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的傷好得比預想中要快。
第十天的時候,腿上的夾板雖然還沒拆,但他已經能拄著柺杖,在糧庫周圍慢慢挪動個幾百步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按照顧懷心裏的預想,這支名義上屬於赤眉一營、實則不過是一群老弱病殘和山賊組成的雜牌軍,因為戰力極其低下,所以一直被赤眉軍的主力邊緣化,隻能在這遠離主戰場的外圍做些打雜、征糧的活計。
這裏很安全。
或者說,這裏是整個襄陽地界,難得的一處還未被戰火徹底吞噬的避風港。
他隻需要再繼續扮演好“王騰”這個角色。
安分守己,與人為善。
再給他半個月,哪怕隻是十天。
等腿上的傷口徹底結了痂,能受得住力了,他便可以擺脫這柺杖,悄無聲息地離開這片區域,重新隱入這茫茫亂世,然後想辦法回到江陵。
隻要回去了,不管襄陽這邊亂成什麽樣,不管這荊襄地界的亂世是不是會進一步加劇,至少憑借著他在江陵打下的根基,總還是有把握在這亂世裏搏出一條生路來的。
那裏有逐漸向塢堡轉化的莊子,有數千可以調動的兵力,有一整個城池作為保障...還有一群真正跟他同進退的人。
隻有淪落到眼下這種舉目無依、狼狽到了極點的處境,才能明白自己一手打造出的根基到底能帶給自己多少亂世裏的安全感。
“呼...”
顧懷站在糧庫的陰影裏,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前路依舊艱難,但至少,活著就有希望。
然而。
老天爺似乎總是喜歡在這個時候,跟人開個惡意的玩笑。
它總是在你覺得柳暗花明、甚至開始憧憬未來的時候,毫無征兆地甩下一記悶棍,打得你眼冒金星,讓你明白什麽叫身不由己。
變故,是從第十一天的清晨開始的。
起初,隻是一些細微的、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到的變化。
比如,往日裏那個總是睡眼惺忪、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傳令兵,突然變得勤快了起來。
從天剛矇矇亮開始,那一匹匹瘦得肋骨都要凸出來的劣馬,便開始在營門口進進出出,馬蹄聲變得急促雜亂,捲起的塵土甚至飄到了糧庫這邊,落在了顧懷剛剛理好的賬冊上。
再比如,李先生來糧庫的次數明顯變多了。
那個總是佝僂著背的老人,不再有閑情逸緻拉著顧懷下棋,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布滿了血絲。
他總是拿著一卷卷新的竹簡,眉頭緊鎖地核對著每一袋糧食的數目。
“查點清楚,一粒米都不能漏算。”
李先生一邊咳嗽,一邊用那沙啞的嗓音反複叮囑著搬運的士卒。
連那個女將軍身邊的小校,也就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年輕人,一天要往糧庫跑三趟。
每一次來,都是那一句話:
“還有多少?”
“精料還夠不夠?”
“軍糧能不能再湊出半個月的份?”
問得急,走得也急,連平日裏跟顧懷閑聊兩句開開眼界的心思都沒了。
顧懷坐在那張破桌子後麵,手裏握著筆,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問。
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好奇。
他隻是沉默地,將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細節,一點一點地在腦海裏拚湊起來。
斥候頻繁往返,意味著附近--亦或者說襄陽的局勢有變。
文書增多,意味著這支原本被遺忘在外圍的孤軍,再次被納入赤眉大軍的排程之中。
而瘋狂清點糧草,特別是強調幹糧和精料...
那是行軍的前兆。
而且,是長途急行軍。
“要動了麽...”
