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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入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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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縣城外的軍營,連綿了好幾裏。

這裏駐紮著近一萬名打著“聖子親軍”旗號的士卒。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一萬個來自四麵八方沒有經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士卒聚集在一起,營中的氛圍不言而明。

粗鄙,野蠻,暴躁。

實際上,如果一眼看過去,這裏和大多數赤眉軍的軍營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們之中,有原本在山裏打轉的赤眉潰兵,有剛剛被收編的占山流寇,也有活不下去被裹挾進來提起武器的流民。

而今天,營門外,來了五十八個背著行囊的人。

趙甲站在最前方,手裏捏著一張剛剛下發的竹牌。

他回頭看了一眼。

弟弟趙乙,還有那些和他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袍、神情冷峻的赤眉舊從事;以及另外一邊,以許秀、李方平為首的,二十多個眼神活泛、或是揣著手或是東張西望的“讀書人”。

經過了幾百裏的跋涉,他們終於趕到了這裏。

“走吧。”趙甲說。

在一個岔路口,趙乙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趙甲。

“大哥。”

前麵就是前鋒左營的駐地。

按照分配,趙甲要去左營,而趙乙要去另一邊的右營。

他們兄弟倆從生下來就沒有分開過這麽遠,但此刻,兩個人的臉上都沒什麽不捨。

“保重。”

趙甲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然後又給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樣輕輕點頭:

“你也是。”

再沒有多餘的話語,兄弟兩人轉身,奔赴向不同的方向。

趙甲跨進了營門。

沒有盛大的歡迎儀式。

沒有高高在上的點將台訓話。

甚至於,從昨天到現在,連那位名義上的最高領袖“聖子”玄鬆子,和那位實際上的掌軍者陸沉,都沒有出麵召見他們。

隻有一道簡短的軍令:五十餘名從事,打散下派至各營,每營一人,負責宣講教義,安撫軍心。

對於這道軍令,軍中的大小軍官們並沒有太過在意。

從事嘛,他們熟。

赤眉軍起事這麽些年,各個大帥麾下都有這種人,成天穿著幹淨的法袍,嘴裏唸叨著經義,真打起仗來卻隻會躲在後麵發抖。

等打了勝仗,又會跳出來指手畫腳,嫌他們搶得太狠,嫌他們殺得太多。

在大多數刀口舔血的漢子眼裏,這些從事就是一群隻會敗興的廢物。

如今嘛,大概也和以前一樣,也就是跑來投奔聖子,然後混一口飯吃罷了。

把他們扔到營裏,隨便找個幹淨帳篷供起來,別讓他們礙事就行。

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

直到...

趙甲走了進來。

前鋒左營。

這是整支軍隊裏最精銳,也是最凶悍的一個營,裏麵全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卒,每個人手裏都捏著好幾條人命。

當趙甲背著他那幹癟的行囊,踏入這片充斥著汗臭、血腥和金瘡藥味道的營地時,營地裏原本的嘈雜聲,彷彿停頓了一下。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裏,沒有敬畏。

隻有一種看戲的戲謔,以及毫不掩飾的排斥。

“喲,這位就是上麵派來的從事大人吧?”

營官是個瞎了一隻眼的粗壯漢子,正赤著上身,由旁邊的親兵用烈酒清洗著肩膀上一道翻卷的刀傷。

他斜著那隻獨眼,上下打量著趙甲那身洗得發白的赤眉法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咱們這兒都是些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從事大人千萬別見怪。”

“來人啊,帶從事大人去後頭那個單獨的帳篷,把前兩天剛繳獲的那床新被褥給從事鋪上。”

獨眼營官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敷衍。

周圍的士兵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看吧,還是老一套。

供起來,當個菩薩養著,別摻和咱們的事兒。

然而。

趙甲沒有動。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獨眼營官,又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滿臉泥垢、衣衫襤褸,甚至有的還在摳著腳丫子的士兵。

他的腦海裏,突然響起了顧懷在那間空曠倉庫裏說過的話。

--“深入基層。”

--“士卒吃糠,你們就不能吃米;士卒睡在泥地裏,你們就不能睡帳篷。隻有這樣,士兵才會把你當成自己人。”

