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縣城外的軍營,連綿了好幾裏。
這裏駐紮著近一萬名打著“聖子親軍”旗號的士卒。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一萬個來自四麵八方沒有經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士卒聚集在一起,營中的氛圍不言而明。
粗鄙,野蠻,暴躁。
實際上,如果一眼看過去,這裏和大多數赤眉軍的軍營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們之中,有原本在山裏打轉的赤眉潰兵,有剛剛被收編的占山流寇,也有活不下去被裹挾進來提起武器的流民。
而今天,營門外,來了五十八個背著行囊的人。
趙甲站在最前方,手裏捏著一張剛剛下發的竹牌。
他回頭看了一眼。
弟弟趙乙,還有那些和他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袍、神情冷峻的赤眉舊從事;以及另外一邊,以許秀、李方平為首的,二十多個眼神活泛、或是揣著手或是東張西望的“讀書人”。
經過了幾百裏的跋涉,他們終於趕到了這裏。
“走吧。”趙甲說。
在一個岔路口,趙乙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趙甲。
“大哥。”
前麵就是前鋒左營的駐地。
按照分配,趙甲要去左營,而趙乙要去另一邊的右營。
他們兄弟倆從生下來就沒有分開過這麽遠,但此刻,兩個人的臉上都沒什麽不捨。
“保重。”
趙甲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然後又給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樣輕輕點頭:
“你也是。”
再沒有多餘的話語,兄弟兩人轉身,奔赴向不同的方向。
趙甲跨進了營門。
沒有盛大的歡迎儀式。
沒有高高在上的點將台訓話。
甚至於,從昨天到現在,連那位名義上的最高領袖“聖子”玄鬆子,和那位實際上的掌軍者陸沉,都沒有出麵召見他們。
隻有一道簡短的軍令:五十餘名從事,打散下派至各營,每營一人,負責宣講教義,安撫軍心。
對於這道軍令,軍中的大小軍官們並沒有太過在意。
從事嘛,他們熟。
赤眉軍起事這麽些年,各個大帥麾下都有這種人,成天穿著幹淨的法袍,嘴裏唸叨著經義,真打起仗來卻隻會躲在後麵發抖。
等打了勝仗,又會跳出來指手畫腳,嫌他們搶得太狠,嫌他們殺得太多。
在大多數刀口舔血的漢子眼裏,這些從事就是一群隻會敗興的廢物。
如今嘛,大概也和以前一樣,也就是跑來投奔聖子,然後混一口飯吃罷了。
把他們扔到營裏,隨便找個幹淨帳篷供起來,別讓他們礙事就行。
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
直到...
趙甲走了進來。
前鋒左營。
這是整支軍隊裏最精銳,也是最凶悍的一個營,裏麵全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卒,每個人手裏都捏著好幾條人命。
當趙甲背著他那幹癟的行囊,踏入這片充斥著汗臭、血腥和金瘡藥味道的營地時,營地裏原本的嘈雜聲,彷彿停頓了一下。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裏,沒有敬畏。
隻有一種看戲的戲謔,以及毫不掩飾的排斥。
“喲,這位就是上麵派來的從事大人吧?”
營官是個瞎了一隻眼的粗壯漢子,正赤著上身,由旁邊的親兵用烈酒清洗著肩膀上一道翻卷的刀傷。
他斜著那隻獨眼,上下打量著趙甲那身洗得發白的赤眉法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咱們這兒都是些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從事大人千萬別見怪。”
“來人啊,帶從事大人去後頭那個單獨的帳篷,把前兩天剛繳獲的那床新被褥給從事鋪上。”
獨眼營官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敷衍。
周圍的士兵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看吧,還是老一套。
供起來,當個菩薩養著,別摻和咱們的事兒。
然而。
趙甲沒有動。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獨眼營官,又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滿臉泥垢、衣衫襤褸,甚至有的還在摳著腳丫子的士兵。
他的腦海裏,突然響起了顧懷在那間空曠倉庫裏說過的話。
--“深入基層。”
--“士卒吃糠,你們就不能吃米;士卒睡在泥地裏,你們就不能睡帳篷。隻有這樣,士兵才會把你當成自己人。”
趙甲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背上的行囊卸了下來。
“不必了。”
“我是來營裏當差的,不是來當大爺的。弟兄們睡哪兒,我就睡哪兒。”
說完,他沒有理會營官錯愕的眼神。
徑直走向了營地角落裏,那個最大、最擁擠、也是味道最衝的大通鋪營帳。
帳篷裏很暗。
汗臭味、腳臭味,混合著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的被褥發出的黴味,幾乎能把人掀一個跟頭。
但趙甲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在最邊緣一個空著的草蓆前停下,把行囊放下,盤腿坐了上去。
帳篷裏原本正在休息的幾個老卒,滿臉錯愕地看著他。
外麵那些看熱鬧的士兵,也都愣住了。
這算什麽?