顧懷看著賬冊上那一個個鮮紅的圈,皺起了眉。
這不是個好兆頭。
大刀營這種由山賊拚湊起來的雜牌軍,戰鬥力基本等於零,平日裏也就是在後方幹點運糧、打雜的活計。
如果連他們都要被迫急行軍,那就隻能說明一件事--
襄陽的戰事,吃緊了。
或者說,到了某種不得不填人命進去的關鍵時刻。
顧懷的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而察覺到這一點的顯然不止是他。
最底層的士卒們並不懂什麽天下大勢。
但趨利避害是野獸的本能,也是人的本能。
營地裏的氣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壓抑、惶恐。
那些平時喜歡靠在牆根曬太陽吹牛的老兵,不說話了;原本在營地裏嬉笑打鬧的孩子們,也被各自的娘親死死地拽回了帳篷,若是敢哭鬧,迎來的便是狠狠的一個巴掌。
每個人都在害怕。
但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直到。
那個女將軍從中軍大帳裏走了出來。
她沒有說什麽廢話,隻是冷著臉,頒布了一條軍令。
“全營整備!”
“明日寅時造飯,卯時拔營!”
“護送糧草到--襄陽!”
這一嗓子,讓原本就足夠混亂的營地瞬間亂套。
“襄陽?去襄陽幹什麽?”
“不是說咱們就在這附近征糧就行了嗎?”
“聽說襄陽那邊打得可凶了!每天死的人堆起來比城牆還高!咱們這點人去夠幹嘛的?”
“俺不去!俺還沒娶媳婦呢!”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他們雖然沒讀過書,不懂什麽天下大勢。
但他們有最本能的直覺。
如今的襄陽,就是個死地。
但那個女將軍鐵青的臉說明瞭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顧懷坐在糧庫裏,看著士卒們搬運糧草,二狗一溜煙地跑了回來,臉上沒了往日的憨笑,全是煞白。
“王...王先生!”
二狗喘著粗氣,像是快要哭出來了:“真...真要走啊?要去襄陽?”
顧懷正在收拾桌上的筆墨。
聽到這話,他的動作並沒有停頓,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可是...”
二狗急得直跺腳:“可是俺聽說,前鋒的那幾路大軍,都死絕了啊!連那種正兒八經的赤眉老營都頂不住,咱們這幫人去,不是送死嗎?”
“既然是運糧,上麵沒給咱們派兵護送嗎?”
顧懷突然問了一句。
“沒...沒有!”
二狗抹了一把臉:“軍令說,讓咱們自己想辦法把這一批糧草運過去,還要...還要限期三天趕到!”
“三天?”
顧懷的手終於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遠處亂糟糟的營地。
從這裏到襄陽,全是山路,就算是輕裝簡行,急行軍也要兩天。
現在帶著這麽多糧草輜重,還要帶著營裏那些老弱婦孺,三天?
除非這幫人都會飛。
更重要的是。
沒有護送。
軍令裏既無接應,也無正規軍掩護。
沒有補給。
甚至連他們自己路上的口糧,聽二狗這意思,上麵也沒給撥下來,得從現有的存糧裏擠。
這不像是正常的調兵運糧。
更像是--
把這支沒有什麽戰鬥力、隻會消耗糧食的雜牌軍,當成一次性的運輸隊,把糧草送到前線,然後...
人就不用回來了。
至於到時候是填進襄陽的護城河,還是死在和官兵的廝殺裏--這重要嗎?
反正,對於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公將軍,或者是某位大帥來說,這五百多條命,大概還沒那些護送的糧食值錢。
“嗬...”
顧懷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冷意。
“還真是...物盡其用啊。”
二狗哭喪著臉離開了,顧懷獨自一人,坐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
晚風吹過,捲起桌上的幾頁廢紙。
他開始思考。
去襄陽?
去那個如今荊襄地界打得最亂、死人最多、宛如一個巨大絞肉機的地方?
如果他恢複了一定的行動能力,或許可以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逃離這個營地。
但他現在不是。
他的腿雖然在好轉,但依然無法長途跋涉;他的胸骨雖然複位,但隨便一個普通的官兵,都能輕易地用長矛將他釘死在荒野上。
更何況,離開這片偏僻的地方,外麵全是赤眉軍和官軍廝殺的戰場。
單槍匹馬的逃亡,和自殺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如果不逃呢?
跟著這支隊伍去襄陽?
