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
日頭漸漸西沉,隻有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暗紅。
大頭蹲在院門口的一棵老槐樹下,手裏拽著一根極細的魚線,小心翼翼地將其繃直,然後係在另一側的門樁上。
魚線的另一頭,連著幾個被精心堆疊起來的陶罐,隻要有人踢到線,陶罐就會崩塌,發出聲響,而與此同時,藏在門楣上的那袋生石灰就會當頭罩下。
另一處不起眼的枯草堆裏,還有兩個藏在暗處的捕獸夾,大頭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獰笑。
這捕獸夾是原來的獵戶平日裏用來夾野豬的,那鋸齒上還帶著暗紅色的鏽跡,一旦夾住人的腿骨,別說是肉,就算是骨頭都能給硬生生夾碎。
“媽的,夠那家夥喝一壺了。”
大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語氣裏滿是報複的快感:“平日裏那家夥仗著跟胡廣夠久,對咱們呼來喝去,像喚狗一樣,今天隻要他敢進這個門,老子就讓他嚐嚐當斷腿狗的滋味!”
他越想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總是板著死人臉的二哥在地上翻滾哀嚎的模樣。
一旁的麻子卻並沒有笑。
他靠在廊柱上,手裏把玩著那把貼身的短匕,眼神有些陰鬱地盯著那片密林。
“還是別高興太早。”
麻子皺著眉:“那家夥...不簡單的。”
大頭正在興頭上,聽到這話不由得怔了怔,隨即嗤笑一聲:“嘿,麻子,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慫了?他不就是仗著跟胡廣久點嗎?真弄起來,咱們這麽幾個人,還怕他?”
“去你媽的,你懂個屁!”
麻子有些煩躁地罵了一句。他收起匕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懂個屁!你沒習過武,你是個棒槌!像老子這種練過幾年短打的,才能看出來點門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回想起了那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所帶給他的感覺。
“那家夥身上...全是殺氣,那是真正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纔有的味道。”
“殺氣?”大頭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你怕是評書聽多了吧?我看你就是被那二哥平日裏的那張死人臉嚇破了膽,看誰都像閻王爺。”
他在心裏暗罵了一句:平日裏耀武揚威的,沒想到也有害怕的一天,真是個慫包。
麻子啐了口唾沫:“老子才懶得跟你廢話。”
大頭擺了擺手,也不想再聽麻子神神叨叨,他看了一眼日頭,估摸著癩子進去也有一會兒了,心裏多少有些犯嘀咕。
“我去看看癩子那邊怎麽樣了,別真讓那書生給跑了。”
說著,大頭便朝著主屋走去。
隻是剛走出兩步,一陣穿堂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讓他覺得嗓子眼有些發幹,那股子剛才忙活布陷阱時的燥熱勁兒又湧了上來。
“渴死老子了。”
大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腳步一繞,便改了道:“先去後廚喝口水,順便看看那死娘們有沒有剩下點什麽吃的。”
麻子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出聲,隻是重新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裏的刀刃,眼神閃爍不定。
......
這山間木屋的格局是前院連著中廳,旁邊有一條迴廊通往後麵的灶房和雜物間。
大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大搖大擺地穿過迴廊。
很安靜。
平日裏,癩子那個潑辣的婆娘哪怕是在做飯,嘴裏也總是不幹不淨地罵著孩子,或者是那孩子尖銳的哭鬧聲,總能傳出老遠。
可今天,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都他媽死哪兒去了?”
