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曆了那一場主仆之間顛沛流離幾百裏、幾乎跨越了生死界限終於重逢的戲碼後。
隨著那個滿身泥垢的少年漸漸止住淒厲悲愴的嚎啕大哭。
山坡上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和尷尬。
首先感覺到這種尷尬,是大刀營的那幾個漢子,以及二狗。
他們呆呆地站在親衛讓開的通道邊緣,抬頭看了看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繡著金色烈日的“赤眉聖子”大旗。
又看了看那個穿著大紅聖袍、看起來地位尊崇無比的人。
再看了看那個一身黑甲、其貌不揚、但莫名一個眼神就讓人感覺窒息的將軍。
最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正溫柔地安撫著少年,拄著木拐、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人身上。
最荒謬的是--顧懷不僅沒有絲毫作為一個逃難者、一個雜牌營頭裏小賬房麵對大人物時該有的卑微和弱勢。
相反,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那種隨口道出一句“別來無恙”的熟稔。
甚至,隱隱有一種淩駕於那兩位大人物之上的氣場。
這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大刀營的一個漢子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然後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二狗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驚動了場間的氣氛:
“二狗...王先生,還有這關係?”
“他...他居然認識赤眉聖子這種大人物?”
二狗此刻也才剛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俺娘咧,這事兒俺也一點都不知道啊!”
但話到了嘴邊,看著周圍那些威風凜凜的親衛,看著那漫山遍野的精銳大軍,一種底層小人物詭異的虛榮心,突然就占了上風。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
“那是!”
“你也不看看王先生是誰?王先生剛來咱們營裏第一天,俺就感覺他絕對不是一般人!”
“你想想,一般人能懂那麽多?一般人能讓咱們大當家都那麽服氣?”
漢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
在逃出連營後,顧懷是拜托了二狗。
讓他去找幾個好手,弄幾匹馬,帶著自己直奔襄陽南部,去尋一支打著“聖子”旗號的親軍。
而大刀營的其他人,就是讓秦昭帶著他們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說。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剛走出沒多遠,在路上遇到幾個潰兵一打聽,竟然得知他們的目標,並沒有在南部,而是已經逼近了襄陽,就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駐紮!
於是,幾個人改變了方向,一路護送著顧懷摸了過來。
剛開始,當他們撥開樹叢,遠遠地看到這支列陣森嚴、殺氣衝天的龐大軍陣時。
得益於之前在襄陽城外看盡了廝殺時的殘忍和瘋狂。
幾個漢子嚇得腿肚子都軟了,可架不住顧懷非要過來,而且態度極其堅決。
幾人隻能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靠了上來,然後被外圍的巡邏隊像抓小雞一樣抓了個正著。
本來以為死定了。
但眼下一看。
王先生和這位高高在上的大紅袍聖子...還真他孃的是熟人啊?!
二狗站在原地,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差點熱淚盈眶。
娘啊...
您活著的時候,總罵俺是個上不得台麵的泥腿子。
可您在天之靈睜開眼看看。
俺二狗如今,也是見過這等通天的大人物,見過真正大世麵的了!
......
顧懷自然沒有注意到二狗那極其精彩的表情和豐富的心理活動。
在耐心地安撫了霜降後。
他輕輕拍了拍霜降的腦袋,然後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重新對上了依然呆立在原地的玄鬆子。
然後。
顧懷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溫和、如沐春風的笑容。
“道長,真是許久不見了。”
“嘶--!”
看到這個笑容,玄鬆子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差點沒原地跳起來。
他太熟悉這個笑容了!
幾個月前,在江陵城外的顧家莊後山。
就是這個笑容!
就是這個男人,用這副溫文爾雅、悲天憫人的姿態,一口一個“拯救蒼生”,一口一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硬生生地把他這個前途無量、隻想回龍虎山當掌教天師的修道之人,給忽悠成了頂著殺頭風險的“赤眉聖子”!
