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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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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裏悶得像個蒸籠。

這裏的樹太密了,密得連風都透不進來,層層疊疊的枝葉遮蔽了天光,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一腳踩下去,黑色的泥漿便會沒過腳踝,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噗嗤。”

玄鬆子費力地把腳從泥潭裏拔出來,順帶帶出了一隻還在蠕動的螞蝗。

他麵無表情地伸出手,將那隻吸飽了血的蟲子從腿肚子上扯下來,狠狠地扔在地上,再用鞋底碾死。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誰能想到呢?

一個月前,他還是那白雲觀裏閑雲野鶴一般的遊方道人。

半個月前,他是在顧家莊裏被人好吃好喝供著、雖然被軟禁但起碼不用風餐露宿的“貴客”。

可現在...

他,蓬頭垢麵,滿身泥汙,眼窩深陷,胡茬子拉碴,哪裏還有半分得道高人的模樣?

他看向身前。

一支衣衫襤褸、看起來比流民還要淒慘幾分的隊伍,在枯藤老樹間艱難地跋涉。

大約有七八百人。

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金鼓齊鳴。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原本在莊子當苦力養出來的幾分人氣,在這些日子的亡命奔逃中,又迅速消退,重新變回了那種亂世裏的倉皇。

“噗通。”

一個身形瘦削的赤眉戰俘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濘裏,半天沒爬起來。

但他沒有叫喊,也沒有求救,隻是咬著牙,用那雙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摳著地上的樹根,一點一點地把身子從泥坑裏拔出來。

經常會有人回頭,將目光投向那個穿著破爛大紅袍、深一腳淺一腳的身影。

彷彿隻要那個人還在,這漫長的逃亡就還有盡頭,這絕望的日子就還有盼頭。

“聖子大人,喝口水吧。”

那個隻有一隻眼睛的老卒,用那雙像枯樹皮一樣的手,捧著一個剛從溪邊打來的破木碗,小心翼翼地遞到了玄鬆子麵前。

玄鬆子看著那碗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接過木碗,沒有狼吞虎嚥,而是盡量優雅地、緩慢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伸出手,在老卒的頭頂輕輕撫了一下,臉上露出了那種即便是在餓得頭暈眼花時也練習了無數遍的、悲天憫人的微笑。

“辛苦了。”

隻有三個字。

老卒的身體卻顫抖了一下:“不苦!隻要跟著聖子,俺們不苦!”

他磕了個頭,退了下去。

等到人走遠了,玄鬆子纔像是泄了氣一樣,癱軟地靠在了身後那棵需幾人合抱的大樹上。

他看著手裏剩下的半碗水,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顧懷那個殺千刀的並沒有騙他,說是放養,那就是真的放養,一點餘地都不留。

自從進了山,莊子那邊的補給就徹底斷了。

當然,這倒不是顧懷把他賣了。

實在是如今江陵的局勢實在太過微妙,那位接替了孫義的副將像是一條瘋狗,幾千大軍加上江陵傾巢而出的城防軍,把進山的路口封得鐵桶一般。

別說運糧食了,就是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他們這七百多號人,就像是被遺棄在這片森林裏的孤魂野鬼。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再往西,就是絕地。

玄鬆子抬起頭,透過密密匝匝的樹冠,看了一眼那灰濛濛的天空。

絕望。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就不該信了顧懷的邪!

什麽拯救蒼生,什麽讓這些人活下去...現在好了,大家都要死在這深山老林裏,變成滋養大樹的肥料。

玄鬆子放下木碗,顫巍巍地把手伸進懷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枚被他盤得油光鋥亮的銅錢。

這是他最後的精神寄托了。

“祖師爺保佑...給條活路吧...”

