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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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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禿了毛的舊筆鋒,在麻紙上勻速劃過,留下一個個清晰端正的墨字。

糧庫前,顧懷坐在一張有些搖晃的木桌前,神情專注。

他那條夾著木板的傷腿被小心地搭在另一張矮凳上,雖然依然不能用力,但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加上那個不靠譜老頭竟然意外好用的草藥,至少已經不再滲血,腫脹也消退了大半。

而胸口斷裂的肋骨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隻要不劇烈活動,已經不再影響他正常的呼吸。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經毀了,所以此刻換上了一件普通士卒穿的粗布短打,雖然依舊洗得發白,甚至還有兩個補丁,但穿在他身上,卻莫名地透著一股子幹淨清爽的味道。

七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對於這座名為軍營、實則更像是個大型流民收容所的營地來說,七天的時間,已經足夠發生一些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變化了。

“王先生,這是俺們小隊今天領的草料,您給過過目。”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點頭哈腰地湊到桌前,雙手遞過來一塊木牌,語氣裏透著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恭敬。

這漢子是個老山賊,以前在這營裏,除了女將軍和李先生,誰的麵子都不給。

可現在,他站在這張桌子前,腰桿下意識地就彎了下去。

顧懷沒有抬頭,隻是伸手接過木牌,目光在麵前的賬冊上掃過。

“甲字第三隊,戰馬四匹,應領草料八十斤,精料十二斤。”

顧懷提筆,在賬冊上勾了一筆,聲音溫和:“老趙,昨天你們隊多領了三斤精料,說是馬生了病要加餐。”

“今天這十二斤裏,得扣出來三斤,還剩九斤,去丙字堆領吧。”

老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開口爭辯兩句。

這是他以前的習慣,能多占點便宜就多占點,誰嗓門大誰就有理。

可是,當他抬起頭,對上顧懷那雙平靜的眼睛時。

到了嘴邊的髒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哎,哎!先生記性真好,俺這就去,這就去。”老趙幹笑兩聲,搓了搓手,轉身老老實實地去領糧了。

“下一個。”

顧懷淡淡地開口。

隊伍排得很長,但出奇地安靜。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吵鬧,每個人走到桌前,都是客客氣氣地喊一聲“王先生”。

不僅是因為顧懷算賬算得明白,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讓他們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糙漢子挑不出半點毛病。

更因為,這個年輕的讀書人,脾氣實在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些...人畜無害。

“王先生!”

一個手裏捧著個破布包的年輕士卒,探過頭來,臉上堆滿了討好和侷促的笑容。

顧懷停下筆,抬起頭,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是柱子啊。”

被喚作柱子的年輕士卒湊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破布包放在顧懷的桌角,解開,裏麵赫然是兩個灰撲撲、但還帶著幾分溫熱的野地瓜。

“嘿嘿,王先生,這是俺今兒個去後山巡邏的時候,順手掏的。”

柱子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算啥,但烤熟了甜得很,您身子虛,大家都說您是讀書人,腦子轉得快,就是身子骨太弱,得多吃點甜的補補。”

顧懷看著那兩個野地瓜,沒有拒絕,也沒有露出絲毫嫌棄。

他極其自然地拿起一個,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

“費心了,正好我早上那碗粥沒吃飽。”

顧懷笑了笑:“你今日不是來領糧的吧?有什麽事嗎?”

在這座大營裏,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流落至此、手無縛雞之力卻懂算賬的遊學士子,“王騰”。

而在這七天裏,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地把亂賬理清、把出入庫的數目做得一目瞭然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這裏。

幫人。

“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柱子臉一紅,搓了搓手:“俺...俺想讓先生幫俺寫封家書。”

“寫給誰?”

“寫給俺娘,”柱子低著頭,聲音小了下去,“俺娘在老家,俺跟著大當家...跟著將軍下山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那咳嗽病好些了沒。”

顧懷點了點頭,將桌上那些軍需賬冊推到一邊,鋪開一張稍微幹淨些的草紙。

筆尖蘸墨。

“想說些什麽?”顧懷語氣溫和,倒讓柱子想起了自己那個死了好些年的兄長。

“就說...俺挺好的,沒死,沒缺胳膊斷腿。”柱子想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

顧懷沒有立刻下筆。

他看了看柱子那張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菜色的臉,突然輕聲笑了笑。

“柱子,信不能這麽寫。”

“啊?那咋寫?”