新官上任的把戲?
“裝模作樣,”獨眼營官冷哼了一聲,轉過了頭,“老子看他能在這狗窩裏熬幾天!”
......
答案是五天。
趙甲用了五天時間,證明他不是在裝模作樣。
每天清晨,軍鼓一響,他總是第一個起床,把那捲破草蓆疊得整整齊齊。
吃飯的時候,他沒有去營官那裏吃小灶。
而是拿著一個破木碗,和那些最底層的士兵一起,排在長長的隊伍後麵,打一碗飄著幾片菜葉子的糙米粥,就著難咽的鹹菜,蹲在營帳外麵呼嚕呼嚕地喝下去。
行軍的時候,他沒有騎馬。
甚至攙扶著一個腳上磨出血泡的新兵,自己背著行囊,和步卒們一起在泥濘的官道上跋涉。
晚上紮營,他會主動幫忙去撿柴火、挖壕溝,別人累得倒頭就睡,他還在借著火光,幫幾個手腳笨拙的士兵縫補破了的衣裳。
他話不多,從來不主動提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教義。
也從來不幹涉營官的軍事操練與作戰準備。
他就隻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安靜地...活著。
像一個最普通的赤眉老卒一樣,在他們中間紮紮實實地活著。
就像河流東歸入海,無聲融入,沒有任何的長篇大論。
那些原本對他抱有極度戒心和排斥的士兵們,漸漸發現,這個名叫趙甲的赤眉從事,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呆子不一樣。
他身上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的手心裏也有老繭,他的鞋底也沾著泥。
最重要的是,他看他們的眼神,不是看一群隻會提刀砍人的莽夫,一群大字不識的賤民,一種隨時可能死去、隻是被消耗的數字。
而是看人。
看兄弟。
這種感覺,甚至讓這些在亂世裏摸爬滾打、內心早就麻木了的漢子們,也有了種極其陌生的異樣感。
於是。
在第十天的晚上。
趙甲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
夜風微涼。
營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按照趙甲的提議,今晚同一個帳篷不當值的兄弟們,都圍坐在了這堆篝火旁。
這是他要開的第一次會。
在顧家莊的那個倉庫裏,顧懷曾經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教他們怎麽開這種會。
“憶苦思甜。”
顧懷當時是這麽說的。
“要想把一群散沙捏成鐵拳,首先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他們的苦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木然、疲憊,甚至帶著幾分警惕的臉。
“今天不打仗,也沒什麽事。”
趙甲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隨意:
“大家坐在一起,就是隨便聊聊。”
“聊聊咱們以前的日子,聊聊大家為什麽要參加赤眉。”
“誰先來說說?”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眾人,等待著顧懷所描述的那種--一旦有人開口,大家就會群情激憤、痛哭流涕,把過去遭遇的不公、對地主和朝廷的仇恨傾瀉出來的場景。
然而。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十二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有人接話。
甚至有幾個人低下了頭,把臉埋進了陰影裏。
篝火燒得劈啪作響,氣氛變得極其尷尬。
趙甲的心裏微微一沉。
他其實有所預料。
在這樣一個命如草芥的世道裏,在赤眉軍這個活一天算一天的大染缸裏。
談論過去,談論苦難,是一件極其奢侈,甚至極其愚蠢的事情。
痛嗎?
當然痛。
誰沒有妻離子散?誰沒有父母餓死在街頭?誰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纔拿起刀來殺人?
