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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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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站在伏牛山脈盡頭,眺望遠方的人,都會莫名地升起一個念頭。

這片天地真是太大了,大得讓人心慌。

所以,相比之下,那個佇立在荒原邊緣的身影,難免卑微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霜降站在那裏,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那一身原本整潔利落的黑色勁裝,此刻已經變成了掛在身上的布條,被荊棘勾破的口子裏露出的麵板上,全是翻卷的傷口和結了痂的血痕。

泥漿混合著幹涸的血液,糊滿了他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布滿了血絲、甚至眼角都在微微皸裂滲血的眼睛。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個人了。

霜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座龐大的、沉默的山脈,看著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無邊無際的密林。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壓垮的恐懼。

跟丟了。

從江陵到襄陽,數百裏的追獵。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鬼魂,咬著那群人的尾巴,不眠不休,不飲不食。

他在林子裏殺過負責斷後的悍匪,在官道上射殺過試圖阻攔他的流民,他搶過馬,喝過溝裏的渾水,吃過帶毛的生肉。

但他都挺過來了。

他是天生的獵手,是大山的孩子。

在這之前的每一裏路,每一個腳印,每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幾乎把自己逼到了極限。

甚至超越了極限。

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隻有一個念頭。

把公子找回來。

把那個給了他名字、給了他尊嚴、給了他家的公子,找回來。

可是現在。

就在這距離伏牛山隻剩最後一步的地方。

線索斷了。

密林隔斷了一切,無數雜亂的腳印覆蓋了一切。

霜降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片林海。

天地茫茫。

他該怎麽辦?

往前?前麵是連綿百裏的伏牛山脈,是赤眉軍的大本營,他一個人,哪怕是一寸寸地搜,要搜到什麽時候?

回去嗎?

回那個有著溫暖燈火、有著熱粥的莊子?

可是公子不在了。

如果他現在轉身,空著手回去。

那個莊子還在嗎?

那個剛剛建立起來的、像是夢一樣的家,會不會因為公子的消失而瞬間崩塌?

李先生和福伯會怎麽看他?清明會怎麽看他?還有妹妹...那個剛剛才穿上新衣服,臉上有了肉色的妹妹,是不是又要變回那個和他在山裏艱難度日的野丫頭?

甚至...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吞吃著他的心。

公子...還活著嗎?

那個身子單薄的書生,落在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手裏,被折磨了這麽多天,真的還能撐得住嗎?

會不會,此時此刻,公子的屍骨,已經被扔在了這茫茫大山的某一個角落,正在被野狼啃食?

“不...”

霜降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嘶啞的低吼。

那張年輕但滿是傷痕的臉上,表情扭曲得可怕,介乎於極度的憤怒與深沉的悲傷之間。

他不能回去。

找不到公子,他永遠不能回去。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找公子的路上。

於是,在數個時辰的沉默眺望後,他的身子再次動了。

他沒有進山,而是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山腳下的那座小鎮。

那裏是進山的必經之路。

也是這方圓幾十裏內,唯一的人煙聚集地。

......

這是一座畸形的小鎮。

因為它背靠伏牛山,依附於赤眉軍而存在,這裏與其說是百姓的居所,不如說是銷贓的黑市和賊寇的樂園。

街道上滿是汙泥,霜降縮在鎮子口的一個草垛後麵。

他那身破爛的裝束在這裏並不顯眼,畢竟這裏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和落魄的逃兵。

他像是一塊石頭,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隻有那雙眼睛,在亂發後麵,冷冷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鎮子口的燈籠亮起了昏黃的光。

就在霜降的心一點一點沉入穀底,絕望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時候。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一張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誤,也是他所有噩夢的源頭。

那一行人從官道的盡頭走來,步履匆匆。

領頭的那個漢子,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正在罵罵咧咧地踢著路邊的石子。

那張臉上,有一道還在結痂的傷痕。

那是箭傷。

那是那天在江陵城外,他射偏了那一箭留下的記號!

胡廣!

那一瞬間,狂喜如同天崩地裂般衝擊著霜降的腦海,讓他整個人都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他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背後的弓箭,那種想要立刻射穿那幾個人喉嚨的衝動,強烈得讓他幾乎咬碎了牙齒。

但是。

下一刻。

那股狂喜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寒。

霜降的目光越過胡廣,看向他的身後。

十幾個嘍囉,雖然狼狽,但並沒有抬著人,也沒有押著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霜降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胡廣帶著人走進鎮子,聽著他們大聲吆喝,看見他們和另一撥人接上了頭。

可...公子呢?

不在了。

被他們...殺了嗎?

