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有一隻蒼鷹,能夠振翅高飛,穿透那層層疊疊的陰霾,從萬丈高空俯瞰這片荊襄大地。
它一定會看到一幅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的畫麵。
大地,變成了黑色。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無邊無際的黑潮。
以漢水之畔的那座孤城為中心,方圓數十裏的平原、丘陵、甚至半截山腰,全都被這片黑色的汪洋死死地吞噬、包裹。
整整幾十萬大軍。
是赤眉在荊襄大地上,如同蝗蟲一般席捲、吞噬了無數流民和潰兵後,所凝聚出的最龐大、也最臃腫的怪物。
這頭怪物盤踞在這裏,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著堆積如山的糧草;每一次蠕動,都在大地上留下觸目驚心的血汙與白骨。
當視線從高空猛地墜落。
墜入這片黑色的汪洋之中,那種宏大的景象又瞬間被極度的混亂、肮髒與嘈雜所取代。
大大小小的營寨,雜亂無章地拚湊在一起。
沒有任何統一的規製。
有的營盤是用粗大的原木紮成了一圈堅固的寨牆,裏麵立著高聳的箭塔,那是赤眉軍中真正的老營主力;而有的,則僅僅是用幾根破木頭挑著幾塊破爛的麻布,一群麵黃肌瘦的士卒猶如野狗般蜷縮在泥水裏。
風中,烈烈作響著五花八門的旗號。
有繡著“替天行道”的黃旗,有畫著扭曲符文的血色大纛,甚至還有直接把某位將領的姓氏歪歪扭扭地寫在一塊破布上挑起來的。
來來往往的軍伍川流不息。
穿著繳獲來的官兵鎧甲、耀武揚威的悍卒,與衣不蔽體、手裏隻拿著削尖竹竿的流民,在這片散發著屎尿惡臭、汗酸味以及濃烈血腥味的營地裏行走著。
罵娘聲、戰馬的嘶鳴聲、傷兵淒厲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襄陽城下的赤眉大營。
一個混亂、龐大到了極點的怪物,充斥著一種詭異的、瀕臨爆發的瘋狂。
......
“走快點!別磨蹭!”
大刀營的隊伍,在這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營地間艱難地穿行著。
前方領路的,是一個穿著赤眉老營服飾、神情倨傲的軍卒。
他騎著馬,時不時地回頭,用手裏的馬鞭指著大刀營那些推著糧車的士卒,大聲喝罵。
女將軍騎在那匹有些疲憊的劣馬上,跟在領路軍卒的側後方。
她沒有去管那人的喝罵,隻是看著周圍的一切。
越看。
她的心,就越是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彷彿墜入了一個不見底的冰窟。
“算你們運氣好。”
那個領路的軍卒似乎是罵累了,放慢了馬速,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女將軍,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沒趕上前兩天的攻城。”
他揚起馬鞭,指了指遠處那聳入雲端的城牆,語氣裏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麻木和殘忍:
“當時天公將軍下了軍令,三麵齊攻。”
“好些個從後方像你們一樣運糧過來的雜牌營頭,連人帶車剛進大營,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直接就被督戰隊拿刀逼著,發了把破刀,就拉上去打仗了。”
領路軍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種慘烈的畫麵:
“嘖嘖,那死得叫一個慘。”
“連城牆的磚頭都沒摸著,就被城上的床弩和石頭砸成了肉泥,護城河裏的屍體都填平了,踩著就能直接過去。”
“你們也就是晚來了兩天,不然...”
他嘿嘿笑了兩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那未盡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女將軍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過度,指節都在泛白。
她緊緊地咬著牙關,沒有說話。
那個年輕書生說的話,真的應驗了。
連一個領路的小卒子,都把他們當成了隨時可以拿去填坑的消耗品。
在這幾十萬人的大營裏,大刀營這五百多號人,根本不配被當人看。
隊伍在迷宮般的營地裏穿梭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來到了輜重營。
交接糧草的流程出乎意料的簡單,或者說,是出乎意料的敷衍。
負責管理糧草的督官,是個大腹便便、滿臉油光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張大案後,連正眼都沒看一眼那些被大刀營士卒拿命護送過來的糧草。
他隻是很不耐煩地翻了翻李先生遞上去的、被顧懷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賬冊。
手指在賬冊上劃拉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那雙有些浮腫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穿著破舊鎧甲、臉上有疤的女人。
“秦昭?”