但是,說出來有什麽用?
說出來了,死去的親人能活過來嗎?失去的田地能回來嗎?
不會。
在這個世道,露出軟弱,隻會讓人覺得你是個廢物,隻會讓你死得更快。
所以他們選擇了麻木。
把那些血淋淋的傷疤死死地捂住,用殺戮和搶掠來麻痹自己,變成一具隻會聽從命令揮刀的行屍走肉。
“從事大人。”
一個老兵往火堆裏添了一把柴,頭也不抬地說道:
“聊那些幹啥呢?過去的都過去了,死人的骨頭都漚爛了。”
“咱們現在這樣挺好,跟著聖子有飯吃,有仗打,至於以前...”
老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有什麽好說的?”
周圍響起了幾聲附和的歎息。
趙甲看著他們。
他沒有強迫任何人開口,也沒有像以前的那些從事一樣,立刻大聲疾呼“你們的苦難都是因為朝廷不仁”,或者“天公將軍會給你們做主”。
他記得顧懷的教誨。
不要說教。
要共情。
於是,趙甲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跳躍的火苗,輕聲開口:
“我是南陽人。”
周圍的目光微微一頓,零星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人記得,十年前,南陽鬧了水災。”
有個士卒舉起手,示意他很熟悉那個地方,也記得這回事。
趙甲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年南陽十室九空,地裏顆粒無收,連樹皮都被啃光了,我家當時還有些家業,朝廷的賑災糧沒下來,我爹還自己開倉賑濟,隻是沒想到,做了好事卻沒好報。”
“上頭派下來巡視的官員不僅沒有賑災,反而還弄得當地富戶大都破家,我爹孃被逼死那年,我隻有十幾歲。”
篝火旁,安靜得可怕。
連那個一直低著頭添柴的老兵,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趙甲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聲嘶力竭,隻有一種已經被歲月掩蓋過去的絕望。
“我和我弟弟,成了叫花子。”
“跟野狗搶食,沒有一寸容身之地。”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天底下的理,到底在誰那兒?”
“為什麽我們的家訓是勤勤懇懇,與人為善,最後的結局是父母被逼死,而我和弟弟要被餓死?”
“為什麽那些貪官汙吏們天天花天酒地,做著豬狗不如的事情,卻能活得那麽好?”
趙甲抬起頭。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你們覺得說出來沒用,覺得認命了。”
“可是...”
他輕聲問:“咱們真的該認命嗎?”
“咱們拿起刀,加入赤眉,難道就是為了換一種活法,從被別人欺負,變成去欺負別人?”
“難道就是為了吃口飽飯,然後渾渾噩噩地死在戰場上?”
沒有回應。
第一次的憶苦思甜大會,終究還是在一片沉重的死寂中結束了。
沒有人站出來痛哭流涕地講述自己的遭遇。
習慣了用刀說話的漢子們,一時半會兒還無法習慣用眼淚和語言去剝開自己的傷口。
眾人默默地散去,各自回了營帳。
隻剩下趙甲獨對著篝火。
但他沒有氣餒。
他添了根柴,想著當初顧懷說的那句話。
這條路,很難,想達成那個未來。
終究...還是需要時間的。
......
真正的突破,發生在第二天夜裏。
夜深人靜,營地裏隻剩下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趙甲坐在帳篷外的一截枯木上。
手裏拿著一根骨針,借著不遠處風燈微弱的光亮,正在縫補自己那件已經破了幾個洞的法袍。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有些遲疑,有些躑躅。
趙甲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
來人是一個老兵。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說“骨頭都漚爛了”的那個老兵。
他姓周,營裏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左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沒了一隻耳朵,看起來凶神惡煞。
但此刻,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其侷促的表情。
他的手裏,死死地攥著一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稍微幹淨些的麻布,還在懷裏揣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黑炭。
“從事大人...”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做賊一樣。
“怎麽了?”趙甲放下衣服,溫和地看著他。
老周猶豫了半天,那張老臉漲得通紅,終於咬了咬牙,把手裏的麻布和黑炭遞了過來。
“俺...俺不識字。”
“聽說從事您是讀過書的。”
“俺想...俺想求您個事兒。”
趙甲接了過來:“你想寫家書?”
