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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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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

顧家莊裏,依舊一片繁忙。

巨大的水車在河邊緩緩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將清澈的河水提上高處,再順著那修葺得整整齊齊的水渠,流向連綿的屋舍和幹涸的田野。

遠處的高爐冒著黑煙,水泥路麵上,獨輪車隊排成了長龍,精壯的漢子們光著膀子,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肌膚流淌,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一二!起!”

“小心腳下!這批貨是送去城裏的,若是碎了,扣光你這個月的工分!”

吆喝聲,號子聲,還有孩童在遠處嬉戲的打鬧聲,交織在一起。

乍一看去。

這裏依舊是那個被無數流民百姓視為“桃源”的地方,依舊是那個充滿了秩序、富足與希望的歸宿。

可是。

若是細心的人,便能在這看似如常的熱鬧底下,嗅出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像是有什麽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卻真實存在。

田埂邊的大槐樹下,幾個趁著喝水歇腳的農戶,正湊在一起。

若是往常,這時候他們談論的,定然是莊稼的長勢,或者是能用工分在供銷社買什麽新東西。

但今天,氣氛有些沉悶。

“哎,你聽說了嗎?”

一個看起來有些賊眉鼠眼的漢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

旁邊的幾個人動作都頓了一下,沒人接話,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那漢子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驚動誰:

“說...公子他,出事了。”

雖然隻是極輕的一句話,卻讓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放你孃的屁!”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猛地把手裏的粗瓷碗摔在地上。

啪嚓一聲脆響。

碎瓷片四濺。

那是李大柱。

當初跟著流民潮一路乞討過來,一家老小被顧懷接納進了莊子,甚至還被顧懷親自賜名,又因為力氣大、肯吃苦,如今已經是農耕隊的小組長了。

李大柱紅著眼睛,死死地瞪著那個說話的漢子,那雙大得像蒲扇一樣的手,已經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你那張破嘴要是再敢胡咧咧,老子現在就撕爛它!”

那個賊眉鼠眼的漢子被嚇得一哆嗦,身子往後縮了縮,但還是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

“大柱哥,你發什麽火啊...我也不是咒公子,我也盼著公子好啊。”

“可是...你自己瞅瞅。”

漢子壯著膽子,指了指莊子門口那些明顯多了幾倍、且個個神色肅殺的護莊隊:

“公子都多少天沒露麵了?”

“以前公子還是會出來轉轉的吧?可這都七八天了,連個影兒都見不著。”

“前兩天我還看見福伯在偷偷抹眼淚...若不是出了大事,福伯那種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怎麽會那個樣子?”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周圍的幾個農戶,原本也是想要嗬斥他的,此刻卻都沉默了下來。

是啊。

太反常了。

這幾天的莊子,雖然還在運轉,卻透著股僵硬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忙,但所有人的眼睛裏,都藏著一絲慌亂。

公子。

那個把他們從泥潭裏拉出來,給了他們衣服穿,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尊嚴的人。

如果這個人出事了...

他們這些人,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種吃不飽、穿不暖、隨時會被人像狗一樣踢死的日子?

恐懼在沉默中蔓延。

“你閉嘴!閉嘴!!”

李大柱似乎是感覺到了這種恐懼,他更憤怒了,衝上去一把揪住那漢子的衣領,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出什麽事?!”

“才七八天,公子萬一是去訪友了!去遊學了!”

“你們這些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你們對得起公子嗎?!”

他的吼聲很大,震得樹彷彿都在抖。

但他的手卻也在抖。

那種憤怒背後,掩藏著的,是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恐懼。

他怕。

他真的怕那個萬一。

被揪住的漢子臉色漲紅,蹬著腿,眼看著就要喘不上氣來。

周圍的人連忙上來拉架。

“大柱哥!鬆手!快鬆手!要出人命了!”

“別打了!大家都是心裏沒底,也不是真的想咒公子...”

一陣混亂。

......

議事廳。

李易站在窗後,靜靜地看著遠方仍然充滿秩序和生機的人群。

他的臉色很差。

眼窩深陷,眼底是一片濃重的青黑,那是連續數日徹夜難眠留下的痕跡。

原本那個總是帶著幾分書卷氣、溫文爾雅的年輕讀書人,此刻嘴唇幹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憔悴和...陰沉。

他轉過身。

煙霧繚繞。

不知道是誰抽的旱煙,嗆得人嗓子發癢,但卻沒有人去開窗通風。

桌旁,坐著這個莊子目前的所有核心人物。

除了那個最重要的人。

楊震坐在左首。

這個曾經在邊境廝殺多年、早已習慣了生死離別的漢子,此刻顯得格外沉默冷硬。

他的盔甲還沒卸,上麵甚至還沾著露水和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

那張總是板著的臉上,此刻隻有深深的疲憊和陰霾。

“方圓幾十裏的路,都封死了。”

楊震的聲音沙啞:“每一條道,每一座山,甚至連路過的流民,都查遍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字:

“沒有找到。”

簡單的幾個字讓屋子裏的氣氛更加凝固。

坐在他對麵的福伯,身子猛地顫了一下。

這位跟著顧家三代人、無論遇到什麽大風大浪都能挺直腰桿的老管家,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癱坐在椅子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死灰之色,眼神渙散,六神無主。

“清明...清明帶著暗衛,已經追出江陵了...”

