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或者說,是被莊園裏隨著天明逐漸喧囂起來的人聲給喚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熟悉的承塵,有些發愣。
沒有那種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豪邁,隻有一種深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以前看過的那些故事,前輩們穿越後哪個不是大臂一揮,王霸之氣一震,手底下便有無數能人異士納頭便拜?
從此以後,內政有人搞,軍事有人帶,主角隻需要負責談談戀愛、寫寫詩,順便在關鍵時刻指點一下江山就好。
可到了自己這兒,怎麽話風就不對了呢?
怎麽就活成了這副比社畜還要社畜的模樣?
顧懷歎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那種沒睡夠的鈍痛感讓他很想重新倒回床上去。
但他不能。
因為他很清楚,隻要那扇門一開啟,外麵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麽。
簡單地洗漱過後,顧懷甚至連早膳都沒來得及細嚼慢嚥,便匆匆走進了議事廳。
然後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那張此時看起來有些像刑具的太師椅上。
一杯濃茶下肚,還沒來得及回甘,第一波來匯報的人就已經站在了門口。
“公子,莊子南邊新墾的一百畝荒地已經平整完了,不過水渠還沒通,孫老那邊說人手不夠,讓俺來問問能不能從護莊隊借點人?”
“公子,昨天新招進來的那批流民裏,有幾個人染了病,還有幾個為了搶窩棚打起來了,雖然沒出人命,但也見血了,按照規矩是要驅逐的,但他們家裏還有能幹活的壯勞力,管事的拿不定主意...”
“公子,這是下個月的用度預算,特別是鐵匠鋪那邊,說是要試那個新爐子,木材的消耗量比上個月翻了一番...”
顧懷聽著這些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眼角抽了抽。
如今的莊子,發展得實在是太快了。
從一開始的幾百人,到現在收容流民、吸納匠人、擴充護莊隊,林林總總加起來,人口已經突破了一千五百大關。
一千五百人。
這還沒算上團練。
放在後世,這可能也就是一個稍微大點的小區,或者是那種袖珍的村落。
但這可是大乾,是亂世。
要把這一千五百張嘴管好,要讓他們吃飽穿暖,要讓他們不鬧事,還要組織他們搞生產、搞建設、搞訓練。
這其中的難度,絲毫不亞於在後世管理一家幾千人的大型企業,甚至猶有過之。
因為這裏沒有電腦,沒有網路,沒有成熟的管理體係,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人去跑,去喊,去記。
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去管,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拿主意。
誰家建好的房子漏雨了,誰家新領的農具不順手了,哪塊地開墾遇到了石頭,哪個工坊的原料還沒到位...
千頭萬緒,最終都匯聚到了這間小小的議事廳裏。
雖然顧懷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也在這幾個月裏有意識地讓李易、老何、楊震等人提拔起一批人,搭建起了一個簡易的草台班子,把行政、工程、軍事、後勤幾大塊分了下去。
但奈何...
威望太高有時候也是一種負擔。
這些人或者是出於對顧懷的盲目崇拜,或者是出於那種根深蒂固的“萬事需要老爺點頭”的封建思想,遇到稍微大點的事情,哪怕顧懷早就說過讓他們自己拿主意,他們也還是不敢擅自做決定,非得跑到顧懷麵前來求一個首肯。
彷彿隻有顧懷點了點頭,這事兒辦起來纔算是有了底氣,就算辦砸了,那也是奉了公子的命。
“水渠的事,讓孫老自己想辦法,護莊隊要訓練,不能動,讓他去流民裏招短工,給工分!”
“打架的那幾個,不管家裏有沒有壯勞力,規矩就是規矩!既然動了手,就必須按莊規處置,該關禁閉關禁閉,該扣工分扣工分,若是情節惡劣,直接驅逐!”
“染病的流民立刻隔離,讓大夫去看看,藥材管夠,但絕不能讓疫病傳開。”
“鐵匠鋪的預算批了!告訴他們,隻要能把新的高爐試出來,別說翻一番,就是翻十番,用度我也給他們供上!”
每一個來匯報的人,在得到答複後,都像是領了聖旨一樣,心滿意足地行禮退下。
然而顧懷還沒喘口氣...
“公子,這是今日要批複的條陳...”
李易抱著一摞厚厚的文書走了進來。那一摞東西高得快要擋住他的臉,讓他走路都得側著身子看路。
顧懷看著那座移動的“小山”,眼角抽搐的頻率又高了起來。
“放那兒吧。”
他放下茶杯,認命地拿起炭筆,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這個,批準。”
“這個不行,重做方案。”
“這個讓福伯自己拿主意,別什麽都問我!”