老周猛地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希冀,但隨之又黯淡了下去。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寫家書其實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
驛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過交戰區。
寫了,也沒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裏的人...還在不在那個破落的村子裏,也是兩說。
在以前的赤眉軍裏,如果哪個大頭兵敢跑去讓識字的文書幫忙寫信,少不得要挨一頓鞭子,被罵一句“動搖軍心”。
但老周還是來了。
因為他今天聽了趙甲的話,那顆早已經麻木的心,突然就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些被他強行遺忘的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他太想寫點什麽了。
哪怕隻是寫下來,揣在懷裏,也好。
趙甲沒有嘲笑他。
也沒有告訴他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隻是平靜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邊空出的枯木:“坐。”
然後,他用骨針挑亮了風燈的燈芯。
把那塊粗糙的麻布平鋪在膝蓋上,拿起那塊黑炭。
“說吧,想寫什麽?”
老周侷促地坐了下來,雙手用力地搓著膝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腦子裏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話,到了嘴邊,卻隻剩下最粗笨的詞匯。
“就...就跟俺家那個婆娘說。”
老周的聲音有些發顫:“說俺還活著。”
“俺現在跟著聖子,能吃上飽飯了。”
“讓她別惦記。”
趙甲手裏的黑炭在麻布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寫得很認真,字跡端正有力。
“還有呢?”趙甲問。
老周嚥了口唾沫,眼眶紅了。
“還有...告訴俺那狗崽子。”
“讓他聽他孃的話,別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別餓死。”
就這麽幾句。
簡單得近乎簡陋。
全是“活著”、“別餓死”這樣在太平年月聽起來像咒罵,在亂世卻重於千鈞的字眼。
趙甲寫完了。
他沒有賣弄文采去潤色,而是用最直白的語言,把老周的話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後,他借著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給老周唸了一遍。
老周聽得很仔細。
粗糙的漢子,聽著那些再平凡不過的字句,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抖動起來。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那塊麻布,小心翼翼地折疊好,貼身塞進了衣襟裏。
“從事大人,謝謝您...”老周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
趙甲看著他。
夜風吹過,篝火的餘燼忽明忽暗。
“老周。”
趙甲輕聲問道:“他們,就是你來當兵的理由嗎?”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獨眼在夜色中閃過一絲痛苦。
“俺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老周悶悶地說道:“家裏還有兩畝薄田,那年遭了災,交不上皇糧,縣裏的官差下來收稅,搶了家裏的口糧不算,還要拉俺婆娘去抵債。”
“俺氣不過,拿鋤頭砸死了一個。”
“沒法子,隻能跑。”
“後來就進了赤眉軍。”
“俺想活,俺也想讓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著拿刀砍人,砍官軍,砍地主,後來...也砍那些護食的窮百姓。”
老周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
終於。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趙甲,問出了那個憋在他心裏很久,也是這支軍隊裏很多人心裏最深處的疑問。
“從事大人。”
“您給俺句實誠話。”
“俺跟著赤眉打了兩年仗,殺人,放火,官兵殺俺們,俺們殺官兵,這世道越來越亂,死的人越來越多。”
“俺有時候晚上做夢,都能夢見那些被俺砍死的人來索命。”
“俺現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現在這副樣子,會不會認俺這個殺人犯當爹。”
老周的眼底充滿了迷茫和絕望,也第一次產生了對自身命運的追問:
“大人,您是讀過書的,您給俺講講。”
“咱們現在跟著聖子,說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們也是天天殺人,那些官兵也在殺人,以前那些大帥也在殺人。”
“咱們,和他們,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這仗,要打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這個問題,尖銳,沉重。
一支軍隊,如果不知道為何而戰。
就算現在靠著“不搶百姓”的軍紀勉強維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誘惑。
依然會瞬間崩塌,重新變成吃人的惡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從事,大概會搬出“天補均平”的教義,告訴老周這是為了上天的大道,是為了死後能進極樂。
但趙甲沒有。
他想起了顧懷在黑板上寫下的那兩個字。
他看著老周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語氣平靜,卻又無比堅定地說出了那句,在這個時代堪稱振聾發聵的話。
“老周。”
“我們殺人,我們打仗,不是為了搶東西,也不是為了當官做老爺。”
“我們現在流血,是為了以後,你的娃,還有千千萬萬像你娃一樣的孩子。”
“他們長大以後,不用再被逼著拿刀去殺人。”
“我們打仗,是為了以後...再也不用打仗。”
夜風吹過。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竄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張呆滯的臉。
我們打仗,是為了以後再也不用打仗。
這句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也沒有任何虛無縹緲的神佛。
卻讓老周的嘴唇都顫抖了起來。
他看著趙甲。
第一次覺得,自己身上的肮髒,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黃昏。
當趙甲吃完晚飯,回到帳篷前時。
他愣住了。
有兩個人侷促地站著等他。
一個是昨天剛受了杖責的刺頭,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另一個是個剛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後麵。
看到趙甲回來,那個刺頭漢子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
“大人...”