福伯的聲音有些虛弱和蒼老:“但是...痕跡斷了...斷了啊...”

“少爺...少爺要是出了事,我這把老骨頭,到了地下怎麽跟老爺交代啊...”

老人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滿是絕望。

一旁的老何是個啞巴鐵匠,平日裏隻會埋頭打鐵,孫老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戶,手裏拿著個旱煙杆,吧嗒吧嗒地抽著。

兩個人都有些坐立難安。

在各自的領域裏,他們是好手。

但在這種關乎生死存亡、關乎人心向背的大事上,他們給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見。

他們隻是害怕。

隻是迷茫。

隻是在等待著,等待著有人能站出來,告訴他們該怎麽做。

就像以前公子做的那樣。

李易把眾人的表情都收在了眼裏。

那泛著青黑的眼底,浮起了一些悲傷。

也浮起了一些煩躁。

他的心裏也疼。

疼得像是有刀子在攪。

顧懷對他有知遇之恩,有再造之德,在他心裏,顧懷不僅僅是主公,莊主,更是兄長,是朋友,是老師。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顧懷回來。

然而現在,別說找回公子,連訊息都已經封鎖不下去了。

公子在這座莊子裏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強到了近乎神化的地步。

無論是這莊子的建立,還是那些新奇的工坊,亦或是對抗豪強、周旋官府的智謀,所有的一切,都係於公子一人之身。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天。

天在,人心就在,大家就有主心骨,就能為了好日子努力生活,努力勞作。

可如今。

天不見了。

人心瞬間就慌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就像是一群沒頭的蒼蠅,不知道該往哪兒飛,甚至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撞死在牆上。

可以預見的是。

如果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少天。

莊子裏就要人心浮動,甚至分崩離析。

而莊子外...

江陵城裏那些曾經被公子壓服的豪紳,那些覬覦莊子財富的賊寇,那些對公子之前做法不滿的官吏...

他們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獸一樣,蜂擁而至。

將這個還沒來得及徹底長大的莊子,撕得粉碎。

必須做點什麽。

李易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楊震。

楊震雖然掌兵,是保證莊園安危的最後防線,但他畢竟是武人,根本管不過來莊子裏這幾千號人的吃喝拉撒和人心向背。

他看了一眼福伯。

福伯是大管家,資曆最老,威望最高,但他和公子相依為命,那是把公子當親孫子看的老人,現在公子被擄走,他早就亂了方寸,六神無主,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至於老何孫老...更是指望不上。

所以。

隻能是他了。

隻能是他李易,這個被公子一手提拔起來、視為心腹、悉心教導的讀書人。

他必須扛起大梁。

哪怕他的肩膀還不夠寬。

哪怕他的心裏也充滿了恐懼。

但他沒有退路。

“你們...相信公子麽?”

李易的聲音突兀地在沉悶的房間裏響了起來。

眾人一愣。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了那個站在窗前的年輕人。

李易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桌前。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問你們。”

李易提高了聲音,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們,相信公子麽?”

“當...當然信!”

孫老放下旱煙,下意識地回答:“公子...公子那是神人!老漢當然信公子...”

“既然信,那你們現在這副樣子,是做給誰看?”

李易猛地一拍桌子。

砰!

這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易平日裏雖然管事,但多是溫文爾雅,從未有過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

“哭喪著臉?六神無主?還是準備等死?”

李易冷冷地看著他們:“從我們被公子帶出江陵,逃離亂世,到今天,已經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來,我們從一無所有,隨時可能餓死在路邊的流民,變成瞭如今衣食無憂、受人尊敬的人。”

他指著窗外:“看看外麵!那些田地,那些工坊,那些房子!那都是我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我到如今都清楚地記得,我們一路走過來,經曆了些什麽。”

“我們鬥倒了鹽梟,我們逼退了縣尉,我們甚至在赤眉軍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這片基業!”

“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絕境?”

“可是!”

李易的聲音再次拔高:“公子一次又一次地帶著我們闖了過來!”

“所以。”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如果公子知道了我們現在的模樣,他會有多失望?”

楊震沒有說話。

福伯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李易。

“公子出了事,我們就變成了之前的模樣?”

李易質問道:“變成了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廢物?變成了甚至於去害怕公子遇到不測、然後所有的一切都如鏡花水月一般消散的可憐蟲?”

“我們這一路走來,難道離了公子,我們就連站都站不穩了嗎?”

沒有回答。

但每個人都開始了思考。

“我相信公子。”

他說。

“我相信那個從無到有建立了這一切的公子,我相信那個無論麵對什麽絕境都能談笑風生的公子。”

“我不想說什麽吉人自有天相那種虛無縹緲的廢話。”

“我隻是堅定相信,公子一定能回來。”

“或早,或晚。”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就一定會回來找我們!”