趙甲深吸了一口氣。

他將背上的行囊卸了下來。

“不必了。”

“我是來營裏當差的,不是來當大爺的。弟兄們睡哪兒,我就睡哪兒。”

說完,他沒有理會營官錯愕的眼神。

徑直走向了營地角落裏,那個最大、最擁擠、也是味道最衝的大通鋪營帳。

帳篷裏很暗。

汗臭味、腳臭味,混合著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的被褥發出的黴味,幾乎能把人掀一個跟頭。

但趙甲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在最邊緣一個空著的草蓆前停下,把行囊放下,盤腿坐了上去。

帳篷裏原本正在休息的幾個老卒,滿臉錯愕地看著他。

外麵那些看熱鬧的士兵,也都愣住了。

這算什麽?

新官上任的把戲?

“裝模作樣,”獨眼營官冷哼了一聲,轉過了頭,“老子看他能在這狗窩裏熬幾天!”

......

答案是五天。

趙甲用了五天時間,證明他不是在裝模作樣。

每天清晨,軍鼓一響,他總是第一個起床,把那捲破草蓆疊得整整齊齊。

吃飯的時候,他沒有去營官那裏吃小灶。

而是拿著一個破木碗,和那些最底層的士兵一起,排在長長的隊伍後麵,打一碗飄著幾片菜葉子的糙米粥,就著難咽的鹹菜,蹲在營帳外麵呼嚕呼嚕地喝下去。

行軍的時候,他沒有騎馬。

甚至攙扶著一個腳上磨出血泡的新兵,自己背著行囊,和步卒們一起在泥濘的官道上跋涉。

晚上紮營,他會主動幫忙去撿柴火、挖壕溝,別人累得倒頭就睡,他還在借著火光,幫幾個手腳笨拙的士兵縫補破了的衣裳。

他話不多,從來不主動提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教義。

也從來不幹涉營官的軍事操練與作戰準備。

他就隻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安靜地...活著。

像一個最普通的赤眉老卒一樣,在他們中間紮紮實實地活著。

就像河流東歸入海,無聲融入,沒有任何的長篇大論。

那些原本對他抱有極度戒心和排斥的士兵們,漸漸發現,這個名叫趙甲的赤眉從事,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呆子不一樣。

他身上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他的手心裏也有老繭,他的鞋底也沾著泥。

最重要的是,他看他們的眼神,不是看一群隻會提刀砍人的莽夫,一群大字不識的賤民,一種隨時可能死去、隻是被消耗的數字。

而是看人。

看兄弟。

這種感覺,甚至讓這些在亂世裏摸爬滾打、內心早就麻木了的漢子們,也有了種極其陌生的異樣感。

於是。

在第十天的晚上。

趙甲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

夜風微涼。

營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按照趙甲的提議,今晚同一個帳篷不當值的兄弟們,都圍坐在了這堆篝火旁。

這是他要開的第一次會。

在顧家莊的那個倉庫裏,顧懷曾經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教他們怎麽開這種會。

“憶苦思甜。”

顧懷當時是這麽說的。

“要想把一群散沙捏成鐵拳,首先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他們的苦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木然、疲憊,甚至帶著幾分警惕的臉。

“今天不打仗,也沒什麽事。”

趙甲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隨意:

“大家坐在一起,就是隨便聊聊。”

“聊聊咱們以前的日子,聊聊大家為什麽要參加赤眉。”

“誰先來說說?”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眾人,等待著顧懷所描述的那種--一旦有人開口,大家就會群情激憤、痛哭流涕,把過去遭遇的不公、對地主和朝廷的仇恨傾瀉出來的場景。

然而。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十二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有人接話。

甚至有幾個人低下了頭,把臉埋進了陰影裏。

篝火燒得劈啪作響,氣氛變得極其尷尬。

趙甲的心裏微微一沉。

他其實有所預料。

在這樣一個命如草芥的世道裏,在赤眉軍這個活一天算一天的大染缸裏。

談論過去,談論苦難,是一件極其奢侈,甚至極其愚蠢的事情。

痛嗎?

當然痛。

誰沒有妻離子散?誰沒有父母餓死在街頭?誰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纔拿起刀來殺人?