大頭嘟囔了一句,也沒多想,隻當是癩子叮囑那娘兒倆這兩天少鬧出動靜。
他路過一扇半掩的房門,那是癩子一家平日住的屋子。
下意識地,他往裏麵瞟了一眼。
屋內光線昏暗,沒什麽動靜。
大頭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可剛走出兩步。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不對。
剛才那一瞥...好像看到了什麽東西。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瞬間炸開。
大頭嚥了口唾沫,他倒退了兩步,再次看向那扇半掩的門,看向屋內的那張八仙桌。
這一看。
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一張臉。
準確地說,是一顆人頭。
就那麽端端正正地、像是祭品一樣,被擺在那張滿是油汙的桌子正中央。
那顆頭顱的麵容扭曲可怖,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一半的臉頰,但那雙死不瞑目、充滿驚恐和怨毒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門口,盯著大頭。
那是癩子那個平日裏極其凶悍、潑辣無比的婆娘。
桌麵上,暗紅色的鮮血還在緩緩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在這死寂一片的空間裏,清晰可聞。
“嘶--”
就算曾經殺過不少人,但猝然看到這般驚悚、這般詭異、這般...充滿了惡意的場景,大頭也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想跑。
但雙腿像是灌了鉛。
他想喊。
但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
片刻後,極度的恐懼終於轉化為極度的憤怒和求生欲。
畢竟也是在刀口舔血的匪徒,在最初的驚駭過後,往日裏那股戾氣還是衝了上來。
是誰?!
癩子?不可能,癩子怕這娘們兒怕得要死。
難道是二哥回來了?
還是那個索命鬼真追上來了?
他下意識地兩步衝上台階,想要看個究竟,或者說,想要確認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就在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他又猛地清醒過來。
不對!
有人!
這裏有人!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猛地止住身形,張開嘴,拚盡全力想要發出一聲示警的吼叫:
“麻--”
聲音剛到嘴邊。
眼角的餘光裏,一道黑影從門後的陰影中,毫無征兆地暴起。
沒有風聲。
沒有殺氣。
隻有一把帶著鏽跡、刃口都幾乎捲了的柴刀,在昏暗的光線裏劃過一道沉悶的弧線。
那把刀並不快。
但太準了。
準得就像是計算好了大頭脖頸前傾的角度,計算好了他張嘴時所在的位置。
“噗--嗤!”
柴刀深深地砍進了大頭的脖子裏,幾乎嵌進去了一半。
大頭的喊聲被硬生生地截斷了。
他瞪大了眼睛,雙手胡亂地抓著空氣,喉嚨裏發出“荷荷”的怪聲,大量的鮮血像是噴泉一樣湧出來,濺在了門框上,也濺在了那個握刀的人身上。
顧懷麵無表情。
他沒有急著拔刀,而是順勢抬起腳,重重地踹在大頭的肚子上。
砰!
大頭的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那把柴刀還卡在他的脖子上,隨著他的倒地而震顫了一下。
顧懷喘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有些纖細的手腕像是要被巨大的動能帶得斷開,骨縫裏傳來的痛楚讓他的眼角都細微地抽搐了兩下。
“還有兩個。”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聲音沙啞冷淡。
然後,他抬起袖子,極其仔細地擦掉了濺進眼睛裏的一滴血,轉身,走進了屋子。
......
前院。
麻子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那種不安的感覺像是野草一樣瘋長。
太安靜了。
大頭去了這麽久,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還有癩子,那家夥雖然是個軟骨頭,但辦事一向利索,怎麽帶個人出來要這麽久?
“媽的,一群廢物。”
麻子低聲咒罵了一句,終於按捺不住,提著匕首,快步走向主屋。
他得先確認那書生還在。
隻要肉票在手,就算二哥回來了,他也有底牌。
麻子走到主屋門口,一腳踹開了房門。
“癩子!你他媽磨蹭什麽呢?趕緊把人帶...”
話音未落。
他的聲音卡住了。
屋內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身影。
隻有幾縷陽光透過縫隙,照在地板上。
“跑了?”
麻子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操!狗日的癩子,居然敢帶著人先跑?想獨吞功勞?!”
他下意識地以為癩子已經帶著顧懷從後門溜了。
他衝進屋子,正要去看後窗。
腳下卻突然踢到了什麽東西。
一雙靴子。
一雙緞麵的、做工考究的書生靴,整整齊齊地立在那裏。
一般的草莽,不管是為了省錢還是為了輕便,都不會穿這種靴子。
所以,那是顧懷的。
“癩子?”