李易撐著桌子,身子前傾,那副模樣,竟然隱隱有了幾分顧懷的味道:

“而我們。”

“要做的不是在這裏哭,不是在這裏怕。”

“我們要幫公子守好基業!”

“要證明給公子看,我們經曆了這麽多,的確是有成長,而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我們要讓公子回來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那個繁榮、強大、讓他驕傲的莊子!”

“而不是一片廢墟!”

這番話,如洪鍾大呂,振聾發聵。

楊震輕輕點了點頭,福伯擦幹了眼淚,挺直了腰桿,那張蒼老的臉上,雖然還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然。

老何和孫老也不再發抖,而是握緊了拳頭。

李易看著他們,知道自己總算是讓他們從過度的悲傷和惶恐中掙脫了出來。

“第一件事。”

“依舊是封鎖訊息。”

“但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封鎖,那種隻會讓人更恐慌。”

李易看向福伯:“福伯,你一會兒就出去,大張旗鼓地收拾東西,就說是公子傳回了信,要在外麵遊曆一番,考察荊襄的風土人情,讓你準備些衣物細軟送過去。”

“您要多笑笑,要像平時一樣繼續準備公子的婚事。”

“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公子遲早會回來。”

福伯點了點頭。

“第二件事。”

李易看向孫老和老何:

“生產,絕對不能停。”

“隻有大家都忙起來,累得倒頭就睡,才沒工夫去瞎想,去傳閑話。”

“告訴大家,這個月的工錢...加兩成!就說是公子遊曆在外,給大家的賞錢!”

孫老和老何對視一眼,表示知道了。

“最後,第三件事...”

李易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楊震身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格外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森然的殺意。

“楊統領。”

“你的擔子,最重。”

李易指著江陵城的方向:

“莊子內部,我們能穩住。”

“但外麵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比如陳識那個老狐狸,就有前科,還有城裏的那些豪紳...他們怕公子,是因為公子有讓他們忌憚的手段。”

“如果讓他們知道公子不在了...”

李易冷笑一聲:

“財帛動人心,更何況是這麽大一份家業,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把這莊子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所以,楊統領。”

“從今天開始,城防軍和團練,你必須死死地握在手裏!哪怕是官府調令,也不要聽!”

“不管用什麽手段,不管要殺多少人。”

“這支軍隊,隻能姓顧!不能姓陳!更不能姓大乾!”

“事到如今,如果真走到了最壞那一步,哪怕是圍城...”

李易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也要保證公子的心血不會毀於一旦!”

楊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書生,眼睛裏多出了一絲欣賞的色彩。

說得沒錯。

正如李易所說--大家都是一起從一無所有闖過來的,都是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無所謂誰命令誰。

眼下,這是唯一的解法--握住兵權,用刀劍說話!

安排完這一切。

李易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眼前這幾個一同經曆了那麽多的人。

這一刻。

他的身上,的確有了些顧懷的影子。

那種臨危不亂,那種運籌帷幄,那種麵對絕境也不放棄的氣度。

如果顧懷在這裏,應該會很欣慰。

他培養得最用心的便是李易這個年輕讀書人。

教他道理,教他看清這亂世的本質,也教他如何去掌控人心。

而李易。

也確實沒讓他失望。

在這個最危急的關頭,他站了出來,扛起了這片搖搖欲墜的天。

......

會議結束了。

眾人都帶著沉甸甸的任務和更加沉甸甸的心情離去了。

議事廳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李易獨自一人站在那裏。

剛才那種強撐出來的威嚴、那種堅定不移的氣勢,隨著關門聲的響起,瞬間從他身上剝離。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半掩的窗戶。

風吹進來。

吹動了他有些淩亂的頭發。

他看向遠方。

那裏是江陵的方向。

莊子還沒完全擺脫江陵的影響。

如今仍然是大部分依托於江陵,而不是江陵城依托於莊子。

按照公子的計劃,這個過程,起碼得到年底,才能徹底逆轉過來。

所以。

諷刺的是。

那裏曾是莊子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們起家的地方。

而如今。

那裏纔是莊子最大的威脅。

李易剛才表現得很鎮定。

但他其實也很害怕。

怎麽能不怕?

這些天每一次想到最壞的那種結果--那個白衣勝雪的公子,或許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許正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受盡折磨。

他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和悲傷。

公子於他,是恩師,是兄長,是朋友,是引路人,也是這灰暗亂世裏的光。

如果光滅了...

李易閉上了眼睛。

他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刺進掌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

指節發白。

又慢慢鬆開。

再握緊。

許久之後,他才重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軟弱,隻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幽深。

“公子...”

他看著那個方向,彷彿能看穿這幾百裏的山河,輕聲呢喃。

“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不管你在哪兒...一定要活著。”

“家,我會替你守好的。”

“一定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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