“你若是隻說沒死,你娘隻會覺得你在外麵吃了天大的苦頭,半夜裏還是得躲在被窩裏掉眼淚。”

顧懷握著筆,在紙上緩緩落下:

“得這麽寫--”

“娘,兒在營中一切安好。前日營裏殺了一頭豬,兒分到了一大塊肥膘,吃得滿嘴流油。將軍待兒極好,還發了新鞋。娘勿念,兒攢了半貫大錢,等打完了仗,就托人帶回去給您抓藥。”

顧懷一邊問,一邊寫,一邊念。

柱子站在旁邊,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可,可先生...”柱子哽嚥了一下,“俺...俺沒吃到肥肉,也沒攢到錢...”

“我知道。”

顧懷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將信紙折疊好,遞給柱子,抬起頭,那雙眼睛裏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寬容:

“但在亂世裏,給家裏人的信,隻有報喜不報憂,纔是最大的孝順。”

“你娘不識字,這信是要請旁人唸的,念出來了,村裏人就知道你在外麵過得好,就不會有人敢隨便去欺負你娘。”

“懂了嗎?”

柱子捧著那封信,彷彿捧著什麽絕世珍寶。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給顧懷磕了個頭。

“謝謝先生!先生您真是活菩薩!”

顧懷伸手將他扶起,揮了揮手,笑容溫和:“去吧。”

柱子抹著眼淚,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顧懷重新翻開賬冊:“好了,繼續吧,下一隊。”

天高雲淡,陽光灑下來,照在顧懷那張平靜的臉上。

這幾天。

像柱子這樣的人,有很多。

營地裏唯一識字的李先生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平日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家根本不敢去煩他。

相比之下,顧懷就平易近人多了。

有來找他寫信的,有來找他算賬的,有來找他斷家務事的,甚至還有兩個士卒因為一塊破布的歸屬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幾句話給安撫了下來。

顧懷沒有刻意去討好任何人。

他隻是坐在那裏,用他那種與這粗鄙軍營格格不入的從容、溫和,一點一點地,解決著這些底層士卒們最真實的困境。

他永遠是溫和的。

永遠是講道理的。

他的人畜無害,他那淵博的學識,以及他那種與這個粗鄙軍營格格不入的從容與矜貴,卻又願意俯下身子傾聽的姿態。

這種親和力,是致命的。

“咳咳...”

一陣熟悉的咳嗽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排隊的士卒們立刻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李先生。”

“先生來啦。”

李文山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他的氣色看起來比幾天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為賬目上的壓力被顧懷分擔了一大半,讓他終於能喘口氣了。

在他的身後,二狗抱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棋盤,還有兩個裝著黑白棋子的陶罐,亦步亦趨地跟著。

“你們,該出操的出操,該巡邏的巡邏,沒有公事,別整天圍在這裏!”

李先生板起臉訓了兩句,還想讓顧懷幫忙讀讀信寫寫家書,亦或者評判個公道的士卒們連忙一鬨而散。

李先生又看向顧懷:

“子珩啊,你也別總是慣著他們,他們都是粗人,你若太好說話,免不了什麽事都要找上你。”

“李先生說笑了。”

顧懷一邊伸手幫忙清理桌麵,一邊溫聲道:“落難之人,承蒙收留,總得體現些價值,若連這點力所能及的小事都不做,豈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廢物?”

“老朽可沒看出你哪裏像個落難的,”李先生笑了笑,“不過也罷...今日事務不多,再陪老朽手談一局?”

