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站在伏牛山脈盡頭,眺望遠方的人,都會莫名地升起一個念頭。
這片天地真是太大了,大得讓人心慌。
所以,相比之下,那個佇立在荒原邊緣的身影,難免卑微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霜降站在那裏,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那一身原本整潔利落的黑色勁裝,此刻已經變成了掛在身上的布條,被荊棘勾破的口子裏露出的麵板上,全是翻卷的傷口和結了痂的血痕。
泥漿混合著幹涸的血液,糊滿了他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布滿了血絲、甚至眼角都在微微皸裂滲血的眼睛。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個人了。
霜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座龐大的、沉默的山脈,看著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無邊無際的密林。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壓垮的恐懼。
跟丟了。
從江陵到襄陽,數百裏的追獵。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鬼魂,咬著那群人的尾巴,不眠不休,不飲不食。
他在林子裏殺過負責斷後的悍匪,在官道上射殺過試圖阻攔他的流民,他搶過馬,喝過溝裏的渾水,吃過帶毛的生肉。
但他都挺過來了。
他是天生的獵手,是大山的孩子。
在這之前的每一裏路,每一個腳印,每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幾乎把自己逼到了極限。
甚至超越了極限。
支撐著他沒有倒下的,隻有一個念頭。
把公子找回來。
把那個給了他名字、給了他尊嚴、給了他家的公子,找回來。
可是現在。
就在這距離伏牛山隻剩最後一步的地方。
線索斷了。
密林隔斷了一切,無數雜亂的腳印覆蓋了一切。
霜降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片林海。
天地茫茫。
他該怎麽辦?
往前?前麵是連綿百裏的伏牛山脈,是赤眉軍的大本營,他一個人,哪怕是一寸寸地搜,要搜到什麽時候?
回去嗎?
回那個有著溫暖燈火、有著熱粥的莊子?
可是公子不在了。
如果他現在轉身,空著手回去。
那個莊子還在嗎?
那個剛剛建立起來的、像是夢一樣的家,會不會因為公子的消失而瞬間崩塌?
李先生和福伯會怎麽看他?清明會怎麽看他?還有妹妹...那個剛剛才穿上新衣服,臉上有了肉色的妹妹,是不是又要變回那個和他在山裏艱難度日的野丫頭?
甚至...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吞吃著他的心。
公子...還活著嗎?
那個身子單薄的書生,落在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手裏,被折磨了這麽多天,真的還能撐得住嗎?
會不會,此時此刻,公子的屍骨,已經被扔在了這茫茫大山的某一個角落,正在被野狼啃食?
“不...”
霜降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嘶啞的低吼。
那張年輕但滿是傷痕的臉上,表情扭曲得可怕,介乎於極度的憤怒與深沉的悲傷之間。
他不能回去。
找不到公子,他永遠不能回去。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找公子的路上。
於是,在數個時辰的沉默眺望後,他的身子再次動了。
他沒有進山,而是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山腳下的那座小鎮。
那裏是進山的必經之路。
也是這方圓幾十裏內,唯一的人煙聚集地。
......
這是一座畸形的小鎮。
因為它背靠伏牛山,依附於赤眉軍而存在,這裏與其說是百姓的居所,不如說是銷贓的黑市和賊寇的樂園。
街道上滿是汙泥,霜降縮在鎮子口的一個草垛後麵。
他那身破爛的裝束在這裏並不顯眼,畢竟這裏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和落魄的逃兵。
他像是一塊石頭,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隻有那雙眼睛,在亂發後麵,冷冷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鎮子口的燈籠亮起了昏黃的光。
就在霜降的心一點一點沉入穀底,絕望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時候。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一張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失誤,也是他所有噩夢的源頭。
那一行人從官道的盡頭走來,步履匆匆。
領頭的那個漢子,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正在罵罵咧咧地踢著路邊的石子。
那張臉上,有一道還在結痂的傷痕。
那是箭傷。
那是那天在江陵城外,他射偏了那一箭留下的記號!
胡廣!
那一瞬間,狂喜如同天崩地裂般衝擊著霜降的腦海,讓他整個人都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他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背後的弓箭,那種想要立刻射穿那幾個人喉嚨的衝動,強烈得讓他幾乎咬碎了牙齒。
但是。
下一刻。
那股狂喜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寒。
霜降的目光越過胡廣,看向他的身後。
十幾個嘍囉,雖然狼狽,但並沒有抬著人,也沒有押著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霜降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胡廣帶著人走進鎮子,聽著他們大聲吆喝,看見他們和另一撥人接上了頭。
可...公子呢?
不在了。
被他們...殺了嗎?
