算中了,兩文錢頂多也就變出三文錢。
那根本換不來他想要的二兩銀子。
“我壓...”
孫二狗咬了咬破裂的嘴唇,一股不知道從哪裏湧上來的狠勁,衝上了頭頂。
“壓巡城坊贏!”
夥計的筆尖微微一頓。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流民。
壓巡城坊贏?
在所有人都一邊倒看好城防營的時候,這小子居然敢反著買?
賭性可真大啊...
“比分多少?”夥計沒有廢話,繼續問道。
“三...”
孫二狗學著剛才那些人的模樣,胡亂報了一個數字。
“三比一。”
夥計又多看了他一眼--好家夥,這麽買賠率確實是高得嚇人,但哪個懂行的人會這麽幹?
他倒也沒多勸,行雲流水地在特製的彩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然後拿起旁邊的一個大紅色的印章,哈了一口氣。
“啪”的一聲,重重地蓋了下去。
“拿好。”
夥計將那張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紙條遞了出來。
“認票不認人,丟了不補,塗改作廢。”
孫二狗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張紙條。
紙張很硬挺,上麵的紅色印章鮮豔欲滴。
......
“咚!咚!咚!”
震耳欲聾的鼓聲,在東城的這片平坦街區上空回蕩。
秋季賽開場了。
那座被高高的木柵欄和拒馬圍起來的巨大場地裏,已經是人聲鼎沸。
能進去坐在看台上的人,非富即貴,或者至少是城裏有些閑錢的殷實人家。
因為最便宜的站票,也要十文錢。
孫二狗自然是進不去的。
他除了必要開支外所有的家當都已經換成了懷裏的那張紙條。
但他不甘心就這麽站在外麵等結果。
他繞著蹴鞠場走了半圈,終於在賽場的東南角,找到了一棵上了年紀的老榆樹。
榆樹很高,枝葉繁茂,剛好能越過木柵欄,看到場地裏麵大半個球場。
孫二狗像隻猴子一樣,手腳並用,忍著樹皮劃破麵板的疼痛,拚命地爬了上去。
他找到了一根最粗的樹杈,騎在上麵。
視野豁然開朗。
賽場裏。
平整到了極點的草皮,用白灰畫出了極其清晰的界線。
兩端各立著一個帶著網兜的球門。
看台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那些富貴人們揮舞著扇子,大聲地叫嚷著。
隨著一聲尖銳的銅鑼聲響。
兩隊人馬,穿著不同顏色的短打號衣,從兩側的通道裏小跑著進場了。
一隊穿著玄黑色的號衣。
個個身材魁梧,肌肉虯結,跑動間帶著一股屬於軍陣中纔有的肅殺之氣。
城防營。
而另一隊,穿著灰白色的號衣。
相比之下,他們就顯得瘦弱了許多,有幾個看著像是能被風吹倒,站在那些軍漢麵前,平白無故都要矮上幾分。
巡城坊。
孫二狗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這就是他壓了兩文錢的隊伍?
這怎麽打?
“讓讓,哎,兄弟,讓讓,給我騰個落腳的地兒。”
就在孫二狗萬念俱灰的時候,樹下傳來一個聲音。
緊接著,樹枝一陣劇烈的搖晃。
一個穿著長衫、但有些破舊的中年男人,氣喘籲籲地爬了上來。
他在孫二狗旁邊的樹杈上跨坐下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從懷裏掏出一個有些幹癟的水囊,猛灌了一口。
這人叫老皮,原本是城裏一個落魄的讀書人。
平時靠給人代寫書信為生,自從這蹴鞠彩票出來後,他就徹底魔怔了。
把身上最後的買米錢都砸進了盤口,連買張進場站票的錢都沒留,隻能跑來爬樹。
“哎,我說兄弟,你也來蹲樹啊?這位置可是我先發現的,之前怎麽沒見過你?”
老皮是個自來熟,他打量了一眼孫二狗那身破爛的打扮,倒是沒嫌棄,反而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親切感。
孫二狗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你買的哪隊?壓了多少比分?”
老皮湊過來,一臉神秘地問道:“我可是把壓箱底的錢全掏了,壓的城防營贏,三比零!穩準狠!”
孫二狗沉默了一下。
他有些遲疑地,將懷裏那張紙條掏出一個角,展示給老皮看。
老皮伸長了脖子,眯著眼睛看了一眼。
下一刻。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差點從樹上倒栽蔥掉下去。
“你...你壓的巡城坊?還壓了三比一?!”
老皮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孫二狗,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他毫不客氣地嘲笑道。
“你哪怕壓個平局,或者壓個城防營一比零小勝,我都算你有點腦子。”
“你居然壓巡城坊能贏城防營?還壓他們能進三個球?”
