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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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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有些衰朽的木門,在半個時辰後再次被開啟了。

並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三個人走了出來,最前麵的,是那個一臉橫肉的麻子。

他的手裏還提著那把鋼刀,隻是此刻,那張原本寫滿了暴躁和戾氣的臉上,卻掛著一種極力壓抑的亢奮,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貪婪。

不約而同的,三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屋內。

那個被綁著的年輕書生,依舊靠在牆角,神色平靜,彷彿剛才壓根沒有和這三人進行一番長談。

麻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後大步走向了前院。

屋內。

癩子和大頭對視了一眼。

那是兩雙同樣燃燒著些什麽的眼睛。

沒有盟約,沒有誓詞。

在這個充滿了背叛與欺詐的賊窩裏,僅僅是因為那個書生輕描淡寫地說了些話,這三個雖然不算忠心但原本也還算安分的賊寇,便瞬間達成了某種令人心悸的默契。

畢竟。

誰不想活?

誰又不想,踩著別人,往上爬一爬呢?

......

林子裏的風有些涼。

那個巡視了一圈屋子外圍、確保沒有什麽痕跡的“二哥”,正坐在一塊大青石上,磨著手裏的刀。

他跟著胡廣已經很多年了。

從還在老家當良民時,他就認識胡廣,後來他去參軍,打了幾年的仗回來,老孃死了,屋子塌了,是胡廣給他娘送的終。

還有什麽好說的?自然是跟著胡廣出來闖蕩了。

這一路打家劫舍,燒殺搶掠,他從來沒幹涉過胡廣的決定,也從來沒拖過胡廣的後腿。

所以,胡廣才會如此輕率地做出決定,讓他留下來,看著顧懷。

畢竟有他在,顧懷又能翻出什麽浪花呢?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那個平時腦子不太靈光的大頭,一臉驚慌失措地從林子外跑進來,邊跑邊喊:

“二哥...二哥!”

青石上的男人緩緩抬起了頭。

“什麽事。”

大頭嚥了口唾沫,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指著後山的林子:“剛才我去解手,看到那邊林子裏...有動靜!”

二哥看著他,沒說話。

“二哥,我絕對沒看錯!真的有個黑影...”大頭臉都掙紅了,“二哥,你說會不會是之前一直跟著咱們的那個索命鬼?”

聽到這個名字,一向有些沉默的二哥,身上卻多了股驚人的氣勢。

那是殺氣。

純粹的、渴望鮮血的殺氣。

“終於追上來了麽...”

二哥緩緩站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大頭指的方向。

他那天在江陵城外打探,並沒有親眼看到霜降的箭術。

隻聽說,很了不得。

而這一路上,那個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影子,也讓他這個自負武力的高手也感到了一絲煩躁。

他對自己的武藝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才會有底氣好奇,能追出這麽遠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好人。”

二哥冷冷地吐出三個字,甚至沒有去檢查那個關押顧懷的小屋。

因為在他看來,這三個廢物雖然沒用,但諒他們也沒膽子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花樣。

而且,相比於一個被捆成粽子的書生,那個潛伏在暗處的人,才能給他帶來一絲威脅。

二哥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直到確認他真的走遠了。

躲在角落裏的麻子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

“媽的...嚇死老子了...”

大頭也是腿一軟,扶著樹幹才沒倒下去:“這煞星...總算是走了。”

“別廢話了!”

癩子也走了出來,臉上滿是焦慮:“趕緊的!動手!”

麻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癩子,你帶著那書生先走,走後山的小路!千萬別停!”

“為什麽是我先走?”癩子愣了一下,有些警惕。

“廢話!”

麻子啐了一口:“你有老婆孩子在這山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讓你帶著肉票,我們放心!”

“我和大頭留下來,在這院子裏布幾個絆子。”

麻子看了一眼二哥消失的方向,陰惻惻地說道:“等那個煞星迴來,發現被騙了,肯定沒防備...到時候,咱們送他歸西!”

“隻要他死了,這功勞,這賞錢,不就全是咱們兄弟的了?憑什麽隻能讓胡廣拿?憑什麽咱們就得當孫子?”

癩子被這番話說得心頭火熱。

富貴險中求。

幹了!

“好!那我先走一步!在前麵的鷹嘴崖等你們!”

癩子不再猶豫,轉身一頭鑽進了那間昏暗的小屋。

屋內。

顧懷依舊坐在牆角,閉著眼,彷彿對外麵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起來!快起來!”

癩子衝進來,一把抓住顧懷的衣領,語氣急促:“趕緊走!別裝死!”

顧懷被他拽得晃了晃,卻沒有站起來。

他緩緩睜開眼,眉頭緊鎖,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身子...沒知覺了。”

“什麽?”癩子瞪大了眼睛。

“綁了太久,血脈不通。”

顧懷看了看自己那雙被牛筋繩死死勒住的小腿,聲音虛弱:“根本動不了...你若是想讓我走,得先把這繩子鬆開,讓我緩一緩。”

“媽的!真是麻煩!”

癩子急得直跺腳。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那個二哥隨時可能回來,要是被那個煞星堵在屋裏,他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哪有時間給你緩!”

