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冰冷、渾濁、帶著早秋刺骨寒意的水。
順著口鼻倒灌進肺裏,像是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在身體裏切割。
霜降猛地睜開眼睛。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像是一隻蝦米般蜷縮在布滿砂石的河灘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嘔吐著黃泥水。
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無數道傷口,疼得他渾身痙攣。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的。
耳邊,隻有那條滔滔大河奔湧咆哮的聲音,如同悶雷。
他呆呆地趴在爛泥裏,看著自己那雙被泡得發白、布滿細小血口的雙手,慢慢地,十指摳進了泥沙之中。
他回憶起來了。
那一夜。
那個河灘。
那個白色的、被鮮血染紅的身影。
公子。
霜降渾身顫抖起來。
他追了幾百裏,殺了一路。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以為公子已經被那群畜生折磨致死,打算拉著那些人一起下地獄的時候。
他看到了公子。
那一刻,狂喜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
可是,卻連一瞬都沒能維持住。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單薄的、蒼白枯槁到了極點、連站都快站不穩的身影,為了不落入敵手,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大河的漩渦裏。
他跟著跳了下去。
在冰冷的河水裏,他拚命地遊,拚命地睜大眼睛,想要抓住那一角白衣。
可是水流太急了。
看不見的暗流將他撕扯、拖拽,直到他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醒來,已經不知道被衝到了下遊多遠的地方。
“啊...”
霜降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類似野獸瀕死時的嗚咽。
他蜷縮在河灘上,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腦袋。
這世上最絕望的事情是什麽?
不是一直身處黑暗。
而是當你身處極致的黑暗與絕望中時,突然看到了一絲光。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絲光,在你的麵前,被無情地掐滅。
連一絲餘溫都沒有留下。
於是,此刻,在這荒無人煙的河灘上。
他哭了出來。
真正意義上的,哭得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他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頭發,將臉埋在泥沙裏,嚎啕大哭。
不遠處,一個穿著蓑衣的老漁夫正搖著一葉扁舟靠岸。
他是昨天傍晚在淺灘的蘆葦蕩裏發現這個半死不活的少年的,見他還有氣,便順手把他拖到了岸上,沒成想今天來打漁,這少年竟然活了過來。
老漁夫看著那個在泥地裏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傷心...但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家破人亡的慘劇每天都在上演,這樣的哭聲,他聽得太多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老漁夫沒有上前搭話,隻是歎了口氣,繼續收著自己那少得可憐的漁網。
霜降就那麽趴在那裏,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徹底啞了,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癱在河灘上,那雙眼睛此刻一片死灰,呆呆地望著不遠處那片連綿的密林。
心底一片空洞。
我該怎麽辦呢?
我該去哪兒呢?
回江陵嗎?
那裏有妹妹,有清明,有莊子,有熱騰騰的飯菜,有遮風擋雨的家。
可是,公子不在了。
他沒有把公子帶回去。
所以,他不敢回去,也沒有臉回去。
太陽升起,又落下。
整整一天一夜,霜降就那麽呆呆地癱在河灘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直到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大霧的時候。
霜降慢慢地從泥地裏站了起來。
他那身破爛的黑衣緊緊地貼在身上,頭發淩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拖著僵硬的步伐,麻木地,朝著河岸的前方走去。
老漁夫剛好又來收網,看到這少年如同行屍走肉般往前挪動,忍不住出聲喊了一句:
“後生!別往前走啦!”
老漁夫指著遠處的方向,大聲勸道:“前麵幾十裏外就是襄陽城,那邊打仗哩!到處都是抓壯丁的赤眉軍和殺紅了眼的官兵,過去就是個死啊!”
“聽老漢一句勸,往南邊走,去逃命吧!”
霜降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打仗?
死人?
他那被亂發遮住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
他已經不在乎了。
少年低下頭,重新邁開步伐,一步,一步地隱入了清晨的濃霧之中。
......
