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旁的一處小帳篷裏。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了出來。
李先生佝僂著身子,坐在一堆高高的竹簡後麵,手裏拿著一塊手帕捂著嘴。
等咳嗽平息下來,他拿開手帕,看了一眼上麵那一絲刺眼的殷紅,眼神黯淡了幾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這副身子骨,在山上吹了那麽多年的風,早就熬幹了油水。
如今下了山,本以為能過幾天安穩日子,誰知道事情反而更多了。
他的麵前堆著幾卷竹簡,還有一些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
那是從各個小隊報上來的名冊和戰損。
這東西看著就讓人頭疼。
有的名字重複了,有的名字寫錯了,甚至還有的直接用個外號代替。
“這群大字不識一個的蠢貨...”
李先生一邊咳,一邊低聲罵道:“讓他們報個名字都報不清楚,這要是哪天死了,連個碑都不知道該怎麽立!”
幾百號人的名冊,每天的糧草消耗,還有跟那些其他義軍首領的往來文書...
每一件事,都要他親力親為。
因為整個大營,除了他,就再也沒有一個識字的。
他放下筆,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想要壓下那種煩躁感。
就在這時,門簾動了動。
一個親兵探進頭來:“李先生,將軍讓小的來問問,前些日子那批損壞的長矛,修好了多少?能不能報個數?”
“報個屁!”
李先生猛地把茶碗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子:“老夫又不是鐵匠!鐵匠鋪那邊的老劉頭這幾天拉肚子,人都爬不起來,誰去修?你去修嗎?!”
親兵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李先生罵完,長歎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
“罷了罷了...”
他揮了揮手,滿臉的疲態:“你去告訴將軍,再給我半天時間,我去鐵匠鋪盯著。”
親兵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跑。
“等等。”
李先生突然想起了什麽,叫住了親兵:“聽說...昨天將軍帶回來個讀書人?”
親兵點了點頭:“是,聽說是在小河村撿的,叫什麽王騰。”
“王騰...”
李先生唸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也有一絲文人相輕的懷疑。
這年頭,稍微有點本事的讀書人,早就跑到那些安生的大城裏去當縮頭烏龜了,哪還會在這荒郊野嶺裏亂晃?
別是個隻會讀兩句酸詩、連算盤都不會打的廢物吧?
“那人呢?現在在哪兒?”李先生問。
“聽說一大早就去了糧庫,在那邊忙活呢,動靜還挺大。”
“糧庫?”
李先生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他有些意外。
那地方他自己都不願意去,每次去都要被那一堆爛賬氣得少活兩年。
那個年輕人居然一來就敢做這些事?
“扶我起來。”
李先生撐著桌案:“去看看。”
......
糧庫前。
熱火朝天。
原本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糧袋,此刻被整整齊齊地碼成了幾堆。
幾個士卒正滿頭大汗地搬運著,嘴裏雖然嘟嘟囔囔,但手腳卻不敢慢。
而在那張瘸腿桌子後。
一個年輕人,正端坐著。
他一手拿著筆,一手拿著一本剛訂好的簡易賬冊。
“這一袋,糙米,七十斤,入丙字堆。”
“那一袋,黑豆,五十斤,入丁字堆。”
“記下,剛才老張頭領走了三斤精麵,讓他按個手印。”
年輕人的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沒有任何廢話。
那些原本像是無頭蒼蠅一樣的士卒,在他的指揮下,竟然也變得井井有條起來。
李先生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好奇,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震撼。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他管了半輩子的賬,自然看得出來這裏麵的門道。
分類,過稱,入庫,留痕。
這些看似簡單的步驟,卻一下子就把原本混亂不堪的糧草管理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那個年輕人手裏的那本賬冊。
李先生眯著眼,遠遠地看了一眼。
那些畫上去的雜亂記號,變成了一行行整齊的文字和數字。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麽,但那種格式...那種一目瞭然的清爽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
字跡!