顧懷在腦海中模擬著那個畫麵。
以這支隊伍的戰鬥力和紀律,一旦遇到官軍的襲擊,瞬間就會潰敗。
而作為隊伍裏的一個“賬房先生”,他甚至連一匹可以用來逃跑的劣馬都沒有。
哪怕他們真的運氣好,把糧食送到了前線。
等待他們的,也絕對不是什麽論功行賞。
在那群殺紅了眼的赤眉將領眼裏,這五百個送糧的雜兵,最好的用處,就是被直接編入爬城牆的先登營。
也就是,送死。
更要命的是--他雖然取得了這個營裏大多數士卒的善意與信服,卻棘手地沒有任何權力。
換句話說,他沒有辦法幹涉那個女將軍的任何決定,甚至於命令任何一個士卒去做任何事。
“死局啊...”
顧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他意識到,自己如果繼續像之前那樣,扮演一個毫不起眼、人畜無害、甚至刻意隱藏鋒芒的落難書生。
那麽,他的命運,就隻能和這支註定要覆滅的隊伍綁在一起。
被這亂世,毫不留情地碾成齏粉。
他不想去襄陽。
至少,不想以這種被人當做誘餌和草芥的方式去。
他好不容易纔從那些人的手裏逃出來。
他好不容易纔在這亂世裏摳出了一線生機。
他怎麽能再次步入死局?
所以,他必須做點什麽。
顧懷停下了敲擊桌麵的手指。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冷冽。
在度過了十餘天鋒芒內斂的日子後,那份寒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撐著那根木拐,緩緩地站了起來。
沒有去理會桌上那些還沒整理完的賬冊。
而是拖著那條傷腿,一步,一步,朝著大營正中央,那個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走去。
......
中軍大帳。
那張畫滿了歪歪扭扭線條的地圖前,穿著舊鎧甲的女子,正死死地盯著上麵的一處紅點,眼角的那道傷疤因為麵部肌肉的緊繃而顯得格外猙獰。
那是襄陽。
李先生坐在一旁,不住地咳嗽著,那張老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灰敗。
“不能去啊...咳咳...真的不能去啊...”
李先生一邊咳一邊唸叨:“丫頭...這明顯就是讓咱們去送死啊...三天時間,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誤了軍期,就要被殺頭啊...”
“而且,這一路上還有官軍的遊騎,咱們這點人,還帶著糧草,就是一塊肥肉...”
“我知道。”
女子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啞:“李叔,我都知道。”
她轉過身,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銳氣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怎麽會不明白李先生說的這些?
她怎麽會看不出這軍令背後的險惡用心?
可是...
“我也不想帶弟兄們去送死。”
“可是咱們吃了人家的糧,穿了人家的衣,入了人家的夥...這命,就不是咱們自己的了。”
帳篷裏陷入了一片死寂,隻剩下李先生壓不住的咳嗽聲。
是啊。
這就是亂世小人物的悲哀。
沒有選擇權。
隻能被裹挾著,像是一片片枯葉,被風吹向那未知的地方。
就在這時。
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女將軍抬起頭,那雙充斥著憤怒、無奈和疲憊的眼睛,看向了來人。
是那個賬房。
那個總是溫和地笑著、彷彿對一切都逆來順受的年輕讀書人。
但此刻。
當女將軍對上那雙眼睛時,她的心底猛地一沉。
不一樣了。
那種人畜無害的偽裝被撕裂了。
那張蒼白俊朗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溫和與順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峻,一種彷彿能看透世間所有陰謀與鮮血的淡漠。
女將軍恍然--這纔是他真正的樣子。
顧懷走到案幾前,停下腳步。
省去了所有客套與禮節,他隻是朝著李先生微微點頭,然後直視著女將軍的眼睛,吐出三個字。
“不能去。”
極其平靜的陳述句。
不是請求,不是建議,而是結論。
女將軍看著這個第一次在她麵前展露出強硬姿態、甚至可以說是抗拒意願的年輕人。
她沒有發怒,隻是沙啞地反問:
“為什麽?”
顧懷想了想,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她一個問題。
“將軍,你知不知道,為什麽赤眉軍如此聲勢,卻放著其他富庶的州府不打,非要像瘋狗一樣死磕襄陽?”