霜降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根緊繃了數日的弦,在此刻徹底斷裂了。

那股一直支撐著他跑了幾百裏、支撐著他不眠不休追殺至此的一口氣,散了。

他癱軟在草垛裏,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原來...

真的來不及了。

原來,無論他怎麽努力,怎麽拚命,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緩緩地閉上眼。

腦海裏,那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形象,正在一點點地破碎,消散。

最後,隻剩下一片血紅。

直到胡廣一行人從鎮子裏出來,手裏提著酒肉,罵罵咧咧地再次上路,朝著來時的方向折返。

看著他們的背影。

看著胡廣那張還留著箭傷的臉。

既然公子不在了。

那你們這些人...為什麽還能活著?為什麽還能笑?

霜降慢慢地從草垛裏站了起來。

他抬起手,橫齒在指尖用力一咬。

鮮血溢位。

他用沾血的手指,在自己滿是汙垢的額頭上,重重地畫了一道橫。

猙獰,刺眼,猩紅。

這是山裏的規矩。

一旦畫上這道血痕,就意味著--不死不休。

不再是為了生存而狩獵。

而是為了殺戮而殺戮。

“你們...”

霜降看著那群正在遠去的賊寇,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的牙齒上還沾著自己的血。

“都得死。”

他慢慢地站起身,摘下背後的長弓,試了試弦。

然後。

像是一道夜色下的鬼魂,朝著胡廣他們消失的方向,飄了過去。

......

“呼...呼...”

沉重的喘息聲,在密林深處回蕩。

顧懷在跑。

說是跑,其實更像是拖著殘軀在挪動。

他的那條傷腿已經徹底麻木了,每一次落地,都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往骨髓裏紮,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依然平靜。

他沒有去看傷口。

他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抬腿、落地的動作,用一種精準的節奏控製著呼吸,最大程度地節省著那早已透支的體力。

身後的林子裏,傳來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那是樹枝被暴力折斷的聲音。

那是野獸般的咆哮聲。

“顧懷!!滾出來!!!”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

顧懷回頭看了一眼。

哪怕隔著重重樹影,他也能感覺到那股猶如實質的殺意。

好幾次。

就差那麽一點點。

剛纔在一處山澗旁,如果不是他果斷地跳進了冰冷的溪水裏,借著水流掩蓋了氣味和聲音,恐怕現在他的腦袋已經被二哥那把橫刀砍下來了。

但即便如此,距離依然在縮短。

“還真是條瘋狗啊...”

顧懷低聲呢喃了一句。

必須得做點什麽。

不然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時間,那把刀就會砍下自己的腦袋。

顧懷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環境。

老樹,藤蔓,陡坡,亂石。

沒有什麽現成的陷阱。

但他不急。

越是到了這種絕境,他的腦子反而越是清醒,就好像是在旁觀一樣,彷彿生命受到威脅的不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抽空分析一下對方的心理。

那個男人現在是什麽狀態?

暴怒。

左眼被毀,這種劇痛和恥辱會讓他失去理智,讓他隻想盡快抓住自己,然後把自己撕碎。

憤怒會讓人力量倍增,但也會讓人變得盲目。

特別是...他已經真的瞎了一隻眼。

視野受限。

這就是機會。

顧懷突然停了下來。

前麵是一個小小的陡坡,坡下是一條幹涸的溝渠,布滿了亂石。

他沒有直接跳下去。

而是快速地脫下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染滿了鮮血的白色外袍。

他把外袍團成一團,裏麵塞了幾塊石頭和枯枝,大概弄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然後,他把這團東西,扔到了溝渠的一塊大石頭後麵。

隻露出一角白色的衣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任何停留,而是忍著劇痛,努力爬上了一旁那棵巨大的樟樹。

樟樹枝葉繁茂,足以藏身。

但他沒有爬得太高。

因為沒有力氣了。

他就趴在離地不到一丈的一根粗枝上,整個人緊緊貼著樹皮,利用繁茂的枝葉遮住身形。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從麻子手裏弄來的匕首。

他反握著匕首,調整呼吸,讓心跳盡可能地平緩下來。

等待。

就像是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

哪怕此刻,他纔是那個被追逐的獵物。

十息。

二十息。

“轟!”

一道黑影像是野獸一樣撞開了灌木叢,衝了出來。

二哥。

他此時的形象比顧懷還要恐怖。

左眼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浸透,順著臉頰往下流,讓他那張臉看起來如同惡鬼。

他站在坡上,僅剩的一隻右眼赤紅如血,掃視著四周。

“顧懷!!!”