雖然用的是劣質的麻紙和禿筆,但那一筆一劃,鐵畫銀鉤,風骨錚錚。
那是真正下過苦功夫、練過大家法帖才能寫出來的字!
這到底是個落魄書生還是個大家公子?
不簡單呐...
李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有些猶豫。
但看著那個年輕人有些蒼白卻專注的側臉,看著這難得一見的井井有條。
他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不管是什麽人。
隻要能幫大當家分憂,隻要能讓這幫弟兄們吃飽飯。
那就是自己人。
李先生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了過去。
“咳咳...”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打斷了那邊的忙碌。
“這位...小兄弟。”
李先生走到桌前,臉上帶著一絲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
“老朽李文山,添為這營中的文書。”
“聽說小兄弟也是讀書人?”
顧懷停下筆,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一臉書卷氣的老人。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李先生”了。
顧懷不敢托大,連忙放下筆,想要站起來回禮,然而腿上終究有傷,身子晃了一下。
“哎,不用起來,不用起來。”
李先生連忙伸手虛按了一下:“你有傷在身,坐著就好。”
顧懷也不矯情,拱手道:
“晚輩王騰,見過李先生。”
“王騰...”李先生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卻落在了顧懷麵前那本賬冊上,“剛才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兄弟這記賬的方法...很是新穎啊。”
“不知師承何處?”
顧懷心中一動。
來了。
試探。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苦笑了一聲:
“哪有什麽師承?不過是以前在...老家的鋪子裏當過幾天學徒,為了偷懶,自己琢磨出來的一些笨辦法罷了。”
“讓先生見笑了。”
“鋪子裏的學徒?”
李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等氣度,這等手段,豈是一個小鋪子的學徒能有的?
但他沒有拆穿。
誰還沒點過去呢?
在這亂世裏,能活下來就不錯了,何必刨根問底。
“笨辦法好啊。”
李先生拿起那本賬冊,翻看了一下,越看眼睛越亮:
“入者為陽,出者為陰,結餘自明...妙,妙啊!”
“這哪裏是笨辦法?這簡直是經世致用的大學問!”
李先生有些激動,甚至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有了這個法子,這營裏的爛賬,不出三天就能理清楚!”
他看著顧懷,猶豫片刻,突然問道:
“可是,你這入出寫得倒是清楚,可若有人虛報呢?”
“結餘算得清楚,可若倉中潮濕損耗如何記?”
“經手人簽字?他們不識字怎麽辦?”
顧懷的動作頓了頓。
行家啊。
他逐一回答,滴水不漏,李先生邊聽邊點頭,到了最後,眼神已經變得熱切起來:
“王小兄弟,老朽有個不情之請。”
“這法子...能否教教老朽?”
顧懷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老人竟然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說是謙虛。
一個在這個營地裏地位崇高的老先生,竟然向他這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請教?
顧懷的心裏,對這個看起來心係實務的老人,多了幾分好感。
“先生言重了。”
顧懷笑了笑:“既然都在這營裏討生活,自然是要互相幫襯的。”
“這法子不難,先生若是想學,我現在就講給您聽。”
陽光下。
一老一少,兩代讀書人。
就這麽湊在那張瘸了腿的破桌子前。
一個講得認真,一個聽得仔細。
周圍是嘈雜的兵營,遠處是飄揚的塵土。
但在這方寸之間。
卻也有了幾分亂世難見的安寧。
......
而在距離糧庫不遠的一處陰影裏。
那個穿著破舊鎧甲的女將軍,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的目光穿過營地裏揚起的塵土,穿過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落在那個年輕讀書人身上。
太快了。
甚至有些...順理成章。
他就那麽坐在那張破桌子後麵,神情自若,指揮若定。
他明明穿著一身乞丐都不如的破爛衣裳,明明斷了一條腿,明明是一個剛剛才被撿回來的外人。
可是。
當他拿起筆,當他開始說話的時候。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那種彷彿天生就該發號施令的氣場,竟然讓周圍那些粗魯慣了的山賊,如今到的士卒,下意識地選擇了順從。
甚至連脾氣火爆的李先生,此刻都像是個學生一樣,在那邊頻頻點頭,一臉的推崇。
“嗬...”
