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
快得像是指間流沙,無論怎麽用力去握,都在悄然溜走。
時間已經進了七月,到了一年中暑氣最盛的夏末,顧懷自從接過了江陵縣衙的權柄,已經忙到了恨不得把一個人劈成兩半用。
一半留在莊子裏。
後山的工坊已經完工,開始日夜轟鳴,第一批標準化的零件已經出現。
新式織機沒有擴大規模,但效率已經提升了數倍,開始吐出一匹匹精美的布帛。
釀酒器和提純器也開始了規模化生產,雲間閣的貨物源源不斷。
新立起的高爐日夜噴吐著黑煙,將一車車礦石吞進去,再吐出一股股滾燙的鐵水。
水泥窯裏的火就沒有熄過,那些灰色的粉末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工地的每一個角落。
擴建的圍牆圈住了大片土地,水泥路像是灰色的血管,從莊子中心向四周蔓延,將一個個原本孤立的區域連線成一個堅固的整體。
新的工坊拔地而起,新的流民被編入戶籍,新的護莊隊在校場上喊殺震天。
每個人都很忙。
莊子在亂世的角落裏野蠻生長。
那個被隔離出來的倉庫裏,顧懷每天都要去講上一堂課,把那些驚世駭俗的理論,一點一點地塞進趙甲、許秀這幫人的腦子裏,看著他們從震驚、迷茫,逐漸變得狂熱、深沉。
而他的另一半,則丟在了江陵縣衙。
陳識是真的當起了甩手掌櫃,說是生病靜養,其實哪怕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也隻是躲在後院裏享受安寧,順便看著自家女婿在前台大刀闊斧地清理門戶。
那些平日裏隻會吃拿卡要的老油條吏員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了衙門,取而代之的,是莊子裏那些經過李易培訓、稍微識點字、但勝在年輕聽話的“調解員”和新衙役。
顧懷手中的驚堂木起落之間,積壓的陳年舊案被快刀斬亂麻地清理幹淨,那些新吏員們在顧懷的授意下,深入街頭巷尾,用一種既講理也普法的全新姿態,迅速穩定著這座城市的秩序。
江陵的官場,在這短短半個月裏,被他像犁地一樣,狠狠地翻了一遍。
蹴鞠賽的正規化章程也由沈明遠和陳小六敲定,第一座位於江陵城內的大型蹴鞠場已經開始動工,預售的彩票價格甚至已經被炒了起來,所有人都在議論,那有官府站台的、花上兩文錢便能搏一把富貴的機會。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好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彷彿赤眉軍曾兵臨城下的亂世,已經像是書頁一樣,被徹底掀過去了。
直到。
在七月的一個清晨。
倉庫裏的第一批學員,結業了。
......
七月初三,宜出行、嫁娶,西北大吉。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莊子的側門便悄然開啟。
一行人背著行囊,並沒有騎馬,走上了官道。
“就送到這兒吧。”
顧懷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五十八個人。
在他麵前,趙甲、趙乙,以及那二十六名赤眉從事,還有許秀、李方平那十幾個原本的“刺頭”,肅然而立。
經過這半個月的“洗腦”...或者說特訓。
這群人的氣質已經完全變了。
從事們眼中的狂熱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內斂、深沉,像是一團被壓在灰燼下的炭火,不顯山露水,卻能燒穿鋼鐵。
而許秀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眼神裏多了一種叫做“野心”的東西,那是顧懷給他們畫的大餅,也是他們即將要去親手攫取的未來。
這是火種。
也是顧懷撒向這亂世的,第一個他真正意義上無法完全控製的“變數”。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顧懷從一名親衛手中接過酒杯,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臉龐,語氣平靜:
“我不跟你們說什麽保重,也不說什麽一路順風。”
“因為你們要去的地方,是荊襄九郡最混亂的地方,是赤眉的軍營,是死人堆,是修羅場。”
“那裏沒有順風,隻有逆流。”
“我隻希望你們記住在這些天裏學到的那些東西。”
“到了那裏,見到玄鬆子,把我的信給他。”
“然後,就按照我教你們的去做。”
“記住,不要急著奪權,也不要急著去改變什麽,先活下來,先融入進去,先讓士卒們把你們當成自己人。”
“隻有聽得懂你們說話的人多了,你們說的話,纔算是道理。”
趙甲眼眶微紅。
他和弟弟趙乙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同時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躬:
“聖子教誨,銘記在心!”
“我等此去,定不負聖子所托!”
身後的五十六人,齊齊躬身。
“去吧。”
顧懷揮了揮手:“莫要在路上耽擱,我在江陵,等著聽你們的好訊息。”
趙甲直起身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了他全新信仰的年輕公子,然後毅然轉身。
“出發!”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霧盡頭,踏上了前往荊襄、前往那支正在瘋狂擴張的“聖子親軍”的道路。
顧懷站在原地,直到那個方向再也看不見人影。
他知道,這一去,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不知道,這由他親手放出的,思想上的洪水猛獸,最後會將這個亂世演變成什麽樣。
但這顆火種,終究是撒出去了。
至於最後的結局...