把他一腳踹進了這萬劫不複的火坑裏,每天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
現在。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襄陽城下,在這個幾十萬人互相廝殺的修羅場邊上。
他又露出了這種笑容。
玄鬆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比出架勢,警惕到了極點。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顧懷這家夥,絕對又要搞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了!
然而。
顧懷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隻是微笑著多看了這個道士一眼,便將目光平移,落在了旁邊那個一身黑甲、眼神陰沉的陸沉身上。
顧懷拄著拐,站直了身體,收斂了笑容。
他看著陸沉,淡淡地吐出六個字:
“這是個好機會。”
玄鬆子一頭霧水地眨了眨眼睛。
什麽好機會?他在說什麽?
但陸沉聽懂了。
那雙死魚眼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著顧懷,沒有任何廢話,隻是平靜而冰冷地回答了四個字:
“太冒險了。”
顧懷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動怒,他隻是微微搖了搖頭:
“但這支軍隊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兩人都沒有把話說透,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顧懷的意思很明白:襄陽城破,這一仗過去,如果赤眉軍真的贏了並且穩住了陣腳。
那麽,那些大帥既然敢造天公將軍的反,就一定不會容忍自己腦袋上還有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聖子。
更何況,這段時間,陸沉趁著赤眉主力被拖在襄陽,在南方瘋狂抄底,吞並了不少原本屬於其他大帥的地盤和兵力。
這筆賬,別人不可能不跟他算。
陸沉的麵色依然如鐵般冷硬。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他冷冷地回答。
意思是,赤眉軍在襄陽城下傷筋動骨,現在又發生了極其慘烈的內部火並。
他們想要消化完這場勝利帶來的戰果,想要重新整合大軍,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就算他們要來算賬,要徹底清除聖子這個名頭。
這也足夠陸沉帶著這支大軍,在南方再滾一段時間的雪球,甚至可以發展到足以與赤眉主力抗衡的地步也說不定。
顧懷聽完,輕輕地笑了起來。
他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微光。
他沒有去反駁陸沉的戰略判斷。
他甚至沒有去管陸沉這番話裏,那個極其刺耳的“我們”兩個字。
我們。
這兩個字,意味深長。
這意味著,陸沉對他有著深深的戒心。
在這個男人的潛意識裏,已經把他自己和玄鬆子當成了一夥,當成了這支大軍的實際擁有者。
而獨立於江陵,獨立於顧家莊,更是獨立於他顧懷的勢力之外。
這是一種極其隱晦的宣示主權。
但顧懷完全不在意。
他隻是看著陸沉,輕輕說道:
“但你們,可以拿到襄陽。”
死寂。
整個山坡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旁邊的玄鬆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插話:
“你瘋了?!那可是襄陽!幾十萬...”
話還沒說完。
顧懷和陸沉,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轉過頭。
兩道目光,一道深邃如淵,一道冷酷如鐵,同時落在了玄鬆子的身上。
玄鬆子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他訕訕地閉上了嘴,像個受氣包一樣委屈地退了回去。
惹不起,這倆怪物他一個都惹不起。
陸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懷。
雖然他仍然保持著絕對的理智,但那張一直毫無波瀾的臉上,終於皺起了眉頭。
“用什麽理由?”他問。
師出必須有名。
哪怕是賊寇火並,也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否則像聖子親軍這樣主要靠著信仰--不管是原本赤眉軍的信仰還是從事們新帶來的信仰,所凝聚起來的隊伍,內部的思想首先就會崩盤。
“你應該拿到了前線的戰報文書。”
顧懷不緊不慢地說道:“所以,你應該知道,現在那座城裏,到底在發生什麽。”
陸沉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脫口而出:
“天公將軍?!”