好不容易纔批改完,顧懷喘了口氣,又端起茶杯。
“看來...還得再放權,還得再把那個管理條例細化一下...”顧懷喃喃自語,“不然遲早得累死在這張椅子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又闖了進來。
是老何。
這位曾經隻會悶頭幹活的全能鐵匠,如今雖然稍微收拾得幹淨了些,但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和身上那股子煙熏火燎的味道,卻怎麽也洗不掉。
他是個啞巴,說不了話。
但這並不妨礙他表達自己的焦急。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手裏揮舞著一張巨大的圖紙,衝到顧懷的桌案前,把圖紙往桌上一拍,然後兩隻手開始在空中瘋狂比劃。
因為太急,他的手都舞出了殘影,如果不仔細看,甚至會被這套複雜的“手語連招”給晃暈。
顧懷盯著他的手勢看了半晌,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圖紙--那是他前幾天剛畫出來的,關於新式織機傳動結構和改良水車軸承的零件詳圖。
“停停停!”
顧懷趕緊放下茶杯,按住了老何那雙還在亂舞的大手。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何。”
顧懷無奈地說道:“你是想說,新來的那批匠人又跟你鬧別扭了,對吧?”
老何瘋狂點頭,眼裏的委屈簡直要溢位來了。
“是因為我不讓每個匠人獨立完成一件器械,而是非要讓他們隻做某一個零件,而且還必須嚴格按照圖紙上的尺寸,哪怕差一絲一毫都要返工,所以他們覺得我在折騰人,不僅費時費力,廢品率還高得嚇人,對嗎?”
老何瘋狂點頭。
連他的眼神裏都滿是“公子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這麽折騰我們”的控訴。
很顯然作為匠人的他也不太認可自家公子的這次決定。
顧懷歎了口氣。
這就是觀唸的衝突。
這年頭的匠人,講究的是“匠心”。
一把椅子,一台織機,那都是師傅帶著徒弟,從選材到打磨到組裝,一手包辦的。
每一個榫卯都量身定做,這也就導致了,雖然東西能用,但如果你這台織機上的齒輪壞了,你想拿另一台織機上的齒輪換上去?
門都沒有。
尺寸根本對不上。
而顧懷現在想推行的,是“標準化”。
他要求所有的零件,無論是螺絲、齒輪還是軸承,都必須按照統一的模具和刻度來生產。
這對於那些習慣了自由發揮的老師傅來說,簡直就是對他們手藝的侮辱,更是對人力的極大浪費--為了磨平那最後的一點誤差,往往要花上幾倍的時間。
“老何啊,你坐。”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老何麵前,並沒有直接解釋,而是指了指窗外。
“我知道他們有怨言,覺得這是在多此一舉。”
“但是,老何你仔細想一想,鹽池的那個分級過濾池,還有河邊那個大水車,一開始大家也都覺得不可能,覺得是瞎折騰,結果呢?”
老何愣了一下。
他回想起當初那座巨大的水車轉動起來,將河水送上高坡時的震撼場景,那股子倔強勁兒稍微鬆動了一些。
“這就是工業化的好處...呃,我是說,這是為了長遠打算。”
顧懷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工業化”這個詞,直接舉起了例子:
“老何你想,如果任由每個匠人自由發揮,張三做的織機壞了,李四去修,發現零件根本對不上,大了哪怕一圈,也裝不進去,還得重新打磨,甚至得把張三從被窩裏拉出來才能修。”
老何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但如果我們所有的零件都是一樣的。”
顧懷隨手拿起桌上的兩個杯蓋,互換了一下,嚴絲合縫。
“你看,這台織機的齒輪壞了,我隨便從倉庫裏拿一個同樣型號的齒輪換上去,就能接著用。”
“這就叫,通用性。”
顧懷繼續加碼,他知道對於老何這種技術人來說,什麽最能打動他:
“而且,隻有這樣,新來的學徒纔不用花十年去學什麽手感,他們隻需要學會怎麽把一個零件磨到標準尺寸就行。”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培養出最多的工匠,造出最多的東西。”
“我要的不是一件兩件精美的藝術品,我要的是成千上萬件能用的工具!”
“隻有構建出一種全新並且完善的工業體係,莊子的產出纔能有飛躍,這纔是莊子以後能吃得下更多紅利,能在這個亂世裏立足的根本!”
老何呆住了。
他彷彿看到了顧懷描繪的那個未來。
無數的零件像流水一樣被生產出來,然後被組裝,無數的器械在轟鳴,哪一台壞了,隻需要看上一眼,拿出備用的零件換好,就能繼續工作...