“看天意,也看人為吧。”
顧懷歎了口氣,翻身上馬,帶著今日輪值的霜降和另外幾名親衛,準備繼續去城裏處理公務。
......
官道旁的密林裏。
胡廣煩躁地吐掉嘴裏那根已經被嚼得沒了味道的草根。
“呸!真他孃的晦氣!”
他縮在一棵大樹後麵,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力抓撓著幾天沒洗澡、被蚊蟲叮咬得滿是疙瘩的脖子。
在他身後,二十來個赤眉精銳也是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們來江陵已經五天了。
整整五天!
這五天裏,胡廣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傻子一樣,在這顧家莊和江陵城之間來回轉悠。
本以為這不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活兒。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個城外的莊子,憑他多年偷雞摸狗的本事,那還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可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兩個大耳刮子。
想要進莊子?
別做夢了。
那莊子的圍牆修得比有些縣城的城牆還高,門口那一溜排手裏拿著家夥、一看就見過血的護莊隊,看得胡廣心裏直發毛。
別說他是“鑽地鼠”了,就算是會飛的鳥,估計進去也得被射下來。
想要進城?
那更沒戲。
城門口的盤查嚴得離譜,城內到處都是巡邏的衙役,走到哪兒都要查路引,一個不對,那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盤問清楚。
他們這群人落草已經好些日子了,哪兒來的清白身份?身上帶著匪氣,手裏又有兵刃,隻要敢露頭,那就是自投羅網。
至於那個顧懷...
更是小心謹慎到了極點。
整日深居簡出,要麽待在莊子裏不出來,要麽出門身邊全是帶著刀的親衛,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頭兒...咱們咋辦?”
一個手下湊過來,苦著臉問道:“帶來的幹糧都快吃完了,這附近也沒啥油水可撈...再這麽耗下去,咱們沒把人綁回去,自己先餓死在這兒了。”
胡廣聽得心煩意亂,一巴掌拍在那手下的腦袋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不餓嗎?”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裏閃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認命。
“沒指望了。”
胡廣咬了咬牙:“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書生太邪門了,簡直滴水不漏,擱這兒防他媽誰呢?至於嗎?”
“撤!趁著還沒下雨,趕緊上路!”
他一邊罵著,一邊心裏也在滴血。
這次下山,簡直虧到姥姥家了。
本來還想著順手打個秋風,結果江陵地界的村子都窮得叮當響,連隻雞都摸不著。
一行人收拾東西,罵罵咧咧地鑽出了林子,走上了官道。
他們藏身的地方,就在顧家莊邊上,一來方便盯梢,二來方便動手,蹲了五天的他們把兵器往包袱裏一藏,那模樣還真跟逃難的流民差不了多少。
此時的官道上,行人稀少。
就在他們剛轉過一個彎道的時候。
迎麵,一陣馬蹄聲響起。
胡廣下意識地抬起頭。
隻見十幾步開外,一支小小的馬隊正迎麵走來。
人數不多,隻有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騎著白馬的年輕公子。
一襲白衣,大袖飄飄,長得...還挺俊俏。
他身旁跟著一個背著弓的黑衣少年,後麵則是幾個精悍的隨從。
雙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兩隊人馬,在這寬闊的官道上,即將擦身而過。
胡廣本來沒在意。
他隻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這些有馬的肥羊。
然而。
在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後,他又裝作不經意地看了幾眼。
不是吧?
運氣這麽好?
老子在城門口曬了兩天太陽沒逮著你,在莊子外麵餵了三天蚊子沒逮著你。
結果老子都要放棄了,都要卷鋪蓋回山了。
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胡廣深吸一口氣,不著痕跡地打了幾個手勢,然後瞬間換上了一副憨厚、茫然的表情。
他停下腳步,伸手揉了揉屁股,然後慢吞吞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像是在看地圖,又像是在找路引。
顧懷的目光掃過他,並沒有太在意。
十步。
五步。
就在顧懷的馬頭剛剛越過胡廣身側的那一瞬間。
一直跟在顧懷身邊的霜降,鼻子突然動了動。
作為在深山裏和野獸搏殺長大的獵人,他對一種味道格外敏感。
那是血腥味。
是陳舊的、洗不掉的、隻有殺過很多人的慣匪身上才會有的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更重要的是。
他感覺到了視線。
那個正在撓屁股的領頭漢子,雖然低著頭看紙,但那眼角的餘光,卻像是一條藏在草叢裏的毒蛇,死死地釘在公子身上。
“小心!”
霜降臉色驟變,一聲暴喝。
下一刻,這個曾經在山林裏奔走跳躍的少年,反應快得簡直不可思議,他的手化作一道殘影,背後的硬弓瞬間入手,搭箭,開弓,一氣嗬成。
崩!