顧懷點了點頭。
陸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
“好拿。”
陸沉在腦海裏飛快地推演著,他承認了這個戰機的絕妙,但隨即語氣又沉了下來:
“不好守。”
顧懷笑了起來。
他是真的在笑。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這個醜陋的男人如此迅速地判斷出局勢的利弊,顧懷終於徹底確定了一件事。
這不止是個打仗極厲害的天才將星。
這也是個極其聰明、極具大局觀的人。
也就是說,不僅是將才,更是帥才。
這是好事。
如果陸沉隻是個喜歡打仗、看到機會就往上衝的莽夫,那麽接下來如果真的拿下了襄陽,很多複雜的政治局麵和利益分配,都會變得難以處理。
但--一個聰明人。
一個能夠留在玄鬆子身邊,並且對他顧懷抱有戒心、隨時權衡利弊的聰明人...
隻要籌碼給得足夠,隻要邏輯能夠自洽,就遠比一個蠢貨好說動得多。
“的確。”
顧懷坦然地承認了陸沉的顧慮:“但回報,也足夠豐厚。”
“你們在襄陽南部打下的那些地盤,太小,太貧瘠,根本養不起足夠多的大軍。”
“如果退回去,很大可能會被困死在那片窮鄉僻壤。”
“但襄陽不一樣。”
顧懷看向那座城池的方向:“那是荊襄的門戶,是整個南方最堅固的堡壘。”
“盡管被禍害這麽一通,很有可能會成為空城,但隻要拿下了襄陽,依舊完全能讓你們,真正意義上篡取赤眉的大權,從一支偏師,一躍成為這荊襄大地上,除了朝廷之外,最強大的那一股力量。”
陸沉沉默了。
然後,他冷冷地指出最致命的問題:
“但這也意味著。”
“我們要同時和其他所有赤眉大帥反目。”
“並且,在占據了這座重鎮之後,我們,將會成為大乾朝廷和官兵接下來平叛的...最大目標。”
成為眾矢之的。
成為這荊襄亂世裏最大的招牌。
顧懷看著他,身體微微前傾。
“所以呢?”
他淡淡地問:
“還是說,你不敢賭?”
......
山坡上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張醜陋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沉默地思索。
片刻之後。
陸沉突然笑了起來。
那是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容,牽扯著他臉上那些因為風霜和苦難而留下的溝壑。
但隻是一瞬。
笑容便徹底收斂。
“我之前,很不喜歡你。”
陸沉看著顧懷,突然說出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話。
顧懷微微挑眉。
“我不記得我得罪過你,”顧懷平淡地回應道,“當初入莊勞作的戰俘,不管是夥食還是待遇,都不算差。我自問,沒有苛待過誰。”
你當然沒有得罪過我。
陸沉在心裏默默地說。
你隻是那麽自然地、高高在上地照耀著所有人。
你給那些流民飯吃,給他們房子住,連戰俘也能得到你的善待,你用一種悲天憫人卻又遊刃有餘的姿態,拯救著那個小小的世界。
你永遠是從容的,幹淨的。
你哪裏能看到,在那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裏。
有一個從出生起就背負著醜陋、在爛泥裏摸爬滾打的人。
曾經因為你那種近乎施捨的廉價善意,曬得醜態百出?
你永遠都不會懂那種仰望的滋味。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自卑和抗拒,讓陸沉本能地排斥眼前這個男人。
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
“我現在,也不怎麽喜歡你。”
陸沉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顧懷看著他那雙充滿著某種執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沒有人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歡自己,我也從來不強求。”
“所以,我猜你接下來的話應該是...”
顧懷微微歪了歪頭:“雖然你對我沒什麽好感,但並不影響你,想去做這件事?”
陸沉沒有再多說什麽。
他隻是定定地看了顧懷一眼,然後轉過身。
他的沉默,顯然是預設。
這世上最穩固的合作,從來不是因為互相喜歡,而是因為利益的絕對一致。
於是。
在這場簡短卻決定了數萬人乃至整個荊襄命運的對話結束後。
兩個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了一旁。
投向那個從頭到尾被排斥在覈心決策之外的。
始終處於一種茫然狀態、完全插不上話的。
名義上的統帥。
玄鬆子看著這兩個眼神同樣深邃可怕的男人,嚥了口唾沫: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
......
