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
江陵城外,十裏亭。
秋風緩緩。
官道的盡頭,一支數百人的隊伍緩緩現出輪廓,護衛著一輛馬車。
而在長亭的這一頭。
早就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卻又鴉雀無聲。
李易、福伯、楊震、沈明遠...
莊子裏的主心骨們,此刻全都站在這裏。
訊息是幾天前快馬送回莊裏的。
當得知那位消失了一個多月的年輕公子,平安無事,而且正在回江陵的路上。
沒有人能形容那一刻顧家莊的場麵。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掃這些時日來的陰霾,露出了笑容。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馬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稍微用力一點,那支隊伍就會消失不見。
馬車停下。
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掀開。
顧懷有些費力地走下馬車,那一身幹淨的白衣在初秋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急著走過來。
而是靜靜地站定在原地。
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麵孔,看著他們眼底的血絲,看著他們憔悴的神色,看著他們強壓著的狂喜與不可置信。
“我回來了。”
極其平靜的四個字。
卻讓所有人的表情,在瞬間崩了。
“少爺...”
福伯是第一個做出反應的。
這位在莊子裏強撐了一個月的老管家,此刻雙腿一軟,幾乎是撲跪在地上,抱著顧懷的腿嚎啕大哭。
“您回來了...您可算回來了...老奴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啊!”
顧懷彎下腰,伸手將老人用力扶了起來,仔細端詳著那張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的臉。
“別哭,福伯。”
他笑著從懷裏掏出帕子,擦拭著老仆的眼淚:“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嗎?隻是受了點輕傷,死不了的。”
他輕輕拍了拍福伯的後背,語氣裏帶著一絲溫柔:“福伯你瘦了,這一個多月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
福伯緊緊地抓著顧懷的手腕,生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老淚縱橫:“隻要少爺回來,老奴吃什麽都香...”
“那就好。”
“婚事準備得怎麽樣了?陳家那邊,沒因為我不在,就悔婚吧?”
福伯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是喜極而泣,連連點頭:“準備好了!全都準備好了!就等少爺回來,八月十五,如期大婚!”
顧懷笑了笑。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沒有出聲的李易。
年輕的書生瘦了一大圈。
眼窩深陷,胡茬淩亂,那身原本合體的青衫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這一個月,莊子沒亂吧?”顧懷問。
“回公子。”
李易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田地未荒,工坊未停,人心未亂。”
“莊子,一切如常!”
顧懷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易單薄的肩膀。
“辛苦你了。”
“做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看來,以後就算我真的不在江陵,這些事交給你我也放心了。”
李易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打斷了他:
“公子慎言!”
“所有人都盼著公子回來,學生...學生隻想抱著紙筆站在公子身後,公子若是再亂跑,學生這副肩膀,真的扛不住了。”
顧懷啞然失笑。
“好,好,不亂跑了。”
他看向楊震。
滿臉虯髯的漢子倒是沒有太過激烈的反應,隻是甲冑鏗鏘地走上去,用力地拍了拍顧懷的肩膀。
“回來就好。”他說。
“是啊,回來就好,”顧懷感歎一聲,“其實,真的隻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楊兄你們了...”
楊震靜靜地看著他。
“這些日子,我在軍營裏,其實想過這件事。”
他輕聲說:“如果你真的回不來...我會做什麽呢?是像以前一樣,孑然一身,離開這裏去下一個地方,還是帶著團練和城防營,去襄陽找你,哪怕掘地三尺,也要試一試?”
顧懷嘴角微挑:“那答案呢?”
楊震坦然道:“可能是走過的路太多,實在有些累了,一想到還要往南走,就打心眼裏覺得還是留下來更好。”
這個一向沉默冷硬,卻又忠誠果敢的漢子,走過了大半個大乾。
然後也終於,找到了他想一直停留的地方。
顧懷沒有多說什麽,或者說對於當初路過那間破屋,然後一直陪伴他走到今天的楊震,實在是不需要說什麽矯情的話。
生死之交,盡在不言中。
最後,顧懷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邊緣,神色有些複雜、甚至帶著一絲侷促的沈明遠身上。
“躲那麽遠幹什麽?”
顧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明遠渾身一震,快步走上前來,先是長長地作了個揖,然後,有些不安地抬頭。
“公子。”
“今天是您回來的大喜日子,但有些事,我不知該不該說...”
“我這一個月,沒管好自己的心。”
“我想,讓公子再設兩個副掌櫃...將賬目和鑰匙分開管...”