霜降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一根緊繃了數日的弦,在此刻徹底斷裂了。
那股一直支撐著他跑了幾百裏、支撐著他不眠不休追殺至此的一口氣,散了。
他癱軟在草垛裏,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原來...
真的來不及了。
原來,無論他怎麽努力,怎麽拚命,有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緩緩地閉上眼。
腦海裏,那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形象,正在一點點地破碎,消散。
最後,隻剩下一片血紅。
直到胡廣一行人從鎮子裏出來,手裏提著酒肉,罵罵咧咧地再次上路,朝著來時的方向折返。
看著他們的背影。
看著胡廣那張還留著箭傷的臉。
既然公子不在了。
那你們這些人...為什麽還能活著?為什麽還能笑?
霜降慢慢地從草垛裏站了起來。
他抬起手,橫齒在指尖用力一咬。
鮮血溢位。
他用沾血的手指,在自己滿是汙垢的額頭上,重重地畫了一道橫。
猙獰,刺眼,猩紅。
這是山裏的規矩。
一旦畫上這道血痕,就意味著--不死不休。
不再是為了生存而狩獵。
而是為了殺戮而殺戮。
“你們...”
霜降看著那群正在遠去的賊寇,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的牙齒上還沾著自己的血。
“都得死。”
他慢慢地站起身,摘下背後的長弓,試了試弦。
然後。
像是一道夜色下的鬼魂,朝著胡廣他們消失的方向,飄了過去。
......
“呼...呼...”
沉重的喘息聲,在密林深處回蕩。
顧懷在跑。
說是跑,其實更像是拖著殘軀在挪動。
他的那條傷腿已經徹底麻木了,每一次落地,都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往骨髓裏紮,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依然平靜。
他沒有去看傷口。
他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抬腿、落地的動作,用一種精準的節奏控製著呼吸,最大程度地節省著那早已透支的體力。
身後的林子裏,傳來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動靜。
那是樹枝被暴力折斷的聲音。
那是野獸般的咆哮聲。
“顧懷!!滾出來!!!”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
顧懷回頭看了一眼。
哪怕隔著重重樹影,他也能感覺到那股猶如實質的殺意。
好幾次。
就差那麽一點點。
剛纔在一處山澗旁,如果不是他果斷地跳進了冰冷的溪水裏,借著水流掩蓋了氣味和聲音,恐怕現在他的腦袋已經被二哥那把橫刀砍下來了。
但即便如此,距離依然在縮短。
“還真是條瘋狗啊...”
顧懷低聲呢喃了一句。
必須得做點什麽。
不然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時間,那把刀就會砍下自己的腦袋。
顧懷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環境。
老樹,藤蔓,陡坡,亂石。
沒有什麽現成的陷阱。
但他不急。
越是到了這種絕境,他的腦子反而越是清醒,就好像是在旁觀一樣,彷彿生命受到威脅的不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抽空分析一下對方的心理。
那個男人現在是什麽狀態?
暴怒。
左眼被毀,這種劇痛和恥辱會讓他失去理智,讓他隻想盡快抓住自己,然後把自己撕碎。
憤怒會讓人力量倍增,但也會讓人變得盲目。
特別是...他已經真的瞎了一隻眼。
視野受限。
這就是機會。
顧懷突然停了下來。
前麵是一個小小的陡坡,坡下是一條幹涸的溝渠,布滿了亂石。
他沒有直接跳下去。
而是快速地脫下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染滿了鮮血的白色外袍。
他把外袍團成一團,裏麵塞了幾塊石頭和枯枝,大概弄出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然後,他把這團東西,扔到了溝渠的一塊大石頭後麵。
隻露出一角白色的衣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任何停留,而是忍著劇痛,努力爬上了一旁那棵巨大的樟樹。
樟樹枝葉繁茂,足以藏身。
但他沒有爬得太高。
因為沒有力氣了。
他就趴在離地不到一丈的一根粗枝上,整個人緊緊貼著樹皮,利用繁茂的枝葉遮住身形。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從麻子手裏弄來的匕首。
他反握著匕首,調整呼吸,讓心跳盡可能地平緩下來。
等待。
就像是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
哪怕此刻,他纔是那個被追逐的獵物。
十息。
二十息。
“轟!”
一道黑影像是野獸一樣撞開了灌木叢,衝了出來。
二哥。
他此時的形象比顧懷還要恐怖。
左眼的布條已經被鮮血浸透,順著臉頰往下流,讓他那張臉看起來如同惡鬼。
他站在坡上,僅剩的一隻右眼赤紅如血,掃視著四周。
“顧懷!!!”