陸沉沒有理會玄鬆子,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山坡,去下達軍令,調撥大軍。
二狗等幾個大刀營的漢子,也被親衛們客客氣氣地帶了下去,安排酒肉壓驚。
山坡上。
頓時安靜了下來。
顧懷本來想讓霜降跟著親衛去後麵休息,洗一洗身上的泥垢,吃頓飽飯。
但這個經曆了太多絕望的少年郎,似乎是真的怕了。
他死活不肯離開。
哪怕是顧懷溫言相勸,他也隻是固執地搖著頭,什麽也不說,隻願意像個影子一樣站在一旁,那雙通紅的眼眸裏,目光沒有從失而複得的公子身上移開過半分。
顧懷心中輕歎,也就由他去了。
他拄著木拐,走到山坡一處長滿青草的地方,有些艱難地曲起傷腿,席地而坐。
然後。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身邊的草地。
玄鬆子正了正頭上那頂象征著聖子威儀的金冠,看著顧懷的動作,眼角抽搐:
“又來這一套?”
玄鬆子悲憤地指著顧懷:“上次在後山,你就是這麽幹的,然後我就被你忽悠成了赤眉聖子!”
“現在你還來?!”
顧懷沒有說話,隻是保持著那個溫和的笑容,靜靜地看著他。
玄鬆子在原地躊躇了半天。
最終,他還是屈服下來,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距離顧懷三尺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剛一坐下,他就梗著脖子叫嚷道:
“貧道先說好啊!”
“貧道這次可是長記性了!不管你今天說什麽,貧道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
顧懷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看著遠方的地平線,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留下來,想要和玄鬆子有這場單獨的對話,是因為他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
如果接下來,一切都像自己和陸沉預想的那樣進行。
那麽。
他對這支龐大軍隊的掌控力,將會出現斷崖式的下跌,甚至可能直接消失。
為什麽?
因為到了那個時候,玄鬆子就不再是一個被他推出來的傀儡了。
隻要他在襄陽城頭登高一呼,攜著大義,他就會成為沒有任何人能代替的赤眉聖子。
就算顧懷手裏捏著真的印信,也無法再動搖玄鬆子的地位。
而顧懷當初塞進這支軍隊裏的那批“從事”,雖然正在發揮作用,但他們的成長速度,遠遠來不及去徹底改造整支幾大軍的思想。
現在,整支軍隊,已經毫無保留地地打上了“聖子”的印記。
這意味著,眼下對這支偏師最有影響力的。
還不是那個手握兵權的陸沉。
而是這個隨遇而安的道士。
所以。
顧懷迫切地需要確定一件事。
玄鬆子,到底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權力是最好的腐蝕劑,幾個月的殺伐和萬人的敬仰,有沒有讓這個原本對蒼生充滿悲憫的道士,生出不該有的野心?
他必須確定,玄鬆子沒有變。
他依然能通過這個道士,通過對玄鬆子心性的精準把握,以及在關鍵時刻對他做決定的影響。
來間接地,控製這支即將徹底失控的龐然大物。
這是最後一道保險。
“既然你長記性了,那不如你先問?”顧懷微微偏過頭,看著他。
玄鬆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問題了。
聽到顧懷這麽說,他立刻毫不客氣地問道:
“好!”
“我問你,既然你到了襄陽,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
玄鬆子越說越覺得委屈,聲音都不自覺地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個月是怎麽熬過來的?”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把這聖子名分拿回去?”
“你跑來襄陽都不敢來見我,你就是心虛!”
麵對玄鬆子的控訴。
顧懷沒有解釋什麽,隻是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條綁著夾板的右腿。
然後平靜說道:“腿受傷了,走不動。”
“如果我能去襄陽南部找你,那我為什麽不直接跑回江陵?”