玄鬆子喃喃自語,習慣性地就要把銅錢往半空中拋去。

遇事不決,問問老天爺。

隻要卦象說還有生門,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能硬著頭皮再撐兩天。

“叮。”

他用大拇指輕輕彈起銅錢。

銅錢在昏暗的林間翻滾,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

玄鬆子瞪大了眼睛,準備去接,準備去看看這卦象到底是“生”還是“死”。

然而。

就在銅錢即將落入他掌心的瞬間。

一隻滿是泥垢、幹瘦如柴的手,突然橫插了進來。

“啪。”

那隻手極其精準地接住了銅錢,然後用力一握。

玄鬆子愣了一下,有些惱火地抬起頭,正想看看是誰打斷了他起卦。

卻對上了一雙眼睛。

是陸沉。

此時的陸沉,狀態並不比玄鬆子好多少。

他那張醜陋的臉已經瘦得有些脫了相,滿是汙垢,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幹裂起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得隻能勉強蔽體。

但他的眼神裏,依舊那麽死水一潭。

“蠢貨才會用這種東西來做決定。”

他看著那枚銅錢,眼神裏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隨手往旁邊一扔,銅錢滾進了爛泥裏,倒是沒沉下去。

“你幹什麽?”

玄鬆子有些惱火:“不算怎麽辦?前麵是絕路,後麵是追兵,糧食也沒了,不算一卦,還能幹什麽?等死嗎?”

“如果真有天意,那還要腦子幹什麽?”

陸沉在旁邊找了塊稍微幹淨點的石頭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枝,在地上劃拉了一下。

玄鬆子看著他那副模樣,氣得牙根癢癢。

但這幾天相處下來,他也知道這個怪人的脾氣。

又臭又硬,偏偏偶爾蹦出來的隻言片語還總有些道理。

玄鬆子悻悻地跑去把銅錢撿起來塞回懷裏,雖然心裏不爽,但那股絕望的情緒倒是被這一打岔,消散了幾分。

他換了個姿勢,也蹲了下來,有些好奇地看著陸沉。

“我說...”

玄鬆子壓低了聲音,目光在陸沉那張醜陋的臉上轉了一圈,“你這人,還真是奇怪。”

“這幾天我一直想問你。”

“你好像...並不像他們一樣,把我當聖子?”

玄鬆子指了指周圍那些哪怕是在極度疲憊中,依然時不時向他投來目光的赤眉戰俘。

那些目光裏充滿了狂熱的盲從,把他當成了在這絕境中唯一的信仰。

可陸沉不一樣。

陸沉看他的眼神,從來沒有敬畏。

甚至有時候,玄鬆子還能從那雙死魚眼裏讀出些鄙夷的味道來。

陸沉聞言,手裏的樹枝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用那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玄鬆子。

“因為你本來就不是。”

玄鬆子噎住了。

這天沒法聊了。

雖然這是事實,但你就不能委婉點?非要這麽直白地戳穿?

“咳咳...”

玄鬆子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試圖挽回一點尊嚴,“那什麽...假作真時真亦假,現在這幾百號人都信,那就是真的...”

陸沉沒有理會他的辯解,隻是繼續低頭看著地麵。

玄鬆子見他不接話,心裏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假的,那你為什麽要接觸我?”

玄鬆子往陸沉身邊湊了湊,盯著他的側臉,“之前我在莊子後山,跟你說了那麽多話,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也沒理我。”

“怎麽那天在林子裏,你反而主動跳出來了?”

“你圖什麽?”

“難不成...你也覺得貧道骨骼驚奇,是個當反賊...啊不,當聖子的料?”

陸沉依舊不說話。

他不想解釋。

難道要告訴這個神棍,自己看那位溫潤如玉的顧公子有些不順眼,所以纔想要另辟蹊徑,從玄鬆子身上把那天雷的秘密掏出來?

還是說,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機會,一個真正意義上、能指揮一支軍隊的機會?

都不適合說出來。

更不適合說給這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道士聽。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他隻是握緊了手裏的樹枝,在那片並不平整的泥地上,畫出了一根又一根複雜的線條。

玄鬆子見他又不說話了,自覺沒趣,歎了口氣,重新癱回樹根上,看著頭頂的樹葉發呆。

“唉...”

“問也不說,算也不讓算。”

“早知道那天就不該心軟,更不該聽顧懷那廝的忽悠,什麽拯救蒼生...現在好了,連自己都要餓死了。”

“貧道還沒走完紅塵煉心的流程呢,怎麽也得先娶個親吧;龍虎山的杏子樹,今年也該到結果的時候了...”