女將軍上前一步,沉聲道:“是。”
“行了,糧食留下,拿上憑條。”
督官隨手扯下一張紙,蓋了個紅色的印,扔在了地上:
“帶著你的人,去丁字營區最後麵的那片空地待著,沒有軍令,不許亂跑,等著上麵調派,滾吧。”
女將軍站在原地。
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終。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紙條,轉身離開。
......
一路無言。
秦昭沉默地走在最前麵,穿過了一座又一座喧囂的大營。
終於,他們到了所謂的“丁字營區”。
那是整個百萬大軍營地裏,最邊緣、最荒涼的一片爛泥地。
周圍全都是發臭的死水溝和隨意丟棄的排泄物。
沒有帳篷,沒有拒馬,什麽都沒有。
這隻是片連個落腳地都找不到的爛泥灘。
幾百個跟著秦昭出生入死的兄弟,還有那些老弱婦孺,就這麽在滿是泥濘和惡臭的空地上,茫然地站著,全都眼巴巴地看著她。
秦昭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向了遠方。
那裏,聳立著一座城池。
襄陽。
隔著幾裏的距離,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看清這座城池。
它太龐大了。
青灰色的城牆,高大厚重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死死地橫亙在天地之間。
哪怕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城牆上,留下的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痕跡。
原本青灰色的城磚,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那是無數人的鮮血一層層潑灑上去、幹涸後留下的痕跡。
城牆的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巨石砸擊留下的傷疤;還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火燒痕跡,那是猛火油肆虐後的殘餘。
城牆下方。
那條寬闊的護城河,已經完全看不出水的顏色了。
裏麵塞滿了各種殘破的攻城器械,雲梯、衝車、折斷的巨木...
以及。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早已經膨脹發臭的屍體。
幾十萬大軍,在這座城的腳下,像是螻蟻一樣,日複一日地撞擊著這堵暗紅色的天塹,然後粉身碎骨。
秦昭看著這座城。
看著這連綿不知道多少裏、裏麵休息著多少軍隊的軍營。
她突然覺得好冷。
冷到了骨髓裏。
就算她能帶著弟兄們拚命,就算他們能在這爛泥灘裏活過今晚。
可是明天呢?
當軍令一下,當他們被驅趕著衝向那座暗紅色的城牆時。
他們這幾百個人,能翻起多大的一朵浪花?
秦昭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那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原地休息。”
她沙啞地下達了命令。
然後。
她猛地轉過身。
大步走下土坡,鑽進了營地邊緣,一個剛剛被士卒們勉強支起來、還漏著風的破帳篷裏。
......
帳篷裏很暗。
角落裏,顧懷正安靜地坐在一張用木箱拚湊起來的簡易桌案後。
外麵的喧鬧、惡臭,還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陰影,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他。
他手裏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炭筆,正在一張泛黃的紙上寫寫畫畫。
聽到掀開帳簾的聲音。
顧懷抬起頭,看了一眼眼眶泛紅、臉色鐵青的秦昭。
然後,他又平靜地低下了頭,繼續手裏的動作。
“怎麽樣?”
顧懷一邊寫,一邊隨口問道。
秦昭走到桌前,沉默地拉過一把破木凳,坐了下來。
她不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秦昭這副模樣。
顧懷停下了手裏的筆。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帶著些洞悉,帶著些微嘲。
“我就知道是這樣。”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交了糧,不讓走,也不給個好點的地方駐紮,隨隨便便地打發。”
“反正都是註定要拉去送死的人了,也不用浪費時間假惺惺地表揚一下你們之前以身做餌的功勞...”
他的聲音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女將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抗拒與戒備。
隻有一種被逼入絕境後,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瘋狂。
“你逼著我們去做餌的時候,不是說,隻要能到襄陽...”
秦昭的聲音沙啞得可怕,胸口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生生擠出來的:
“你就會有辦法麽?”
大帳裏安靜了片刻。
顧懷看著她。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現在有些心亂如麻。”
顧懷語氣很平靜:“但你能問出這種話,就證明你已經在心裏,把我當成了這五百號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這樣很不好...”