顧懷也笑著點了點頭:“好。”

放好棋盤,兩人對坐,李先生隨意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中。

顧懷看了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猜先。

李先生攤開手,是雙數。

顧懷猜錯了。

按照規矩,李先生執黑先行,顧懷執白。

“請。”顧懷做了一個手勢。

啪。

一枚有些殘缺的黑子,被李先生夾在指尖,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

右下角,小目。

穩健,紮實,注重實利的一手。

顧懷看了一眼這枚棋子,沒有過多思考,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星位。

高遠,大局,落子天元之外,遙相呼應。

“這些時日,觀子珩下棋,似乎偏愛大勢,不拘泥於一城一地之得失。”

李先生再次落子,右上角,依然是小目。

棋盤右側,防線漸起。

“但局勢若是不夠大,便容易困死在死衚衕裏。”

顧懷微笑著回應,白子落在左下星位,與左上遙相呼應,形成連片之勢:“晚輩隻是不喜歡被人逼到角落裏的感覺。”

“你在營裏待了幾天了。”

李先生一邊看著棋盤,一邊像是拉家常一樣隨口說道:“所有人都很喜歡你,連那幾個最刺頭的渾人,見著你也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先生。”

顧懷跟著落子。

“大家都是苦命人。”

顧懷的聲音很輕,卻很溫和:“我不過是給他們講了些故事,評判了些是非而已,他們心思單純,誰對他們好,他們就對誰好,這是人之常情。”

“啪。”

李先生的黑子高高掛起,直接逼向顧懷左下角的小目。

掛角。

進攻的意味開始顯現。

“心思單純?”

李先生搖了搖頭:“那是你沒見過他們為了攔路劫道的時候。”

“他們是賊,是匪,是亂民。”

“他們殺過人,放過火,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幹淨。”

顧懷看著那枚逼近的黑子。

沒有急著反擊,而是穩穩地在下方拆二。

防守得嚴絲合縫,不露破綻。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顧懷淡淡地說道:“亂世如洪爐,能活下來已是奢望,先生既然願意留在營裏教他們寫字,算賬,想必心裏,也是把他們當人看的,不是嗎?”

李先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顧懷一眼。

然後,他將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盤中央,殺心漸起。

“老朽當年,是中過秀才的。”

李先生再度落子,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很遠的地方。

“可是啊,中了又怎樣?考不上舉人,也沒有銀子打點,沒有靠山,等了十幾年,連個縣丞都補不上。”

“後來,家鄉鬧了旱災,貪官汙吏還要強征稅賦,我氣不過,寫了狀紙去告,結果卻被打斷了半條腿,家產被抄,老妻也病死了。”

他苦笑了一聲:“我這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也就隻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進了山裏。”

顧懷靜靜地聽著。

他夾起一枚白子。

“啪。”

打入。

白子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黑棋剛剛構建的龐大殺局之中。

既不莽撞,也不退縮。

“是老寨主救了我。”

李先生沒有理會那枚刺入腹地的白子,而是繼續下在外圍,試圖將白子封鎖在裏麵。

“也就是...她的父親。”

“他雖然是個山賊,大字不識一個,但他會把搶來的糧食分給那些快餓死的流民。”

“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求我留下來,教寨子裏的娃娃們識字。”

“他說,總不能讓娃娃們一輩子都當賊,一輩子都過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李先生看著棋盤,落子的速度開始變快,兩人你來我往,落子如飛。

黑棋的攻勢如狂風驟雨,試圖將那塊打入的白棋封死。

而白子則是左衝右突,險象環生卻從未傷及根本。

棋局已經進入中盤,黑白兩色在這方寸之間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李先生的棋風,和那病懨懨的外表截然不同。

極其淩厲,極其毒辣。

“所以,我留下來了。”

“我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我給他們管賬,我看著他們從山上下來,為了活命,不得不去搶,去殺。”

“他們是賊,但他們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點眼,殺機畢露。

李先生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看著顧懷:

“子珩--老朽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王騰,字子珩。”

“總而言之,你是個極聰明的人。”

“你這幾天做的事,老朽看在眼裏。”

“但是,你可知道,對於這些一輩子都沒被人正眼看過的苦命人來說,你這種帶著善意的、彷彿無所不能的讀書人,對他們有著怎樣的吸引力嗎?”