弓弦震顫。
利箭帶著淒厲的嘯聲,直奔胡廣的麵門而去。
然而。
胡廣比他想象的還要果決,還要亡命。
他根本沒躲。
這個看似笨拙的漢子,手腕猛地一翻,那張破紙下,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然後在霜降喊出聲的同時,整個人就猛地彈射而起。
他臉上哪裏還有半點憨厚?
那張賊眉鼠眼的臉上,此刻隻有猙獰與狂喜!
“動手!!”
那支利箭擦著胡廣的頭皮飛過,帶走了一縷亂發,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但胡廣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身後的二十個“流民”,在這一刻同時也撕下了偽裝。
嘩啦!
包袱被撕開,寒光閃閃的兵刃瞬間出現在手中。
沒有任何廢話,沒有任何遲疑。
這群在荊襄戰場上活下來,習慣了打家劫舍的賊寇,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默契與狠辣。
“保護公子!”
霜降再次開弓,三箭連珠,射翻了最前麵的三個匪徒。
剩下的親衛也拔刀衝了上去,與匪徒們絞殺在一起。
但胡廣的人太多了,也太近了。
前方的兩個親衛隻是一個照麵,就被撲上來的赤眉賊寇砍翻在地。
“崩!”
霜降又射出去一箭。
如此近的距離,這一箭帶著必殺的威勢,直奔胡廣的麵門。
但胡廣綽號“鑽地鼠”,最擅長的就是保命和躲閃。
他幾乎是在看到霜降抬手的一瞬間,身子就詭異地一扭,像是個沒有骨頭的人一樣,整個人貼著馬肚子滑了下去。
噗嗤!
這一箭射穿了他身後一名賊寇的喉嚨。
“點子紮手!別管那個拿弓的!抓正主!”
胡廣怪叫一聲,在地上一滾,避開了另一名親衛劈來的長刀,手中的短刀探出,割斷了那匹馬的馬腿。
馬匹嘶鳴倒地,場麵一片混亂。
顧懷畢竟隻是個身子單薄的人。
在這突如其來的、近在咫尺的血腥廝殺麵前,他的反應終究還是慢了半拍。
胯下的白馬被血腥氣刺激,受驚地揚起前蹄,想要狂奔。
“公子快走!!”
僅剩的一名貼身親衛也是個狠人,他並沒有去擋胡廣的刀,而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顧懷坐騎的屁股上。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也要給公子殺出一條路來!
白馬吃痛,長嘶一聲,就要衝出重圍。
隻要衝出去,隻要拉開距離,以公子的馬術,這幫步行的賊寇絕對追不上!
然而。
終究還是晚了。
胡廣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在人群中如同一隻滑溜的耗子,避開了所有的刀鋒,幾個起落間,已經欺近了馬前。
他沒有去拉韁繩,也沒有去砍馬腿。
隻見他手腕一抖。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吐信,帶著呼嘯的風聲,飛向了馬背上的顧懷。
那是一根套索。
精準,刁鑽。
顧懷隻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拉力從脖子上傳來。
“下來吧你!”
胡廣獰笑一聲,雙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後一拽。
砰!
顧懷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從疾馳的馬背上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五髒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公子!!”
霜降目眥欲裂,發出淒厲的吼聲。
他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來,卻被幾個悍不畏死的赤眉賊寇死死纏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顧懷被拖走。
還沒等顧懷掙紮著爬起來,一隻大腳已經踩在了他的背上,緊接著,一隻粗糙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風緊!扯呼!”
胡廣得手,毫不戀戰,大吼一聲。
他將顧懷橫放在馬上,自己再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剩下的賊寇們也是一鬨而散,借著樹林的掩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留下幾具屍體,和發瘋般追進林子的霜降。
......
顧懷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
那種被馬背上拽下來摔在地上的衝擊力,讓他到現在腦子裏都還是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此刻他被橫放在馬背上,胃裏翻江倒海,馬鞍幾乎頂得他要吐出來。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他艱難地抬起頭,想要看清現在的狀況。
入眼,是一張賊眉鼠眼、卻笑得張狂無比的大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道還在滲血的箭痕,顯得格外猙獰。
“顧懷?顧大公子?”
胡廣低頭,看著這個被自己橫放在馬鞍上、年輕俊朗的白衣公子,隻覺得心中那口積攢了五天的鬱氣一掃而空,爽得天靈蓋都要飛起來了。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拍了拍顧懷蒼白的臉,哈哈大笑:
“你還真他媽難抓啊!”
“老子可是...”
胡廣的笑容在顧懷昏沉的視線裏變得扭曲而可怖:
“想你得緊啊!”
顧懷想要說話,想要掙紮。
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的意識徹底吞沒。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
他隻剩下了一個念頭。
媽的。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