“你懂不懂什麽叫蹴鞠啊?”
老皮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那城防營是什麽人?那是當兵吃餉的軍漢!他們連人都殺,踢個球算啥?”
“那巡城坊呢?”
“一群整天巡街,隻會欺負老百姓的廢物!他們除了走路走得多腿粗點,還有什麽?”
“你還不如把錢直接扔進了水裏,至少還能聽個響兒!”
孫二狗被他罵得麵紅耳赤。
他本來就不懂,此刻被這個看起來像讀書人的家夥一通劈頭蓋臉的分析,心裏那最後一點可笑的僥幸,也徹底灰飛煙滅了。
他低下頭,死死地攥著那張彩票。
眼眶一陣陣發酸。
兩文錢。
辛辛苦苦掙的兩文錢...
就這麽沒了。
自己到底犯了什麽失心瘋?
“當--!”
就在這時。
場內的一聲清脆的鑼響,打斷了老皮的喋喋不休。
比賽,開始了。
裁判將那個用熟牛皮縫製、裏麵塞滿了毛發的皮球,放在了地上。
老皮立刻閉上了嘴,眼睛死死地盯著賽場。
孫二狗也抬起頭,雖然知道自己已經輸定了,但既然來都來了,總得看看到底是怎麽輸的。
城防營的戰術,極其簡單粗暴。
就像老皮分析的那樣,這群軍漢根本不懂什麽花裏胡哨的配合。
他們依靠著極其強悍的身體素質,直接推行了一種類似於軍陣衝鋒的踢法。
才一開球。
幾個壯漢便如餓虎撲食般衝了上去,憑借著體格優勢,帶著球硬生生地將巡城坊的球員撞開。
傳球,推進,雖然腳法極其粗糙,但氣勢還是很足的。
僅僅開場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城防營的一個黑臉漢子,便接到傳球,在距離球門還有極遠的地方,抬起右腳。
“砰!”的一聲悶響。
蹴鞠在空中劃過一道驚鴻,旋轉著貫穿了巡城坊隊員的防線,越過守門人的雙手。
砸進了球網。
“好!”
看台上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無數買了城防營贏的人,興奮得手舞足蹈,滿臉通紅。
“進啦!進啦!”
樹上的老皮更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一把抓住旁邊的樹枝,對著孫二狗大聲嚷嚷:
“看到沒有!看到沒有!”
“這就叫絕對的實力!那幫巡城坊的廢物根本連球都碰不到!”
“一比零了!隻要再進兩個,我的銀子就到手了!哈哈哈!”
孫二狗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他看著場上那些被撞得東倒西歪的巡城坊球員。
無力感湧遍全身。
完了。
真的全完了。
他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心裏想著,等下就回城南的工地,再多扛點石頭,把這兩文錢掙回來...
但是。
就在他絕望地準備下樹時。
場上的局勢,猝然變化。
城防營進球之後,士氣大振,進攻越發猛烈,陣型壓得極其靠前。
他們甚至連後防線都不要了,十幾個人像一窩蜂似的,全都湧進了巡城坊的半場。
想要一口氣將比分拉開,想要徹底碾碎這些“廢物”。
而巡城坊的球員們。
並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崩潰。
他們被撞倒,就立刻爬起來,堅決不讓層層疊疊的防線出現疏漏。
“不對勁啊...”
旁邊的老皮停住了笑。
他眯起眼睛,作為一個讀過書的人,他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這幫巡城的...怎麽踢得這麽省力?都不和那些軍漢拚搶...”
老皮的眉頭皺了起來。
巡城坊的人,從一開始似乎就沒有要和城防營硬拚身體的想法。
等到城防營接連幾次進攻都被攔下來,節省了體力的他們開始頻繁地跑動,不停地在城防營那些壯漢的空隙中穿插。
城防營的人剛要撞上去,他們就提前一步將球傳走。
短傳。
極快的短傳。
雖然他們的身體對抗不如軍漢,但他們的腳法,竟然出奇的細膩,而且彼此之間默契十足,私底下不知道訓練了多久。
“不好!”
老皮突然一拍大腿。
場上。
城防營的一次進攻失誤,皮球被巡城坊的後衛直接斷下。
沒有絲毫的停頓。
那個後衛一腳極其精準的長傳。
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直接越過了城防營所有壓在前麵的球員。
落在了空空蕩蕩的前場。
那裏。
一個身形瘦小的巡城坊前鋒,早就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狂奔而出!
他的速度太快了。
每天巡遍四城練就的那雙難看粗腿,此時卻顯現出了一種恐怖的爆發力。
“防守!防守啊!”