然後,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推動著整個莊子轟隆隆地向前碾壓。
那種景象...太壯觀,也太可怕了。
良久。
“啪!”
老何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哪裏還有半點委屈?
他衝著顧懷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又重重地點了點頭,抓起桌上的圖紙,轉身就跑。
“呼...”
顧懷看著老何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重新癱回椅子上,感覺口幹舌燥。
總算又說服了。
這就是觀唸的衝突啊。
想要在一個封建農業社會裏強行植入工業基因,哪怕隻是個萌芽,所要付出的溝通成本也是巨大的。
每個人都習慣了舊有的方式,每一步改變都在挑戰他們的認知。
他端起茶杯,剛想潤潤嗓子。
門口的光線又暗了一下。
“少爺。”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
顧懷絕望地抬起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福伯...怎麽了?”
福伯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麵放著幾塊黑乎乎、硬邦邦、像磚頭一樣的東西,還有一碗看起來油汪汪、蜷曲在一起的麵條。
“少爺,您上次說的那個...把炊餅烘幹,磨成粉,再混上肉幹和鹽巴壓實了做的行軍糧...”
福伯把托盤放在桌上,拿起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那是被烘幹到了極致、堅硬得足以用來砸人的壓縮幹糧。
“後廚試了好幾次,做是做出來了。”
福伯苦著臉:“可是少爺,這玩意兒...它實在是太難吃了啊!”
“老奴剛才試著咬了一口,差點沒把牙磕掉!”
“而且那味道,又鹹又腥,還得拿水泡開了才能嚥下去...咱們莊子現在情況好多了,還沒到給護莊隊吃這種東西的地步吧?”
“要是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是少爺您苛待下麵人呢。”
福伯是真心疼。
在他看來,護莊隊那些小夥子都是給莊子賣命的,怎麽能給人家吃這種像石頭一樣的豬食?
顧懷看著那塊“壓縮餅幹”,卻反常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拿起一塊,在桌上敲了敲。
邦邦作響。
他又試著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確實費牙。
但隨著咀嚼,那種麵粉經過高溫烘焙的焦香,混合著肉粉的鹹鮮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很幹,很硬,但能量密度極高。
“福伯,我不是心疼糧食,更不是刻薄。”
顧懷費力地嚥下去,喝了口茶順了順,才解釋道:“這東西看起來是不好吃,甚至難吃,但它能放很久,而且頂餓。”
“您想啊,就像這次團練跟著江陵城防軍出征,光是運軍糧,就得征召民夫背著鍋碗瓢盆,趕著運糧車,那多慢啊,還浪費人力。”
“如果士卒能隨身帶著這個,哪怕是在荒郊野嶺,哪怕不能生火,隻要揣上幾塊,就能撐好幾天。”
顧懷又拿起那碗油汪汪的麵條--那是他心心念唸的“速食麵”雛形。
重油,重鹽,先蒸後炸。
“還有這個。”
“用熱水一泡就能吃,熱乎,油水足。”
“在冬天,在戰場上,能喝上一口熱湯,可比幹糧要好太多了。”
顧懷苦口婆心:“福伯,世道已經成這樣了,咱們就得多做準備,不能光想著會永遠平安下去,如果有一天,團練或者護莊隊需要出去作戰,那這難吃的幹糧,就是士卒們的護身符。”
福伯看著自家少爺那一臉認真的模樣,雖然心裏還是覺得這是在折騰,覺得少爺是受了苦纔想出這些怪招。
但他一向是少爺說什麽就是什麽,既然少爺說是為了打仗,那就是天大的事。
“行吧...”
福伯歎了口氣,把東西又收了起來,眼神裏滿是慈愛:“老奴知道了,這就讓人去多做些,但這東西少爺您嚐嚐也就罷了,可不能真吃,平日裏還是得好好吃飯。”
“您看看您,這段時間都瘦成什麽樣了...老奴特意燉了雞湯,一會兒給您送來。”
福伯絮絮叨叨地念著,出了門。
顧懷覺得自己已經快虛脫了。
他看了一眼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剛想端起來喝一口潤潤嗓子。
剛剛才送過文書,一身青衫、手裏又拿著厚厚一摞冊子的李易,麵帶微笑地走了進來。
“公子。”
李易行了一禮:“關於您之前提過的,要在莊子裏推行戶籍、工籍、兵籍三籍分立的製度,學生草擬了個章程,有些細節還需要您拿主意...”
“...”
顧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地放下茶杯,有些生無可戀地仰起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蒼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