“老周說,您學問大,人也好。”
漢子把手裏的黃紙遞了過來:“這是俺從一個死道士身上摸來的護身符,俺也不識字,您受累,幫俺看看這上麵寫的啥?能保命不?”
那個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氣,湊上來說道:
“大人,俺...俺沒名字,俺娘生俺的時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幫俺起個大名?”
趙甲看著他們。
他沒有笑,也沒有覺得厭煩。
他認真地接過了那張黃紙,又認真地看著那個想要一個名字的孩子。
“好。”
趙甲微笑著說道:“坐下說。”
第三天。
在趙甲的帳篷外,出現了五個人。
有來寫家書的,有來傾訴苦悶的,甚至有兩個士兵因為搶半塊幹糧打了起來,沒有去找營官評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趙甲這裏,讓他來斷個公道。
第四天。
十個人。
第五天。
十幾個人排成了一字長隊。
趙甲沒有使用任何強硬的手段。
他沒有去奪營官的兵權,也沒有去頒布什麽嚴苛的軍紀。
他隻是在傾聽。
耐心地傾聽每一個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給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們心裏的戾氣和迷茫。
幫他們寫信,幫他們包紮傷口,調解他們之間那些因為焦躁和恐懼而引發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傾聽和調解的最後。
他都會像那個夜晚對老周那樣。
把那顆名為“理想”的種子,用最質樸的語言,輕輕地種進這些士兵那幹涸、貧瘠的靈魂裏。
“你昨天搶了同澤的口糧?這是不對的,我們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該欺負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會死?誰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們退了,身後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麽辦?”
他們缺的,從來都不是好勇鬥狠的血氣。
他們缺的,是心安。
是一個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揮刀殺人,死後不會下十八層地獄的理由。
而現在。
趙甲給了他們這個理由。
他們不再稱呼趙甲為“上麵派來的廢物”。
他們開始恭敬地,發自內心地叫他一聲:“從事大人。”
而同樣的一幕幕。
此刻不僅僅發生在左先鋒營。
在右翼營,在後軍,在那五十多個人所在的每一個角落。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但卻同樣的趨勢,上演著。
許秀在右翼營裏,靠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不僅幫士兵們算清楚了軍餉和繳獲的分配,還潛移默化地把“官兵一致”的理念灌輸了進去,甚至帶頭把幾個剋扣軍糧的小軍官給直接罷免了。
李方平則在輜重營裏,用他走江湖的本事,把那群原本最沒有士氣的夥夫和馬夫,忽悠成了堅定的赤眉信徒。
他們就像是五十多滴水,融入了這片幹涸的沙漠。
沒有長篇大論的演講,也沒有大張旗鼓的奪權。
隻有...
潤物細無聲。
......
夜風輕拂,趙甲送走了最後一個來談心的士兵。
他揉了揉因為寫了太多家書,而有些發酸的手腕,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座龐大的軍營。
雖然這裏的空氣依然彌漫著汗臭和血腥。
雖然這裏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數赤眉軍隊一樣,粗魯、蠻橫。
但是。
趙甲能感覺到,自己做得那些事,是有意義的。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公子在那個空曠的倉庫裏,露出的那個笑容。
於是他也輕輕笑了起來。
原來,這個世界,是真的--
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