麻子握緊了匕首,慢慢地低下頭,看向了剛才被門板擋住的另一側陰影。
那裏,躺著一個人。
蜷縮著,身下是一大攤已經有些凝固的黑紅色血跡。
癩子。
那個他以為已經帶著人跑了的癩子,此刻正瞪著死魚眼,脖子上插著一根帶血的發簪,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那裏。
“你媽的...”
麻子隻覺得頭皮發麻,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一刻,他全明白了。
什麽和胡廣合不來?
什麽怕遭罪?
什麽帶他去見大帥拿功勞?
全是放屁!
那個書生,那個看起來文弱不堪、被他們隨意拿捏的書生,從一開始,就是在給他們下套!
而他們這三個蠢貨,竟然真的信了!
“操!操!操!”
麻子罵了一聲,環視了一圈,還是沒找到顧懷的身影。
這屋子就這麽大,一眼就能看光。
人去哪兒了?
就在這時。
後院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聲短促的慘叫。
是那個孩子的聲音。
那聲音隻響了一半,就像是被掐斷了脖子的雞一樣,戛然而止。
“在那邊!”
麻子猛地轉身,朝著後院衝去。
穿過迴廊,衝進那扇半掩的房門。
血腥味。
黏稠得近乎實質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麻子一眼就看到了倒在門口的大頭。
大頭的腦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脖子上是一個恐怖的血洞,半個脖頸幾乎都被砍斷了,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麵。
“大頭...”
麻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大頭的屍體,看向了屋內。
看見了桌子上那顆女人的頭顱。
也看見了地上那無頭的女屍。
瘋子。
那顧懷哪裏是書生?
這他媽分明是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殺掉三個人,甚至連婦道人家都不放過,還把頭割下來擺在桌子上...
這種手段,這種心性,比他們這些當了一輩子土匪的人還要狠!還要絕!
“出來!!”
他對著空蕩蕩的後院怒吼:“我知道你在!給老子滾出來!!”
噠。
噠。
噠。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是從那間屋子的裏間傳出來的。
是赤腳踩在木板上的聲音。
麻子死死地盯著那個門口。
一道人影,慢慢地跨過了門檻。
一身白衣已經變成了血衣,上麵布滿了點點梅花般的血漬。
顧懷赤著腳,手裏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柴刀。
他的頭發有些淩亂,臉上也濺著血點,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幹淨、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神色。
而在他的另一隻手上,則死死地扣著一個半大孩子的喉嚨。
那孩子長得還挺高挺壯,此時嘴裏被塞了一塊破布,雙手反綁在身後,滿臉驚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被顧懷擋在身前。
顧懷就這麽控製著他,一步一步,跨過門檻,他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麻子。
麻子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氣極反笑的表情,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想拿他威脅我?”
麻子指了指那個孩子,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事情:“這是癩子的種!又不是老子的種!”
顧懷並沒有因為他的嘲笑而動容。
他手裏的柴刀甚至又往前送了一分,割破了孩子脖頸的麵板,滲出一絲血線。
“試試總沒壞處。”
顧懷淡淡開口。
“萬一呢?”
“萬一你們這些當土匪的,講究個兄弟義氣,講究個禍不及妻兒呢?”
“萬一你還念著和癩子的一點香火情呢?”
“義氣?香火情?”
麻子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了一步,手裏的匕首閃爍著寒光:“老子又不是他爹,幹嘛要護著他?!癩子都死了,他老婆也死了,這小野種活著也是受罪,你弄死他,說不定還是幫他解脫了!”
他盯著顧懷,眼神裏滿是惡意:
“你不是讀書人嗎?怎麽,現在也學會拿孩子當擋箭牌了?你就不怕聖人怪罪?”
顧懷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看來...我還是太高估你們的道德品性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遺憾,彷彿真的是在探討什麽嚴肅的問題。
“道德品性?”
麻子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上下打量著顧懷:
“不過說實話,你算是我這些年看過的,最狠的書生。”
顧懷挑了挑眉:“那又怎樣?”