但是,說出來有什麽用?

說出來了,死去的親人能活過來嗎?失去的田地能回來嗎?

不會。

在這個世道,露出軟弱,隻會讓人覺得你是個廢物,隻會讓你死得更快。

所以他們選擇了麻木。

把那些血淋淋的傷疤死死地捂住,用殺戮和搶掠來麻痹自己,變成一具隻會聽從命令揮刀的行屍走肉。

“從事大人。”

一個老兵往火堆裏添了一把柴,頭也不抬地說道:

“聊那些幹啥呢?過去的都過去了,死人的骨頭都漚爛了。”

“咱們現在這樣挺好,跟著聖子有飯吃,有仗打,至於以前...”

老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有什麽好說的?”

周圍響起了幾聲附和的歎息。

趙甲看著他們。

他沒有強迫任何人開口,也沒有像以前的那些從事一樣,立刻大聲疾呼“你們的苦難都是因為朝廷不仁”,或者“天公將軍會給你們做主”。

他記得顧懷的教誨。

不要說教。

要共情。

於是,趙甲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跳躍的火苗,輕聲開口:

“我是南陽人。”

周圍的目光微微一頓,零星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人記得,十年前,南陽鬧了水災。”

有個士卒舉起手,示意他很熟悉那個地方,也記得這回事。

趙甲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年南陽十室九空,地裏顆粒無收,連樹皮都被啃光了,我家當時還有些家業,朝廷的賑災糧沒下來,我爹還自己開倉賑濟,隻是沒想到,做了好事卻沒好報。”

“上頭派下來巡視的官員不僅沒有賑災,反而還弄得當地富戶大都破家,我爹孃被逼死那年,我隻有十幾歲。”

篝火旁,安靜得可怕。

連那個一直低著頭添柴的老兵,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趙甲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聲嘶力竭,隻有一種已經被歲月掩蓋過去的絕望。

“我和我弟弟,成了叫花子。”

“跟野狗搶食,沒有一寸容身之地。”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天底下的理,到底在誰那兒?”

“為什麽我們的家訓是勤勤懇懇,與人為善,最後的結局是父母被逼死,而我和弟弟要被餓死?”

“為什麽那些貪官汙吏們天天花天酒地,做著豬狗不如的事情,卻能活得那麽好?”

趙甲抬起頭。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

“你們覺得說出來沒用,覺得認命了。”

“可是...”

他輕聲問:“咱們真的該認命嗎?”

“咱們拿起刀,加入赤眉,難道就是為了換一種活法,從被別人欺負,變成去欺負別人?”

“難道就是為了吃口飽飯,然後渾渾噩噩地死在戰場上?”

沒有回應。

第一次的憶苦思甜大會,終究還是在一片沉重的死寂中結束了。

沒有人站出來痛哭流涕地講述自己的遭遇。

習慣了用刀說話的漢子們,一時半會兒還無法習慣用眼淚和語言去剝開自己的傷口。

眾人默默地散去,各自回了營帳。

隻剩下趙甲獨對著篝火。

但他沒有氣餒。

他添了根柴,想著當初顧懷說的那句話。

這條路,很難,想達成那個未來。

終究...還是需要時間的。

......

真正的突破,發生在第二天夜裏。

夜深人靜,營地裏隻剩下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趙甲坐在帳篷外的一截枯木上。

手裏拿著一根骨針,借著不遠處風燈微弱的光亮,正在縫補自己那件已經破了幾個洞的法袍。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有些遲疑,有些躑躅。

趙甲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

來人是一個老兵。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說“骨頭都漚爛了”的那個老兵。

他姓周,營裏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左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沒了一隻耳朵,看起來凶神惡煞。

但此刻,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其侷促的表情。

他的手裏,死死地攥著一塊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稍微幹淨些的麻布,還在懷裏揣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黑炭。

“從事大人...”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做賊一樣。

“怎麽了?”趙甲放下衣服,溫和地看著他。

老周猶豫了半天,那張老臉漲得通紅,終於咬了咬牙,把手裏的麻布和黑炭遞了過來。

“俺...俺不識字。”

“聽說從事您是讀過書的。”

“俺想...俺想求您個事兒。”

趙甲接了過來:“你想寫家書?”