他咆哮著:“滾出來!!!”
聲音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顧懷趴在樹上,一動不動。
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二哥的視線掃過四周,最後,定格在了溝渠下方那塊大石頭後露出的那一角白衣上。
那一瞬間。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顧懷的衣服!
“找到你了...”
二哥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森白的、充滿殺意的笑容。
他沒有絲毫猶豫,整個人騰空而起,像是一隻撲食的老鷹,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帶著萬鈞之力,朝著那塊石頭後麵狠狠劈去!
這一刀,勢大力沉!
這一刀,含恨而發!
他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殺意,都集中在了那個“目標”身上。
而他躍起的軌跡...
正好經過顧懷藏身的那棵樹下。
就在這一刻。
就在二哥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整個人處於半空中的那一刹那。
顧懷動了。
他沒有喊叫,沒有廢話。
他就像是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突然活了過來。
他鬆開了抱住樹幹的手,整個人頭朝下,從樹上墜落下來。
藉助著重力。
顧懷手中的匕首,精準地、狠辣地、沒有任何猶豫地,刺向了二哥的後頸!
二哥畢竟是高手。
在匕首即將臨身的那一瞬間,他那恐怖的直覺再次救了他一命。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了一下身子。
“噗嗤!”
匕首沒有刺中後頸大穴。
而是狠狠地紮進了他的肩膀,直沒至柄!
“啊!!!”
二哥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進了溝渠裏的亂石堆中。
顧懷也摔了下去。
但他早有準備,在落地的瞬間就團身一滾,卸掉了大部分力道,雖然被亂石硌得渾身劇痛,但他立刻就爬了起來。
沒有補刀。
因為他知道,這一刀殺不死這個怪物。
二哥的生命力太強了。
顧懷連看都沒看一眼那個正在掙紮著爬起來的身影,轉身就跑。
這一次偷襲,雖然沒能殺掉對方,但廢了他一條胳膊。
一隻眼,一條胳膊。
這就是顧懷在絕境中一點點摳出來的生機。
“我要...殺了你!!!”
身後傳來二哥淒厲的吼聲。
那個男人拔出了肩膀上的匕首,鮮血噴湧,但他不管不顧,單手提著長刀,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再次追了上來。
隻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明顯踉蹌了許多。
......
林子的另一頭。
胡廣帶著人,正順著地上的痕跡一路狂奔。
“快點!都他媽快點!”
胡廣的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地上的痕跡太亂了。
不僅有顧懷的血腳印,還有二哥那把刀劈砍樹木留下的痕跡。
“老二這是瘋了嗎?”
胡廣看著一棵被攔腰砍斷的小樹,眼皮直跳:“抓個書生而已,至於搞出這麽大動靜?”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他知道,如果不趕緊追上去,要麽是被老二盛怒之下砍了,要麽...
不,不可能!老二當年是能在軍中技擊排前三的人物!怎麽可能在陰溝裏翻了船?
“頭兒!前麵有血!”
一個嘍囉指著地上一灘新鮮的血跡喊道。
“追!”
胡廣沒有任何猶豫,帶著人一頭紮進了更深的密林。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身後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一道鬼魂般的影子,正無聲無息地從樹梢上滑過。
霜降。
他額頭上的那道血痕已經幹涸,變成了暗紅色。
他看著前麵胡廣等人的背影。
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當然不知道顧懷還活著。
也不知道顧懷此刻幾乎陷入了絕境。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群人都在這裏。
都在這個適合殺人的好地方。
霜降緩緩地拉開了手中的硬弓。
那支箭,在夜色中閃爍著森寒的光芒,對準了走在最後的那個嘍囉的後心。
這片密林,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旋渦。
最前麵,是把自己當做誘餌、正在冷靜佈置陷阱的顧懷。
中間,是已經瞎了一隻眼、理智全無、隻想將顧懷碎屍萬段的二哥。
後麵,是貪婪、焦急、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的胡廣一行。
而在最後。
則是那個已經心如死灰、隻想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惡鬼。
四方人馬。
在這狹窄、陰暗的山林裏,正如同一條繩索上的螞蚱,正在飛速地撞向那個註定的死結。
“崩!”
一聲極其細微的弓弦震顫聲,被林中的風聲掩蓋。
走在胡廣隊伍最後麵的那個嘍囉,身子突然一僵。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那支利箭便已經貫穿了他的喉嚨,帶著一蓬血霧,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前麵的樹幹上。
隊伍還在前進。
前麵的胡廣還在催促。
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霜降從樹影裏走出來,麵無表情地拔出箭,甩了甩血珠,然後繼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