他咆哮著:“滾出來!!!”

聲音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顧懷趴在樹上,一動不動。

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二哥的視線掃過四周,最後,定格在了溝渠下方那塊大石頭後露出的那一角白衣上。

那一瞬間。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顧懷的衣服!

“找到你了...”

二哥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森白的、充滿殺意的笑容。

他沒有絲毫猶豫,整個人騰空而起,像是一隻撲食的老鷹,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帶著萬鈞之力,朝著那塊石頭後麵狠狠劈去!

這一刀,勢大力沉!

這一刀,含恨而發!

他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殺意,都集中在了那個“目標”身上。

而他躍起的軌跡...

正好經過顧懷藏身的那棵樹下。

就在這一刻。

就在二哥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整個人處於半空中的那一刹那。

顧懷動了。

他沒有喊叫,沒有廢話。

他就像是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突然活了過來。

他鬆開了抱住樹幹的手,整個人頭朝下,從樹上墜落下來。

藉助著重力。

顧懷手中的匕首,精準地、狠辣地、沒有任何猶豫地,刺向了二哥的後頸!

二哥畢竟是高手。

在匕首即將臨身的那一瞬間,他那恐怖的直覺再次救了他一命。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了一下身子。

“噗嗤!”

匕首沒有刺中後頸大穴。

而是狠狠地紮進了他的肩膀,直沒至柄!

“啊!!!”

二哥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進了溝渠裏的亂石堆中。

顧懷也摔了下去。

但他早有準備,在落地的瞬間就團身一滾,卸掉了大部分力道,雖然被亂石硌得渾身劇痛,但他立刻就爬了起來。

沒有補刀。

因為他知道,這一刀殺不死這個怪物。

二哥的生命力太強了。

顧懷連看都沒看一眼那個正在掙紮著爬起來的身影,轉身就跑。

這一次偷襲,雖然沒能殺掉對方,但廢了他一條胳膊。

一隻眼,一條胳膊。

這就是顧懷在絕境中一點點摳出來的生機。

“我要...殺了你!!!”

身後傳來二哥淒厲的吼聲。

那個男人拔出了肩膀上的匕首,鮮血噴湧,但他不管不顧,單手提著長刀,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再次追了上來。

隻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明顯踉蹌了許多。

......

林子的另一頭。

胡廣帶著人,正順著地上的痕跡一路狂奔。

“快點!都他媽快點!”

胡廣的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地上的痕跡太亂了。

不僅有顧懷的血腳印,還有二哥那把刀劈砍樹木留下的痕跡。

“老二這是瘋了嗎?”

胡廣看著一棵被攔腰砍斷的小樹,眼皮直跳:“抓個書生而已,至於搞出這麽大動靜?”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他知道,如果不趕緊追上去,要麽是被老二盛怒之下砍了,要麽...

不,不可能!老二當年是能在軍中技擊排前三的人物!怎麽可能在陰溝裏翻了船?

“頭兒!前麵有血!”

一個嘍囉指著地上一灘新鮮的血跡喊道。

“追!”

胡廣沒有任何猶豫,帶著人一頭紮進了更深的密林。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身後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一道鬼魂般的影子,正無聲無息地從樹梢上滑過。

霜降。

他額頭上的那道血痕已經幹涸,變成了暗紅色。

他看著前麵胡廣等人的背影。

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當然不知道顧懷還活著。

也不知道顧懷此刻幾乎陷入了絕境。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群人都在這裏。

都在這個適合殺人的好地方。

霜降緩緩地拉開了手中的硬弓。

那支箭,在夜色中閃爍著森寒的光芒,對準了走在最後的那個嘍囉的後心。

這片密林,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旋渦。

最前麵,是把自己當做誘餌、正在冷靜佈置陷阱的顧懷。

中間,是已經瞎了一隻眼、理智全無、隻想將顧懷碎屍萬段的二哥。

後麵,是貪婪、焦急、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的胡廣一行。

而在最後。

則是那個已經心如死灰、隻想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惡鬼。

四方人馬。

在這狹窄、陰暗的山林裏,正如同一條繩索上的螞蚱,正在飛速地撞向那個註定的死結。

“崩!”

一聲極其細微的弓弦震顫聲,被林中的風聲掩蓋。

走在胡廣隊伍最後麵的那個嘍囉,身子突然一僵。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那支利箭便已經貫穿了他的喉嚨,帶著一蓬血霧,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前麵的樹幹上。

隊伍還在前進。

前麵的胡廣還在催促。

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霜降從樹影裏走出來,麵無表情地拔出箭,甩了甩血珠,然後繼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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