老周猛地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希冀,但隨之又黯淡了下去。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寫家書其實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

驛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過交戰區。

寫了,也沒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裏的人...還在不在那個破落的村子裏,也是兩說。

在以前的赤眉軍裏,如果哪個大頭兵敢跑去讓識字的文書幫忙寫信,少不得要挨一頓鞭子,被罵一句“動搖軍心”。

但老周還是來了。

因為他今天聽了趙甲的話,那顆早已經麻木的心,突然就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些被他強行遺忘的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他太想寫點什麽了。

哪怕隻是寫下來,揣在懷裏,也好。

趙甲沒有嘲笑他。

也沒有告訴他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隻是平靜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邊空出的枯木:“坐。”

然後,他用骨針挑亮了風燈的燈芯。

把那塊粗糙的麻布平鋪在膝蓋上,拿起那塊黑炭。

“說吧,想寫什麽?”

老周侷促地坐了下來,雙手用力地搓著膝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腦子裏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話,到了嘴邊,卻隻剩下最粗笨的詞匯。

“就...就跟俺家那個婆娘說。”

老周的聲音有些發顫:“說俺還活著。”

“俺現在跟著聖子,能吃上飽飯了。”

“讓她別惦記。”

趙甲手裏的黑炭在麻布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寫得很認真,字跡端正有力。

“還有呢?”趙甲問。

老周嚥了口唾沫,眼眶紅了。

“還有...告訴俺那狗崽子。”

“讓他聽他孃的話,別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別餓死。”

就這麽幾句。

簡單得近乎簡陋。

全是“活著”、“別餓死”這樣在太平年月聽起來像咒罵,在亂世卻重於千鈞的字眼。

趙甲寫完了。

他沒有賣弄文采去潤色,而是用最直白的語言,把老周的話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後,他借著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給老周唸了一遍。

老周聽得很仔細。

粗糙的漢子,聽著那些再平凡不過的字句,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抖動起來。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那塊麻布,小心翼翼地折疊好,貼身塞進了衣襟裏。

“從事大人,謝謝您...”老周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

趙甲看著他。

夜風吹過,篝火的餘燼忽明忽暗。

“老周。”

趙甲輕聲問道:“他們,就是你來當兵的理由嗎?”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獨眼在夜色中閃過一絲痛苦。

“俺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

老周悶悶地說道:“家裏還有兩畝薄田,那年遭了災,交不上皇糧,縣裏的官差下來收稅,搶了家裏的口糧不算,還要拉俺婆娘去抵債。”

“俺氣不過,拿鋤頭砸死了一個。”

“沒法子,隻能跑。”

“後來就進了赤眉軍。”

“俺想活,俺也想讓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著拿刀砍人,砍官軍,砍地主,後來...也砍那些護食的窮百姓。”

老周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

終於。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趙甲,問出了那個憋在他心裏很久,也是這支軍隊裏很多人心裏最深處的疑問。

“從事大人。”

“您給俺句實誠話。”

“俺跟著赤眉打了兩年仗,殺人,放火,官兵殺俺們,俺們殺官兵,這世道越來越亂,死的人越來越多。”

“俺有時候晚上做夢,都能夢見那些被俺砍死的人來索命。”

“俺現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現在這副樣子,會不會認俺這個殺人犯當爹。”

老周的眼底充滿了迷茫和絕望,也第一次產生了對自身命運的追問:

“大人,您是讀過書的,您給俺講講。”

“咱們現在跟著聖子,說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們也是天天殺人,那些官兵也在殺人,以前那些大帥也在殺人。”

“咱們,和他們,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這仗,要打到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這個問題,尖銳,沉重。

一支軍隊,如果不知道為何而戰。

就算現在靠著“不搶百姓”的軍紀勉強維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誘惑。

依然會瞬間崩塌,重新變成吃人的惡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從事,大概會搬出“天補均平”的教義,告訴老周這是為了上天的大道,是為了死後能進極樂。

但趙甲沒有。

他想起了顧懷在黑板上寫下的那兩個字。

他看著老周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語氣平靜,卻又無比堅定地說出了那句,在這個時代堪稱振聾發聵的話。