幾百裏外。
江陵,顧家莊。
天朗氣清,秋風送爽。
從表麵上看,這座在亂世中奇跡般崛起的莊園,依然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甚至比以前更加繁榮了。
巨大的水車不知疲倦地轉動著。
莊子還在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擴建。
後山的那些工坊已經完全建好,高聳的煙囪裏日夜不停地噴吐著黑煙。
因為外麵的世道越來越亂,慕名而來投奔、乞求一口飯吃的流民也越來越多。
一排排整齊堅固的房屋,沿著規劃好的、平整寬闊的水泥主幹道,不斷地向外延伸。
甚至連龐大的第二居住區,都已經打好了地基,開始動工。
到處都是勞作的人群,到處都是拉著磚石的獨輪車,到處都是忙忙碌碌的莊民們。
可是。
還是有許多人,敏銳地察覺到了。
這種熱火朝天的建設氛圍之下,掩藏的壓抑與沉悶。
很多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隱隱的惶然。
他們不說話,隻是拚了命地給自己找事情做,瘋狂地勞作、修建、生產。
彷彿隻要一停下來,某種被他們刻意壓製的恐懼,就會擴散出來。
因為,締造了這一切的那個莊子的主人。
不在莊子裏。
對外的說法,是公子出外遊學訪友,考察荊襄九郡的風土人情去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對勁。
這兵荒馬亂的世道,赤眉軍到處殺人放火,誰家好人挑這個時候出去?
而且,走的還那麽突然。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
哪怕心裏再慌,這座龐大的莊子,卻硬是沒有亂。
沒有出現逃亡,沒有出現怠工,甚至連往日裏偶爾會有的口角糾紛,都奇跡般地消失了。
因為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著。
隻要這莊子還在,隻要他們把家建得更好,公子...就一定會回來的吧?
莊子深處。
福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這位曾經帶著顧懷逃難到此地,精神矍鑠的老管家,在這短短的半個多月裏,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背更駝了,頭發也徹底白了。
他的手裏,捧著一張紅底描金的拜帖。
那是六禮中的“請期”拜帖。
上麵用娟秀的正楷,寫著陳家小姐和顧懷的生辰八字,以及之前算好的良辰吉日。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距離今天,隻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所有的聘禮都已經準備妥當,新房已經佈置完畢,甚至連江陵城裏那些要請的賓客名單,都已經擬好了。
萬事俱備。
隻欠那個新郎官。
福伯幹枯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拜帖上“顧懷”那兩個字。
老淚縱橫。
城外大營。
一身鎧甲的楊震站在校場,手按著腰間的刀柄,走過半個大乾滿臉都是風霜的虯髯漢子,視線越過荒野,遙遙地望著江陵城的方向。
議事廳。
李易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的如山文書裏,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茫然地看向窗外,看著那片打著著旋兒飄落的秋葉。
賬房。
搬到莊子裏已經有好些天的沈明遠,麵對著麵前那每天都在算但依然算不完的龐大賬冊,手裏撥弄算盤的動作微微停頓,莫名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縣衙大堂。
這些日子重新承擔起江陵縣令職責的陳識,剛剛審完了一件案子,一邊聽著王師爺的馬屁,一邊疲憊地靠在太師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就涼透的殘茶。
縣衙後堂。
陳婉穿著一身素淨的長裙,對著銅鏡發了許久的呆,然後開啟妝匣,視線落在那瓶當初顧懷送給她的傾城香水上。
她就那麽沉默地看了許久許久,然後起身,靜靜地走到了視窗,看著天邊那一抹如血的殘陽。
你究竟在哪兒呢?她想。
隻可惜。
顧懷看不到。
他不知道,在這片他親手建立的太平裏,在這座被他改變了命運的城池中。
有這麽多的人。
在等著他回來。
......
與此同時。
荊襄南部。
“天補均平!”
“聖子降世,救度蒼生!”
一麵麵繡著金色烈日的赤紅大旗,彷彿變成了真正燃燒的火焰一般,在這片土地上瘋狂蔓延。
在赤眉主力大軍傾巢而出、死磕襄陽的這段時間裏。
荊襄南部的巨大空虛,成為了這支“聖子親軍”最完美的獵場。
擴張的速度,到了任何看見這一幕的人都會感到心驚肉跳的地步。
五千,一個寨子。
一萬,一座城池。
一萬五千,方圓百裏的徹底佔領。
直到...兩萬!
細細想來,這好像也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情,亂世在愈演愈烈,赤眉大軍又全堵到了襄陽城下,後方簡直堪稱一片空虛。
就算留有守備兵力,但奈何得到赤眉上層承認的聖子旗號一架起來,許多赤眉散落的軍隊還處在茫然之中,陸沉指揮下的大軍就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分割與俘獲。
陸沉在那片密林裏說的一切都得到了實現。
沒有和官兵正麵作戰,沒有去劫掠窮途末路的百姓,僅僅是對同樣打著赤眉旗號的軍隊下手,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他們就完成了從戰俘到潰兵再到兩萬大軍的轉變!