“而且,聖子名頭不是想拿就能拿回來的,現在局勢亂成這樣,你覺得是合適的時機麽?”
“至於你說過得煎熬,未必吧道長,”顧懷冷笑一聲,“我收到的訊息裏,可是說你過得很滋潤啊!”
“...”
玄鬆子被這句話噎得翻了個白眼。
雖然聽起來很氣人,很絕情。
但你他孃的居然說得好有道理,完全無法反駁啊!
玄鬆子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鬱悶,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行,這事兒算你過關。”
玄鬆子的神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你剛才為什麽要攛掇那個瘋子去打襄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我們要被卷進這場風波裏,意味著要死很多人!”
“這根本就不是你的作風,你到底圖什麽?”
顧懷沉默片刻。
“道長。”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這幾個月,你帶著這支軍隊,在荊襄南部一路打過來,你應該看到了這亂世,到底是一副什麽樣的光景吧?”
玄鬆子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來,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一旦襄陽城被攻下,並且赤眉軍迎來徹底的分裂,失去了最後的綱領和約束。”
顧懷看著遠方,平靜問道:“當他們變成無數股流寇,像蝗蟲一樣湧向整個荊襄九郡,甚至荊襄之外的時候。”
“這亂世,會變成什麽樣?”
玄鬆子不說話了。
他當然也能想象出來那個畫麵。
“我當然想直接回江陵,很想。”
顧懷說:“但如果真成了那樣,江陵,也絕對無法獨善其身。”
“那種突然加快的、無孔不入的亂世洪流,會把所有勉強維持的秩序全部衝垮。”
“外麵的世界死多少人,變成什麽樣,我管不到,我也沒有那種去拯救天下的宏願。”
“但至少,我不能讓這把火,燒到江陵。”
顧懷轉過頭,看著玄鬆子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一支軍隊,一支足夠強大、足夠有震懾力的軍隊。”
“用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去強行壓平荊襄九郡的亂局。”
“大乾朝廷對於荊襄已經很難再有什麽影響力,所以哪怕是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手段,我也要把那些散落的義軍和流寇,重新擋在江陵外麵!”
“而這支軍隊。”
顧懷指了指山坡下的軍陣:
“就是你們。”
玄鬆子呆呆地看著顧懷。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掉進了那個熟悉的話術陷阱裏。
顧懷在告訴他,你去扮演聖子,去打仗,去殺人。
不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也不是為了什麽榮華富貴。
是為了阻止更大的災難,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是一場不得不做的“大功德”。
“你...”玄鬆子咬著牙,“你又拿這一套來忽悠我!”
“你當然可以這麽想。”
顧懷並不否認。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玄鬆子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絲溫和與善意:
“道長,我曾問過你,為了蒼生,個人的清淨算什麽。”
“你現在站在這幾萬人的頭頂上,你的一句話,就能決定十萬、甚至百萬人的生死。”
“這業障,你已經背上了。”
“與其讓那些殘暴的赤眉大帥去禍害百姓,為什麽,不能是你這個道門高徒,去守護些什麽呢?”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修行麽?”
玄鬆子的腦子開始嗡嗡作響。
他看著顧懷的臉,聽著充滿蠱惑力的話,隻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說服了,他甚至隱隱地感覺到了一種所謂的神聖的使命感。
對啊,貧道這是在救人啊!貧道這是在積累無量功德啊!
不就跟一開始想的那樣嗎,拯救蒼生,壓平亂世...
反正都走到這步了,再走一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玄鬆子即將被這番話徹底繞暈,準備拍著大腿大喊一聲“無量天尊,貧道幹了”的時候。
突然。
“咚!”
“咚!!”
“咚咚咚!!!”
極其沉悶、密集,宛如雷霆般的戰鼓聲。
毫無預兆地,從山坡下方的軍陣中衝天而起!
號角長鳴,旌旗蔽空。
大軍,開拔了。
目標。
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