隻是簡短的兩句話,顧懷就知道在沈明遠身上發生了什麽。
一個手裏握著金山銀山,而主公卻生死未卜的商人。
貪念,逃跑,恐懼,掙紮。
這是人之常情。
而此刻,沈明遠沒有帶著錢跑路,反而還站在這裏,甚至主動請辭交權。
這也說明瞭他的最終選擇。
他戰勝了自己心裏的那頭名叫貪婪的野獸。
“好,我知道了。”
顧懷並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但就是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讓沈明遠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這意味著,公子原諒了他。
他退到一旁,隻覺得這一個月來壓在心頭的重量,終於在這一刻被搬開了。
在場的還有很多人,孫老、老何、莊子裏的青壯骨幹...
顧懷笑著對他們微微頷首。
他沒有再去一一敘舊。
隻是轉過身,麵向著江陵的方向。
微風拂麵。
沒有襄陽城下那慘烈的血腥味,也沒有伏牛山密林裏的壓抑、陰冷和窒息。
隻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煙火氣。
“走吧。”
顧懷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這裏的空氣,緊繃了一個多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了下來。
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同時湧上心頭。
“我們回家。”
此心安處,即是吾鄉。
......
大隊人馬簇擁著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向顧家莊。
訊息早就傳開了。
整個莊子都沸騰起來,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裏的活計,湧向了莊子大門那條寬闊的水泥路。
人山人海,在那輛馬車出現的第一時間,就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公子回來了!”
“公子平安!”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無數張帶著淳樸笑容的臉,無數雙激動的眼睛,爆發出了最真摯的熱情。
霜降騎著馬,跟在馬車的側後方。
他那一身在襄陽換上的新黑衣,已經洗去了所有的血跡。
但他整個人,卻顯得與這喧鬧喜慶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看著那高大的水車,看著那連綿的鹽池,看著那一排排熟悉的水泥平房,看著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麵孔。
看著擴張了許多許多的莊子。
這裏是家。
可他卻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
隊伍終於進了莊子的內院。
喧鬧聲不僅沒有落幕,反而越發高漲起來。
馬車停穩。
就在霜降準備翻身下馬,繼續護衛的時候。
連廊的陰影裏,悄無聲息地走出一個黑衣少年。
是“立春”。
二十四節氣裏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平時最沉默的一個。
立春走到霜降的馬前。
他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指了指霜降,然後又指了指暗衛大院的方向。
最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站在了原本屬於霜降的護衛位置上。
交接。
霜降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剛剛走下馬車的顧懷。
顧懷沒有回頭。
隻是背對著他,極其隨意地揮了揮手。
那意思很明顯。
--去吧。
霜降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
他跳下馬。
對著立春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轉過身,朝著暗衛大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他跑了起來。
......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靜。
腳下的水泥路平整堅硬。
但他卻覺得每走一步,心就跳得越來越快。
“撲通,撲通。”
像是有人拿著一麵鼓在胸腔裏死命擂動。
突然,他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幕畫麵。
那支射偏的箭。
公子被套索拖下馬背的瞬間。
伏牛山深處,公子滿身鮮血,毫不猶豫跳進大河的背影。
他在河水裏絕望的掙紮,和在河灘上如同死狗一樣的痛哭。
他差一點。
就差那麽一點點。
就把公子,給弄丟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公子沒有在那場大河裏活下來,如果公子真的死在了襄陽的亂軍之中。
現在的顧家莊,會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就是他。
就是他那不夠快、不夠準的第一箭。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刺痛了眼角的傷痕。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直至呆愣在原地。
他就這麽走走停停。
不知過了多久,暗衛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門,終於出現在了視線裏。
霜降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門外,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他不敢推門。
他甚至想轉過身,想擺脫這沉重的愧疚。
“吱呀--”
還沒等他做出決定。
那扇門,從裏麵被推開了。
陽光從門縫裏灑出來,有些刺眼。
霜降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然後。
一道小小的身影,帶著一陣風,從門裏衝了出來。
“阿哥!”
軟糯、清脆的聲音響起,那個小小的身軀,狠狠地撞進了霜降的懷裏。
霜降被撞得後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伸出雙臂,接住了那個身影。
懷裏的重量,比他離開時重了不少。
穿著幹淨整潔的棉布裙子,頭發梳成了兩個可愛的小發髻,臉頰紅撲撲的,像是過年時看到的丸子。
“阿哥!”
小丫頭死死地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裏帶著哭腔。
“你終於回來了...”
“他們都說你和公子去很遠的地方了,可是我每天都在這裏等你...”