顧懷搖了搖頭:“我不喜歡這種把所有籌碼都壓在一個人身上的賭博,哪怕是旁人壓在我的身上。”
秦昭被他這番近乎刻薄的話刺得渾身一僵。
怒火和屈辱瞬間湧上心頭。
“那你到底要怎樣?!”
顧懷沒有被她的情緒所影響。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麵上,淡淡開口:
“答應我一件事。”
秦昭愣了一下:“什麽?”
“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顧懷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在這座軍營裏,我隻能是那個瘸了腿的賬房先生,王騰。”
“所有的主意,所有的功勞,甚至以後所有的事情,都隻能是你秦昭想出來的,做出來的。”
秦昭的眉頭猛地挑了起來。
她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在這險惡的世道裏摸爬滾打,並不缺敏銳的直覺。
她看著這個渾身上下都籠罩著迷霧的年輕讀書人。
那從容的氣度,那毒辣的眼光,以及現在這種近乎偏執地隱藏自己的行為...
他在躲避什麽?
顧懷看著她變幻的臉色,淡淡開口:
“放心。”
“我絕對不是朝廷的官兵,更不是什麽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我有我的難言之隱。”
“答應這件事,我們的合作,才能繼續下去。”
秦昭死死地盯著他,咬了咬牙,冷笑了一聲:
“合作?”
“你被撿回營裏,剩下一口氣的時候,怎麽不說合作?”
現在用到他們了,才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合作姿態?
顧懷也不生氣。
他甚至還頗為讚賞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你陰陽怪氣的功夫也不差。”
顧懷笑了笑:“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你隻需要回答,答應麽?”
秦昭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有些牙癢癢地看著別處。
隻覺得這個年輕的書生簡直可恨到了極點。
什麽都不願意說,永遠都是這副把一切都算計在內的欠揍表情,偏偏自己還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因為大刀營的命,現在真的就捏在他的手裏。
“我答應了。”
秦昭轉過頭,咬牙切齒地吐出四個字。
“好。”
顧懷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麽,讓我們回到正題。”
“現在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你們雖然安全地到了前線,並且押送了糧草,完成了軍令。”
“但這依然沒有改變你們作為‘炮灰’的本質。”
顧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你們依然沒有擺脫隨時可能被拉上去填護城河的風險。”
“所以,你們需要體現‘價值’。”
秦昭皺起眉頭:“價值?”
“對。”
顧懷點頭:“一種不算太起眼,不會引起過度的重視或者忌憚,但又絕對不會被輕易拋棄的價值。”
“當然,這絕對不能是軍事層麵的。”
顧懷笑了笑:“畢竟,如果你們這幾百個雜兵突然變得能征善戰,打仗太厲害,那恭喜你們,明天你們就會作為先鋒營,第一批被推上城牆。”
“所以,你們需要在其他方麵展現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顧懷停頓了一下,看著秦昭。
“將軍。”
他突然丟擲了一個問題:“你知道自古以來,在這種幾萬甚至幾十萬人規模的攻城戰中,除了那麵高高的城牆之外,最讓攻城方的主帥頭疼的,是什麽嗎?”
秦昭愣住了。
她當山賊還行,哪裏懂這種幾十萬人攻城的統帥思維?
“是什麽?”她問。
“是傷兵。”
顧懷吐出三個字。
秦昭有些不解。
顧懷平靜地解釋道:
“缺胳膊斷腿的重傷員先不提。”
“攻城,是需要拿人命去填的,死在城牆下麵,也就罷了,挖個坑埋了,或者直接燒了,一了百了。”
“可最可怕的,是那些受了傷,卻沒有死的人。”
“比如被滾木砸斷了骨頭,被流矢射穿了身體,或者被城頭上潑下來的金汁燙得皮開肉綻。”
“這種傷勢,暫時不影響性命,但他們絕對無法再拿起武器作戰。”
“這會帶來什麽後果?”
顧懷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極大的後勤壓力,他們不能打仗,但他們每天依然要張嘴吃飯,而且人數每一天都在瘋狂增加。”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顧懷的目光銳利起來:“你不能不管他們。”
“因為他們是為了赤眉軍受的傷,如果把他們扔在一旁不管不顧,任由他們哀嚎、腐爛。”
“那些還沒死、明天還要去衝城的健康士卒看到了,會怎麽想?”