“老朽活不長了。”

李先生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味道:

“觀棋如觀人。”

“你執棋,看似溫和退讓,實則步步為營,滴水不漏,老朽這些時日總是搶攻,卻從未逼你露出破綻。”

“你是個有大抱負、大手段的人。”

“但這座大營,這幾百條賤命,經不起折騰了。”

“老朽隻想問一句。”

“你到底,想做什麽?”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詰問,麵對棋盤上黑棋那令人窒息的殺機。

顧懷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的變化。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棋盤,看著那塊被重重包圍的白棋。

然後。

他的手指輕輕一撚。

一枚白子落下。

不是突圍,也不是做活。

而是極其輕巧地,在黑棋包圍圈的外麵,靠了一下。

這一手,輕盈,靈動,就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麵上,卻瞬間借著黑棋的力道,在外麵形成了一道新的厚勢。

而原本裏麵那塊被追殺的白棋,他竟然直接棄了。

棄子爭先。

李先生愣住了。

他吃掉了裏麵的白子,看似獲得了巨大的實地,但抬起頭一看整個棋盤,卻發現白棋已經借勢在外麵形成了一張更龐大、更無法撼動的大網。

不知不覺間,黑棋的攻勢已經土崩瓦解,甚至被反過來壓製住了。

“這世上,名字真的那麽重要嗎?”

顧懷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我快要死在路邊的時候,是這個營房給了我一口飯吃,是那個老人救了我的腿。”

“我吃著大刀營的糧,做著大刀營的賬,幫弟兄們寫信,陪先生下棋。”

顧懷抬起頭,平靜地迎上李先生的目光:

“過去的我是誰,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就像先生當年考中過秀才一樣,不過是前塵往事。”

“現在的我,隻是大刀營的賬房先生,王騰。”

“僅此而已。”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兩人對視著。

良久。

李先生看著棋盤上那毫無破綻、卻又讓人感到一絲寒意的白棋佈局。

他突然歎了口氣,把手裏的黑子扔回棋盒裏。

投子認負。

“是老朽輸了。”

李先生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

“你的棋,看似溫吞如水,不爭不搶,甚至願意主動棄子讓利。”

“但實際上,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計,你的每一次退讓都是為了更大的圖謀。”

“水利萬物而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李先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懷:

“你融入得太快,太自然,你平靜得根本不像是一個經曆了九死一生、才逃難到此的年輕人。”

“你就像是一口深井,深不見底。”

“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永遠屈居在這個小小的泥潭裏的。”

李先生轉過身,背著手,慢慢走遠。

隻有一句話,順著風飄了過來:

“好自為之吧。”

顧懷坐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反駁。

嗬--還是不能把別人想得太蠢。

被看出來了。

但也無所謂了--正如他自己所說,起碼在這些時日裏,他隻是個簡單的賬房先生而已。

他根本不想圖謀這個破爛營地裏的任何東西,他隻是需要個地方休息,積蓄力氣,然後離開。

他感激這種善意,也樂於去做一些回報。

而在這個過程裏做的任何事,都沒有更深遠的意思。

那個老人聽懂了,所以選擇歎息,選擇離開。

顧懷沒有去收拾桌上的棋局,而是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陰影裏,一道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身影。

--那,你又在看什麽?

......

距離那張棋盤不遠的地方。

穿著舊鎧甲的女子,正靜靜地靠在木柱上。

從她的位置,能夠看到陽光下,那一老一少對坐下棋的身影。

她當然知道這些天裏,這片營地裏發生了什麽。

所以,她才明白,那個看起來老實本分、人畜無害的讀書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隻是坐在那裏。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不知不覺中,所有的底層士卒開始圍著他轉。

這種沒有權力、卻擁有絕對影響力的感覺...

女子看著李先生走遠,老人雖然沒回頭,但作為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女將軍太熟悉李先生的神態了。

那是一種得到答案後的釋然。

可李先生放心了,她卻仍然沒法放心。

女子的眼神穿過營地裏揚起的塵土,落在那個正在安靜收撿棋子的讀書人身上。

顧懷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模樣。

過了許久,那種源於多年和老人一起在山寨生活而形成的盲目信任,終究是壓過了她心底那一絲本能的不安。

算了,既然李先生都能對你放下戒備...

就在她準備收回目光,轉身離開的時候。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門外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戰馬嘶鳴的聲音。

漫天的塵土揚起。

那個年輕的小校,連滾帶爬地衝破了人群,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甚至連頭盔都跑丟了。

他直接衝到了女將軍的麵前,這一次,他沒有叫錯稱呼。

“將軍!”

小校嘶啞著嗓子,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了出來:

“緊急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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