霜降的身體僵硬著。
他低著頭,看著懷裏的妹妹。
看著那張在亂世裏奇跡般重新煥發生機的笑臉。
眼眶。
瞬間就紅了。
他顫抖著手,輕輕地摸了摸妹妹的頭發。
“嗯。”
他聽到自己發出了極其沙啞的聲音:
“阿哥回來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
看向那扇敞開的大門。
院子裏。
站滿了人。
二百多個穿著黑衣的少年少女,齊齊把目光投了過來。
能看出來,有剛從演武場下來的,手裏還拿著木刀;有正準備去飯堂的,手裏端著碗。
當然也會有因為任務,沒能回來的。
但大部分人,都齊了。
小滿坐在連廊下,手裏的書卷已經放下了。
驚蟄靠在柱子上,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上,此刻卻難得的有了些柔和。
穀雨站在人群的最前麵,手裏提著一個藥箱,正溫柔地看著他。
而在穀雨身邊。
是那個永遠抱著雙臂、永遠一副少年老成模樣的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門外的霜降身上。
沒有指責。
沒有憤怒。
沒有他想象中的那種“是你把公子弄丟了,是你讓公子身陷險境”的仇恨。
妹妹從他的懷裏抬起頭,牽起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跨過了那道門檻。
“我...”
霜降張開嘴,聲音幹澀。
“我沒有保護好公子...”
“我的第一箭射偏了...”
“在河灘上,我沒有抓住他...”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語無倫次,眼底的自責和愧疚幾乎要化作實質流淌出來。
“是我沒用...”
“公子遭那麽多罪,都是因為我...”
他猛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的膝蓋即將砸在堅硬的水泥地麵上的那一瞬間。
一隻手極其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清明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
他死死地扣住霜降的肩膀,硬生生地阻止了他下跪的動作。
“你這是幹什麽?”
清明的聲音依然那麽冷淡,但仔細聽,卻能聽出一絲強壓下去的欣慰笑意。
霜降抬起頭,滿臉是淚:
“我不是合格的暗衛,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公子...”
“閉嘴。”
清明冷冷地打斷了他。
他盯著霜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看著他身上那件新換上的黑衣下,隱約透出的、橫七豎八的傷痕。
清明突然抬起另一隻手。
握緊成拳。
並不重地,在霜降的胸口捶了一下。
“暗衛沒有需要下跪的規矩。”
清明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更何況,你有什麽好道歉的?”
霜降愣住了。
“你追了幾百裏。”
清明的聲音在院子裏回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你把命豁出去了。”
“你把那個擄走公子的畜生,送去見了閻王。”
清明猛地用力,將霜降一把拉進懷裏,給了這個少年一個極其用力的擁抱。
“幹得漂亮。”
清明貼在他的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然後,歡迎回家。”
霜降的身體僵住了。
他呆呆地任由清明抱著。
直到清明鬆開手,退後一步。
穀雨走了上來。
這位溫婉如水的少女,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幹淨的帕子,輕輕地擦去霜降臉上的淚水和灰塵。
她的動作那麽輕,眉眼裏滿是心疼,嘴角掛著最溫暖的笑意。
“回來就好。”
“食堂裏的嬸嬸特意給你做了頓飯,說是要感謝你把公子找回來,你一會兒先吃飯,再去洗個熱水澡,我重新給你把身上的傷口包紮一下。”
小滿放下了手裏的書,隔著人群,遠遠地對著他點了點頭。
驚蟄走了過來,撇了撇嘴,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裏。
“別那樣看著我,大家湊錢買的,雲間閣裏的東西真是死貴,便宜你了。”
四周的少年少女們,也漸漸圍攏了過來。
一張張年輕的、朝氣蓬勃的臉龐上,沒有絲毫的責怪。
隻有最純粹的喜悅。
“霜降哥,你太厲害了!”
“聽說你一個人射死了好多個賊寇?下次教教我怎麽開那種硬弓唄!”
“霜降哥,你不在的這幾天,你妹妹可想你了,飯都吃得少了。”
七嘴八舌的問候。
嘰嘰喳喳的喧鬧。
霜降站在人群中央。
他突然懂了。
沒有責怪。
因為在這些同樣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同樣把公子當做光和天的孤兒們心裏。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路的凶險。
他們更清楚,如果沒有霜降發了瘋一樣的追索,如果不是他死咬著那些人不放,如果不是他堅持到了最後。
或許,故事的走向會有那麽一絲不同。
在這座院子裏。
所有人的命都是公子的。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霜降已經替他們所有人,把這條命,拚到了極致。
微風吹過院牆,帶著初秋的涼爽。
頭頂上的天空,很藍,很幹淨。
所有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沒有一句道謝。
但此時此刻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抹笑容,都彷彿在整齊劃一地對著這個滿身傷痕的少年說:
謝謝你。
謝謝你,把公子,帶了回來。
霜降低下頭。
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了堅硬的地麵上。
然後,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這個曾經在山林裏與野獸搏命、曾經如同行屍走肉般在襄陽亂世裏行走尋找著的少年郎。
咧開嘴。
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卻又比這世上任何東西都要幹淨、明亮的笑容。
“嗯。”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大聲回道: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