女將軍皺了皺眉,不知該怎麽回答--她當然也想不明白。
“錯。”
顧懷淡淡開口:“赤眉死磕襄陽,是因為襄陽乃漢水要衝,天下嚥喉。”
“對於朝廷的官軍來說,控製了襄陽,就等於卡住了南北的通道。”
“退可保中原腹地,進可讓水軍順漢水而下,直入長江,一旦襄陽有失,整個荊襄九郡,乃至江南半壁江山,將再無險可守。”
顧懷看著她:
“所以,隻要朝廷的將帥不是一頭豬,他們就算把荊州所有的兵力填進去,也絕對會死守襄陽!”
“而對於赤眉軍呢?”
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他們起事之初,勢如破竹,是因為裹挾了無數活不下去的流民。”
“但現在,他們幾十萬人被死死地釘在襄陽城下。”
“進不去,退不得。”
“官軍如果守住襄陽,那這幾十萬張嘴,每一天消耗的糧草都是一個天文數字,為了活下去,赤眉軍要麽內部因為分贓不均而嘩變,要麽,就隻能分兵,像蝗蟲一樣,蔓延出荊襄之地,去荼毒其他還算安寧的州府。”
“可如果赤眉拿下了襄陽...”顧懷的眼神變得極度冷酷,“那荊襄,就徹底失控了。這天下,就真的要大亂了。”
大帳裏寂靜下來。
隻有顧懷的聲音,解剖著這荊襄的局勢。
這種戰略眼光。
根本不是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女山賊,或者一個隻中過秀才的落魄文書能看透的。
他們並不愚昧,甚至算得上聰明,但他們習慣了不去思考這些太過深遠的東西,所以自然而然沒有考慮過為什麽百萬赤眉和朝廷大軍偏偏要在襄陽這地界死磕數年,數十仗。
已經死去了無數的人,卻仍然要拚命翻越那片城牆。
“所以呢?”
女將軍死死地盯著顧懷:“這和我們押送糧草,有什麽關係?”
“關係很大。”
顧懷雙手拄著木拐:
“戰事陷入了僵持。”
“幾十萬大軍在襄陽城下對峙,糧草的消耗是恐怖的。”
“所以,很大概率,這一次的結局會和之前一樣--甚至於很多人都能明白,赤眉軍,打不下襄陽了。”
“所以,”顧懷看著她,“此時擺在那個天公將軍麵前的選擇隻有兩個,一個是重新退回伏牛山,主動打散百萬赤眉,繼續讓他們禍害荊襄九郡,然後等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再攻打襄陽。”
這次是李先生問了出來:“另一個選擇呢?”
大帳裏突然多了些寒意。
顧懷輕聲說:“另一個選擇,就是像個真正的賭徒一樣,押上一切,不止是正麵作戰的軍隊,連流民也要驅去衝城,連...邊緣那些征糧的兵力,也要送到前線,送去填那條襄陽的護城河。”
顧懷看著麵色蒼白的女將軍,輕輕歎了一聲:“所以,你現在知道我在說什麽了麽?”
“不要覺得這一趟隻是運糧,實際上隻要去了前線,你們,還有這幾百個人的命,都會被那位天公將軍毫不猶豫地押上賭桌,隻要能讓勝算高上微不足道的一絲,他都不會在意爬完城牆你們還能活多少人!”
“從接下這道軍令的那一刻起。”
顧懷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這五百個人,在上麵那些人看來,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沒有人給予他回應。
李先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女將軍的身子晃了晃。
她那雙握慣了刀、從來沒有顫抖過的手,此刻正不可抑製地戰栗著。
她以為自己放低姿態,以為自己不去爭搶,就能在這亂世的夾縫裏,給寨子裏的鄉親們討一條活路。
但現實卻狠狠地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草芥,永遠是草芥。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裏,他們的命,隻是一串可以隨時抹去的數字。
大帳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燭火搖晃,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不知道多久。
女將軍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有著刀疤,不算美麗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堅強,也沒有了作為將軍的威嚴。
隻剩下了走投無路的淒涼和疲憊。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書生。
“你說的都對。”
女將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散:
“可是...”
她淒然一笑。
“不去,一樣是死。”
“所以,王騰。”
她輕聲說:“你告訴我...”
“我們,又有什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