“一旦不管,軍心,立刻就會崩盤。”
秦昭聽得頭皮發麻。
“這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她下意識地問道。
“很有關係。”
顧懷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對於現在站在赤眉頂端的那一批人來說,傷兵就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他們現在的做法,無非就是簡單地丟到某個傷兵營,隨便找幾個赤腳大夫過去,做做樣子,至於傷兵死不死,全看天意。”
“所以,如果這個時候,有這麽一個人,或者有這麽一支隊伍。”
顧懷看著秦昭:
“願意站出來,主動攬下照顧傷兵、清理戰場急救這些又髒又累的事情。”
“並且,你們還能保證,將傷兵的死亡率和營地裏的惡臭哀嚎稍微壓製下去一點。”
“那麽,對於那些焦頭爛額的赤眉高層來說。”
顧懷微微一笑:“這完全是一件一本萬利,且求之不得的事情。”
秦昭漸漸明白過來了。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心跳也開始加速。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深深的不可思議和自我懷疑。
“可...可是...”
秦昭結結巴巴地說道:“可我們大刀營全都是粗人啊!我們就會拿刀砍人,我們完全不會治病救人啊!”
“連李先生也隻會算賬,大夫隻有當初給你治腿的那個老人,他在山上的時候還主要是醫牲口!”
顧懷:“...”
所以你們當初還真是找了個獸醫來給我看腿?
算了。
顧懷擺了擺手:“其實,這並不算難。”
“歸根結底,這隻是一件吃力不討好,每天和屎尿膿血打交道,而且在軍功上沒有任何回報的苦差事。”
顧懷看著她:
“但放到眼下,對你們來說,卻再適合不過了。”
“在這數十萬人的龐大戰場裏,你,我,大刀營,都像是一滴水花一樣不起眼。”
“所以要想活命,就必須另辟蹊徑。”
顧懷輕聲點破了最核心的邏輯:
“上麵那些人,難道真的會在乎有沒有人好好照顧傷兵嗎?”
“他們不在乎。”
“他們也不會真的要求你們華佗在世,把傷兵全救回來。”
“最關鍵的是--你們攬下了這個責任,你們做出了在努力安撫傷兵、穩定士氣的樣子。”
“有了這層護身符。”
顧懷微微一笑:“你們,就徹底不用去填那條護城河了。”
破舊的帳篷裏。
秦昭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裏。
她看著眼前的顧懷。
驚為天人。
她怎麽也想不通。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在這種必死的絕境之中,用這種不可思議的思路,硬生生地找到一條生路的?
把累贅變成護身符。
把最髒最累的活,變成在這絞肉機裏唯一的保命方法。
這種洞悉人心、反轉局勢的手段...
他到底是什麽人?
“別發呆了。”
顧懷的聲音打斷了秦昭的震驚。
他從桌上拿起張紙,又將筆遞了過去。
“主意雖然定下了。”
顧懷說道:“但整件事最難的部分,反而是怎麽說動上麵的人,讓他們相信你們能幹好這件事,並且願意把傷兵營交給你們。”
“這需要一份寫得足夠漂亮、足夠打動人心的請願書,然後由你,想辦法越過大部分底層軍官,去遞給上麵更高層的大帥。”
“現在。”
“我念,你寫。”
秦昭低頭看了看遞到麵前的紙筆。
又抬頭看了看顧懷。
她沒有接。
顧懷等了一會兒,見她毫無反應,眉頭微皺:
“怎麽了?還有哪裏不明白?”
秦昭依然沉默著。
隻是,她那張原本因為震撼而有些蒼白的臉,此刻竟然慢慢地泛起了一絲...極其詭異的微紅。
她抬起頭。
一臉茫然,且帶著幾分屈辱地看著顧懷。
顧懷看著她這副表情。
空氣突然安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顧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荒謬、但在這些山賊身上又極其合理的念頭,湧上了他的心頭。
“你...”
顧懷試探性地問道:“不識字?”
秦昭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那兩團紅暈瞬間蔓延到了耳根。
顧懷看著她那副想要殺人的表情。
然後。
長長地、無奈地歎了一聲。
他默默地將遞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把紙重新鋪好,將筆捏在自己手裏。
“行吧。”
顧懷搖了搖頭,語氣裏透著一股讓秦昭有些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的疲憊:
“還是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