“老周。”

“我們殺人,我們打仗,不是為了搶東西,也不是為了當官做老爺。”

“我們現在流血,是為了以後,你的娃,還有千千萬萬像你娃一樣的孩子。”

“他們長大以後,不用再被逼著拿刀去殺人。”

“我們打仗,是為了以後...再也不用打仗。”

夜風吹過。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竄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張呆滯的臉。

我們打仗,是為了以後再也不用打仗。

這句話,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也沒有任何虛無縹緲的神佛。

卻讓老周的嘴唇都顫抖了起來。

他看著趙甲。

第一次覺得,自己身上的肮髒,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黃昏。

當趙甲吃完晚飯,回到帳篷前時。

他愣住了。

有兩個人侷促地站著等他。

一個是昨天剛受了杖責的刺頭,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另一個是個剛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後麵。

看到趙甲回來,那個刺頭漢子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

“大人...”

“老周說,您學問大,人也好。”

漢子把手裏的黃紙遞了過來:“這是俺從一個死道士身上摸來的護身符,俺也不識字,您受累,幫俺看看這上麵寫的啥?能保命不?”

那個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氣,湊上來說道:

“大人,俺...俺沒名字,俺娘生俺的時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幫俺起個大名?”

趙甲看著他們。

他沒有笑,也沒有覺得厭煩。

他認真地接過了那張黃紙,又認真地看著那個想要一個名字的孩子。

“好。”

趙甲微笑著說道:“坐下說。”

第三天。

在趙甲的帳篷外,出現了五個人。

有來寫家書的,有來傾訴苦悶的,甚至有兩個士兵因為搶半塊幹糧打了起來,沒有去找營官評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趙甲這裏,讓他來斷個公道。

第四天。

十個人。

第五天。

十幾個人排成了一字長隊。

趙甲沒有使用任何強硬的手段。

他沒有去奪營官的兵權,也沒有去頒布什麽嚴苛的軍紀。

他隻是在傾聽。

耐心地傾聽每一個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給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們心裏的戾氣和迷茫。

幫他們寫信,幫他們包紮傷口,調解他們之間那些因為焦躁和恐懼而引發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傾聽和調解的最後。

他都會像那個夜晚對老周那樣。

把那顆名為“理想”的種子,用最質樸的語言,輕輕地種進這些士兵那幹涸、貧瘠的靈魂裏。

“你昨天搶了同澤的口糧?這是不對的,我們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該欺負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會死?誰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們退了,身後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麽辦?”

他們缺的,從來都不是好勇鬥狠的血氣。

他們缺的,是心安。

是一個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揮刀殺人,死後不會下十八層地獄的理由。

而現在。

趙甲給了他們這個理由。

他們不再稱呼趙甲為“上麵派來的廢物”。

他們開始恭敬地,發自內心地叫他一聲:“從事大人。”

而同樣的一幕幕。

此刻不僅僅發生在左先鋒營。

在右翼營,在後軍,在那五十多個人所在的每一個角落。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但卻同樣的趨勢,上演著。

許秀在右翼營裏,靠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不僅幫士兵們算清楚了軍餉和繳獲的分配,還潛移默化地把“官兵一致”的理念灌輸了進去,甚至帶頭把幾個剋扣軍糧的小軍官給直接罷免了。

李方平則在輜重營裏,用他走江湖的本事,把那群原本最沒有士氣的夥夫和馬夫,忽悠成了堅定的赤眉信徒。

他們就像是五十多滴水,融入了這片幹涸的沙漠。

沒有長篇大論的演講,也沒有大張旗鼓的奪權。

隻有...

潤物細無聲。

......

夜風輕拂,趙甲送走了最後一個來談心的士兵。

他揉了揉因為寫了太多家書,而有些發酸的手腕,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座龐大的軍營。

雖然這裏的空氣依然彌漫著汗臭和血腥。

雖然這裏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數赤眉軍隊一樣,粗魯、蠻橫。

但是。

趙甲能感覺到,自己做得那些事,是有意義的。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公子在那個空曠的倉庫裏,露出的那個笑容。

於是他也輕輕笑了起來。

原來,這個世界,是真的--

會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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