有地盤!有士氣!有名聲!如果再進一步,那麽這支“聖子親軍”實際上已經無限接近甚至淩駕赤眉中各個大帥的勢力!
隻可惜所謂的“聖子大人”是個沒什麽野心的道士,大多數時候都表現得像是條醃入味了的鹹魚,不然當初赤眉軍隨手拿出來,隻居於天公將軍之下的聖子名分,在此刻甚至可以直接嚐試著搖旗分裂赤眉軍了。
當然,最大的問題是,通常這種極速膨脹的軍隊,戰鬥力會呈斷崖式下降,變成一群隻知道搶劫的烏合之眾。
可這支聖子親軍,沒有。
雖然這些日子以來為了加快擴張的速度,吞並的兵力太多,太雜,但這些時間,也足夠那批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從事”,培養起一群發自內心認同他們的理念,並且願意追隨著他們前行的人了。
很多人都在迷茫,都在尋找方向。
即使是最粗鄙最殘暴的赤眉士卒,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思考,這亂世會走向何方。
而這個時候,從事出現了。
他們深入到每一個最底層營帳,和士卒同吃同住。
他們不用刀劍殺人。
他們用一種名為“信仰”和“道理”的武器,將那些原本麻木、自私、隻知道為了活命而揮刀的流民兵卒,硬生生地捏合成了一支有思想、有目標的軍隊。
他們告訴士卒們,為何而戰。
他們開始讓這支軍隊擁有了在這個時代絕對碾壓其他勢力的組織度--雖然還沒有擴散到全軍,但在那些有著從事的營裏,是這樣的。
這簡直就是一個不可複製的奇跡。
一處剛剛被攻克的城池上。
空氣中還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陸沉穿著一身黑色的鐵甲,靜靜地站在山坡上。
已經親手指揮了數十場勝仗,脫下了那身戰俘衣服的他,此刻看起來居然也有了幾分威嚴。
他沒有去管城內那些正在有條不紊地接收物資、安撫百姓的士卒,也沒有去理會那些在從事的帶領下,高唱著戰歌清理戰場的士兵。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的殘垣斷壁,越過了連綿的群山。
遙遙地,望向了正北方。
那裏,是襄陽的方向。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一身大紅聖袍、越發顯得唬人--且圓潤的玄鬆子,手裏拿著半個啃了一口的雞腿,慢吞吞地走了上來。
“看什麽呢?”
玄鬆子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含糊不清地順著陸沉的目光看去。
“也沒什麽好看的啊,除了山還是山。”
陸沉緩緩地收回了目光。
“沒什麽。”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玄鬆子撇了撇嘴,早就習慣了這個醜陋男人的陰陽怪氣和冷漠,也不在意,繼續啃著手裏的燒雞。
然而。
玄鬆子沒有看到,也沒有任何人看到。
在陸沉轉過身的那一瞬間。
那雙總是死寂、冷酷的眼底,閃過了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極致的瘋狂。
就在剛才。
這位在荊襄大地上冉冉升起的絕世將星,在他的腦海中,完成了一場最頂級的戰略推演。
關於襄陽之戰的推演。
他看著地圖,猜測著雙方的兵力部署和糧草消耗,得出了一個結論。
無論那場牽扯了幾十萬人的血戰,最終是誰贏。
對他們這支正在南方瘋狂擴張的“聖子親軍”來說,都不是好事。
如果是赤眉軍贏了,襄陽易手。
那麽那位天公將軍挾大勝之威,幾十萬大軍長驅直入,徹底控製荊襄。
到時候,他們這支打著聖子旗號的偏師,要麽被毫不留情地吞並,要麽就被當成叛徒直接剿滅。
如果是官兵險勝,守住了襄陽這道咽喉。
那麽赤眉軍幾十萬殘兵敗將必然向南崩潰退卻。
那股如同雪崩般的潰兵潮,會把荊襄南部的一切勢力全部碾碎,他們就算有了兩萬兵力,在這股洪流麵前,也撐不過多久。
所以,就算眼下的形勢一片大好,但無論怎麽算,未來好像都是死局。
所以。
唯一的解法,也是利益最大化的解法,隻有一個。
那就是,在那座血肉磨坊裏,官軍和赤眉軍把彼此的最後一滴血都流幹。
然後...
陸沉的心跳,在這一刻,微微加速。
一個足以震驚天下、足以改變世間萬事走向的瘋狂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成型了。
罡風吹動他黑色的頭發,像是這個世間終於注意到了這個男人。
然後,開始輕吻他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