女子扯了扯嘴角。
落難的遊學士子?
鋪子裏的學徒?
騙鬼呢。
女子在山林裏討生活多年,她見過太多的人。
有被逼到絕路的苦命人,有殺人越貨的亡命徒,也有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富人。
但她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哪怕身處絕境,哪怕滿身傷痛,那雙眼睛裏依然是一片平靜。
就像是一口深井。
你扔下去一塊石頭,聽不到回響,反而會擔心會不會驚醒了什麽東西。
“真麻煩啊...”
女子低聲吐出幾個字。
她最討厭的就是麻煩。
可現在。
她明明刻意表現出沒有任何的關注與重視,隻是給了這個書生在營裏治傷、混碗飯吃的機會。
然而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這個書生就反客為主,在這營地裏紮下了根。
他出現得太巧,融入得太快,表現得...太完美。
這說明什麽?
說明這是個很有能力、很聰明的人--而越是這樣,就越讓女子覺得不安。
因為她懂得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當一個東西看起來太好、太有用,而且還是白撿來的時候。
那往往意味著,這東西背後的代價遠遠超過了它的價值。
“將軍...”
身後的小校探頭探腦地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咧嘴笑道:
“你看!我就說這小子行吧!連李先生都服氣了!咱們這回可是撿到寶了!”
女子沒有說話,而是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營地。
與其說是營地,不如說是個巨大的難民窟。
那些跟著她從山上下來的人。
有的在曬太陽捉虱子,有的在補那件已經穿了好幾年的破衣服,有的正圍著一口隻有稀粥的大鍋眼巴巴地等著開飯。
那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把命都交給她的鄉親。
他們不是什麽真正想要改朝換代的義軍。
他們隻是一群在山上活不下去、不得不下山找口飯吃的可憐人。
對於她來說。
當初帶著寨子裏的幾百號人下山,投了赤眉,不是為了什麽“替天行道”、“天補均平”的鬼話。
她隻是想活下去。
想讓寨子裏的老人能吃上飯,想讓那些孩子能長大,想讓這群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個活路。
所以她小心翼翼。
她不爭功,不搶地盤,隻接些運糧、征糧的苦差事,哪怕被其他的赤眉中人嘲笑是“娘們兒帶兵”、“一群叫花子”,她也忍了。
隻要能活下去,隻要不起眼,就是最好的。
可是現在。
這支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隊伍裏,突然混進來一個看不透的人。
他想幹什麽?
女子深吸了一口氣,手掌摩挲著刀柄。
按照她以往的脾氣,她會毫不猶豫地趕走這個書生。
但下一刻。
她看到那個平日裏總是挺直了腰桿、死要麵子的老秀才,此刻正彎著腰,一手扶著那個叫王騰的年輕人,一手捂著嘴,咳得渾身都在顫抖。
那個年輕人並沒有嫌棄。
而是輕輕地拍著老人的後背,甚至還遞過去一碗水。
陽光下。
老人的背影顯得那麽佝僂,那麽單薄。
那個曾經在山寨裏教孩子們識字、給大夥兒寫信、甚至在最艱難的時候還要幫著算計每一粒糧食的李先生。
真的老了。
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身子骨也越發不行了。
去年冬天那場風寒,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雖然他挺過來了,但誰都看得出來,那也就是在熬日子罷了。
如果李先生倒下了...
誰來算這幾百號人的吃喝拉撒?
誰來應付那些上麵派下來的文書?
靠群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嗎?
還是靠她這個隻知道舞刀弄槍的女人?
女子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和無奈。
她沒得選。
這纔是最可悲的地方。
明知道不對勁,但因為無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做出那個選擇。
“唉...”
一聲長歎,消散在風裏。
女子慢慢地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坐在桌後的年輕人。
看了一眼他那平靜的側臉。
“王騰...”
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希望...你真的隻是,一個落難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