癩子罵罵咧咧地蹲下身子,掏出腰間的短刀:“老子把你解開,你能走就走,不能走老子拖著你走!”

刀光一閃。

綁在顧懷腿上的牛筋繩被挑斷了。

“手!手也解開!”

癩子一邊割繩子,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生怕看到那道灰色的身影:“要是敢跑,老子一刀捅了你!”

顧懷沒有說話,隻是極其配合地伸出了雙手。

隨著繩索落地,他的手腕上露出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行了!快走!”

癩子收起刀,伸手就去拽顧懷的胳膊,想要把他強行拉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

變故陡生。

那個一直表現得虛弱不堪、連站都站不穩的書生,在癩子的手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刹那,身子猛地向前一傾。

不是被拉起來的。

而是順勢,撞進了癩子的懷裏。

癩子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隻覺得眼前一花。

噗嗤。

一聲極輕、極細微的聲響。

那是利器刺破麵板、穿透肌肉、最後紮進喉管的聲音。

癩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懷裏的顧懷。

顧懷的一隻手,正死死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而在那隻修長、蒼白的手指間,握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的發簪。

那是顧懷用來束發的簪子。

他在心中演練了無數次。

他積攢了許久的力氣。

都是為了這一刻。

滾燙的、猩紅的鮮血,順著簪子的尾端,噴湧而出。

濺了顧懷一臉。

“咯...咯...”

癩子想要叫喊,想要掙紮。

但顧懷的另一隻手,已經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股力量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那個一路上奄奄一息的書生。

顧懷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快意,隻有一種為了生存而必須擁有的狠厲。

他看著癩子眼中的光彩一點點渙散。

看著這個剛才還做著發財夢的匪徒,像是一攤爛泥一樣軟倒在自己懷裏。

直到確認癩子徹底斷了氣。

顧懷才鬆開了手。

屍體滑落在地,發出些許聲響。

顧懷喘了一口氣,抬起手,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沒有絲毫停留,走出了這道門。

......

這是一間不大的客廳。

一張圓桌,些許傢俱,都透著股陳舊腐朽的味道。

顧懷迅速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牆角。

那裏放著一把柴刀。

顧懷走過去,撿了起來。

刀身有些沉,刃口有些鈍,鐵鏽味鑽進鼻腔--這不是什麽好事,意味著這把刀很有可能更適合用來砸。

但有總比沒有好。

顧懷試了試刀的手感,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靴子。

靴子底很厚,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太吵了。

顧懷彎下腰,將那雙靴子脫了下來。

赤著腳。

腳掌踩在滿是灰塵和木刺的地板上,有些涼,也有些疼。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

他提著刀,像是一隻無聲的貓,走出了這間囚禁了他數日的牢籠。

前院傳來了動靜。

還有說話時。

“這根繩子拉緊點...對,就在門口...”

“媽的,快點!癩子怎麽還沒出來?”

顧懷站在陰影裏,聽著這些聲音。

他沉默片刻,看向了木屋的另一側。

這山間木屋結構其實並不複雜,除了前院和關押他的主屋,後麵還有兩間屋子。

那裏,隱約也有說話聲。

顧懷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在迴廊上。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

那扇半掩的門裏,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

說話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娘,爹這次還要走嗎?”

孩子的聲音有些尖細。

“要走。”

“那爹下次回來是什麽時候?”

“傻孩子,這次咱們要跟你爹一起走。”

女人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嚼著什麽東西:“你爹啊,這次算是聰明瞭一回。”

“娘我沒聽懂。”

“你呀,等你爹出人頭地,還是得把你送進學堂裏,讀幾年書,到時候你就能聽懂了。”

“娘,那麻子叔和大頭叔呢,也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一起走?哼,你爹要是再跟著那兩個廢物廝混,早晚是橫死的命。”

女人嗤笑一聲:“就讓他們在前院傻乎乎地殺那個二哥就行,等那個二哥回來了,肯定先宰了他們倆。”

“到時候,你爹帶著那書生,娘帶著你走小道追上去,等換了賞錢,咱們就換個地方享福,誰還管那兩具屍體?”

“嘻嘻,娘說得對。”

孩子笑了起來:“那兩個叔叔平時老是欺負我,死了活該!”

“娘,等爹有錢了,我能不能也買把刀?”

“買刀幹什麽?”

“爹殺人的樣子,可帥啦!”

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上次那個過路的人,爹就一刀,那血噴得老高,真好看。”

“我也想學!”

“傻孩子。”

女人慈愛地摸了摸孩子的頭:“等咱們有了錢,娘給你買幾個丫鬟,隨你怎麽玩,玩死了再埋就是了...快點收拾東西!”

門外。

顧懷靜靜地站著。

他聽著裏麵的每一個字。

原本因為殺了癩子而有些興奮的頭腦,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嗯...那些話怎麽說的來著?

稚子無辜。

禍不及妻兒。

但--與我何幹?

想殺人的被人殺,這世上的道理從來都如此直接簡單。

顧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赤著的腳。

腳底被木刺紮破了,正滲出血珠。

隻覺得這一大一小真他孃的吵,吵得心煩。

他想了想,提著刀,推開了門。

然後,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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