看台上,買城防營的人急得大吼。
但來不及了。
城防營的後衛們拚命往回跑,卻隻能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越來越遠。
單刀赴會!
那名前鋒迎著棄門而出的守門員。
極其冷靜地,腳尖輕輕一挑。
皮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美妙的拋物線,越過守門員的頭頂。
墜入空門。
一比一!
全場死寂。
“這...這怎麽可能?”
老皮呆若木雞地看著賽場,冷汗從他的額頭上冒了出來。
“先消耗對方體力,放棄主動進攻,隻打防守反擊...”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依然一臉茫然的孫二狗。
“你...你小子...”
孫二狗張了張嘴,他看不懂什麽戰術,他隻知道。
巡城坊,進球了!
比賽的節奏,從這一刻開始,徹底逆轉。
城防營的人似乎被這個進球激怒了。
他們覺得這是一種奇恥大辱。
於是,他們的進攻變得更加瘋狂,但也更加失去了理智,毫無章法,隻會仗著蠻力橫衝直撞。
而巡城坊的球員,任由城防營怎麽衝擊,他們都能通過不知疲倦的跑動和極其精準的傳切配合,將那股蠻力化解於無形。
不僅如此。
上半場即將結束時。
巡城坊再次抓住城防營防線脫節的致命弱點。
在禁區前沿,通過連續三次眼花繚亂的短傳滲透。
硬生生地將城防營的防線撕開了一條口子。
隨後。
一腳極其冷靜的推射。
二比一!
巡城坊,反超了比分!
“不!!!”
老皮在樹上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死死地抓著頭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這群軍漢是豬腦子嗎?踢不進去就回防啊!你們這群隻會吃幹飯的豬腦子!”
看台上也徹底炸開了鍋。
謾罵聲、驚呼聲、還有少數壓了冷門的人發出的狂喜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孫二狗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
他的手,死死地捂著胸口。
二比一。
隻差一個球了。
他離他的夢想,隻差一個球了!
下半場。
老皮整個人已經陷入了瘋魔的狀態。
他不停地在樹枝上嘟囔著,分析著,試圖找回那微乎其微的勝算。
“城防營休息恢複了體力,下半場肯定能扳回來...”
“對,巡城坊那幫人隻是取了巧,隻要城防營反應過來...”
“穩住,一定能贏!”
可是。
事態的發展,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收縮。
防守。
切斷傳球路線。
下半場開場,巡城坊甚至連半場都不過了。
十一個人,又在球門前構築了一道道防線。
城防營的進攻又開始一次次無功而返,球員們越來越急躁,動作也越來越大。
終於。
在距離比賽結束還有不到半炷香的時候。
城防營的那個黑臉漢子,在急躁之下,在禁區內粗野地鏟倒了巡城坊的一名球員。
哨聲,極其尖銳地響起。
裁判冷著臉走上前,毫不猶豫地指向了禁區內的一個白點。
點球。
整個賽場,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連風都停了。
老皮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點球點前的巡城坊球員。
他的嗓子裏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二狗連呼吸都忘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那個巡城坊的球員,平靜地將球擺好。
後退兩步。
助跑。
起腳。
“砰!”
皮球應聲入網。
三比一。
比分,徹底定格。
“當!當!當!”
比賽結束的銅鑼聲,在這個秋日的午後,響亮地敲響。
看台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隨後爆發出巨大的騷亂。
輸急了眼的人在咒罵,賺翻了天的人在狂歡。
老榆樹上。
老皮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樹杈上。
他的眼睛沒有焦距,嘴裏一直在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合理...”
“我的錢...我的錢都沒了...”
而坐在他旁邊的孫二狗。
依然保持著那個死死攥著紙條的姿勢。
他一動不動。
就像是一尊泥塑雕像。
良久。
一陣秋風吹過。
吹落了幾片枯黃的榆樹葉,落在他的肩膀上。
孫二狗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低下了頭。
他攤開手心。
手心裏,全是冷汗。
那張被汗水浸透、卻依然能清晰看到紅色印章的彩票,安靜地躺在那裏。
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巡城坊勝,三比一。”
他的目光,從那張紙條上移開。
穿過枝丫,落在了賽場中央。
落在了那塊巨大的、寫著最終比分的木牌上。
一樣的數字。
完全一模一樣的數字。
孫二狗眨了眨眼睛。
沒有狂喜。
沒有像張麻子那樣當場抽過去。
隻有一種極致的不真實感。
他就這麽呆呆地坐在樹上。
看著那片保留著可貴的秩序與生機的江陵城。
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和顫抖的呢喃。
“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