“不怎麽樣。”
麻子笑道:“弄死癩子,砍死大頭,女人孩子都不放過...顧懷,你讀什麽書?考什麽功名?”
“你簡直天生就他媽適合幹這一行!”
顧懷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拚命掙紮、眼淚把他的手背都打濕了的孩子。
突然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在血汙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妖異。
“忘了說。”
顧懷的手指微微收緊,勒得那個孩子直翻白眼:“其實我自己的道德底線,也沒多高。”
風吹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
兩人對峙著。
不知過了多久。
“那老子給你一個機會。”
麻子突然收斂了殺氣,把匕首稍微垂下了一些,不知道為什麽,眼神裏竟然多了一絲“欣賞”:
“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大帥。”
“功勞我獨吞,你弄死癩子大頭這事,我當沒看見。”
“反正都是些廢物,死了也就死了。”
“你也看出來了,我也想往上爬,咱們倆合作,你有腦子,我有武力,到了大帥麵前,咱們怎麽說都行,把屎盆子扣在胡廣頭上,扣在二哥頭上...”
“怎麽樣?”
麻子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總比咱們現在拚個你死我活強吧?真打起來,你不是我的對手。”
顧懷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
“好啊好啊。”
顧懷點了點頭,臉上那種冰冷的殺氣似乎消融了一些,露出了一絲讀書人特有的那種“識時務”的軟弱:
“我也不想和你動手。”
“你也看見了,我殺他們都是偷襲,真要打起來,我哪裏是你的對手?”
麻子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這就對了嘛!那你把刀放下,把那小崽子扔了,咱們這就走!”
“還是你過來吧。”
顧懷卻往後退了半步,把那個孩子擋在身前:“我害怕。”
麻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行,那我過來了,你把刀放下!你要是敢亂動,老子一刀飛過來紮死你!”
“好,你放,我也放。”
顧懷顯得很配合。
麻子先扔掉了匕首,顧懷見狀也慢慢鬆開了左手。
當啷。
那把沉重的、沾滿鮮血的柴刀掉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麻子抬起腳,一步一步地朝著顧懷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兩人的距離在迅速拉近。
就在兩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下最後兩步的時候。
突然。
兩人不約而同地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廢話。
顧懷並沒有像麻子預想的那樣,麵對他突兀的翻臉,求饒或者後退。
他在麻子邁出最後一步的瞬間,猛地發力,將懷裏那個七八十斤的孩子,狠狠地推向了麻子!
與此同時,顧懷反手伸向背後,不知道從哪兒又摸出一把菜刀來!
而麻子呢?
麵對迎麵撞來的孩子,麵對這個那是他兄弟的親骨肉。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絲毫的收手。
他的眼中隻有顧懷。
“死開!”
麻子手腕一翻,又一把鋒利的匕首被抄在手中,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忍的弧線。
噗嗤!
鮮血飛濺。
那孩子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喉嚨就被整齊地切開,鮮血像是瀑布一樣噴灑而出。
麻子一把推開還在抽搐的孩子,匕首去勢不減,直奔顧懷的麵門。
“哈哈,老子就知道!”
麻子狂笑著,臉上滿是那孩子的鮮血,宛如厲鬼:“你個陰險的小人!老子就知道你會來這手!”
他猜對了。
顧懷果然沒想談和。
但他更自信。
手持短匕、精通近身搏殺的他,隻要到了這個距離,殺一個隻會偷襲的書生,就像殺雞一樣簡單!
然而。
當他的匕首即將刺中顧懷的時候。
他看到了顧懷的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哪怕近在咫尺,哪怕麵對死亡,哪怕剛剛親手把一個孩子推向鬼門關。
顧懷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愧疚,甚至連剛才那種偽裝出來的軟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冷厲。
顧懷握緊菜刀,並沒有格擋,也沒有躲避。
而是迎著麻子的匕首,以一種同歸於盡的姿態,自下而上,狠狠地撩了上去!
以傷換命!
麻子瞳孔映照出的顧懷,輕聲開口了:
“那來啊,草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