玄鬆子的碎碎念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陸沉的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

就在玄鬆子開始唸叨“顧家莊的紅燒肉真好吃”的時候。

陸沉手裏的樹枝猛地停住了。

在那錯綜複雜的線條終點,他重重地戳了一個點。

泥土飛濺。

“我有辦法了。”

正在喃喃自語的玄鬆子猛地閉上了嘴。

他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陸沉:“什麽?”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丟掉手裏的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在那副簡陋的地圖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做最後的推演。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玄鬆子。

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北方。

“往北。”

“進荊襄。”

“以戰養戰。”

短短幾個字。

卻讓玄鬆子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麽。

往北?

那是赤眉軍鬧得最凶的地方!是整個荊襄九郡最混亂的絞肉場!

“你瘋了?”

玄鬆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現在官軍就在屁股後麵追著,我們不往深山裏鑽,還要往人堆裏紮?”

“還有...什麽叫以戰養戰?”

玄鬆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甚至帶上了幾分嚴厲。

他雖然是個假聖子,雖然平時貪生怕死,但這幾天他之所以能撐下來,除了被趕鴨子上架,更多的是因為顧懷那句“把這些人帶回正路”。

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這幾百人變成流寇。

“你想讓我們去搶?”

玄鬆子盯著陸沉,語氣鄭重起來:“去搶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去燒殺搶掠?”

“若是那樣...”

玄鬆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張平日裏有些滑稽的臉上,此刻竟然透出幾分罕見的堅持:

“那我寧願帶著他們餓死在這山裏,也不去造這個孽!”

“我答應過顧懷,要帶他們活出個人樣來,不是帶他們去當畜生!”

“如果這所謂的辦法就是去禍害百姓...這因果,貧道背不起!也不想背!”

陸沉看著他。

看著這個剛才還想用銅錢算命、一臉頹廢的道士,此刻卻因為那點可笑的道德底線而變得硬氣起來。

他並沒有反駁,也沒有嘲笑。

但他眼底那抹嘲弄卻怎麽也掩飾不住。

這就是他最討厭這種人的地方。

明明都要死了,還在抱著那種可笑的道德潔癖不放。

所謂的善惡,在生存麵前,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如果是他自己帶隊,他早就下令繞行突圍,然後尋找生路了。

哪怕是去洗劫。

但是...

陸沉的目光掃過周圍。

那些戰俘,那些衣衫襤褸的人們。

他們看向玄鬆子的目光,崇敬,依賴,甚至是狂熱--都說明瞭一件事。

這支隊伍,現在隻聽玄鬆子的。

這幾天裏,玄鬆子雖然一直在抱怨,一直在想跑路,但在人前,他確實把那個“聖子”演活了。

他會給傷兵念經超度,會把自己的口糧分給旁人,會用那種神神叨叨的話語給絕望的人哪怕一絲虛假的希望。

對於這群早已沒了主心骨的潰兵來說,玄鬆子就是那個真正的聖子。

而他陸沉...

如果此刻站起來發號施令,恐怕沒一個人會聽他的,甚至會像之前那樣,被這些蠢貨們當成瘋子打一頓。

他需要玄鬆子。

陸沉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那一絲陰冷與無奈。

他得妥協。

至少,在完全掌控這支力量之前,他得順著這個蠢貨的毛摸。

“可以不搶平民。”

陸沉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玄鬆子聞言,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但眉頭依然緊鎖:

“不搶平民?那怎麽以戰養戰?”

“這兵荒馬亂的,除了老百姓家裏還有點餘糧,難道我們要去搶官府?去攻城?”

“這就更不可能了。”

玄鬆子覺得陸沉簡直是在異想天開。

“而且你也說了,往北走是荊襄腹地,那裏現在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赤眉軍,到處都是占山為王的流寇,和平叛的官軍...”

說到這裏,玄鬆子突然停住了。

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他猛地轉頭,看向陸沉。

隻見那個一直低著頭、看起來像是塊石頭的男人,此刻正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獵人看到了獵物的光芒。

“到處都是赤眉軍。”

陸沉重複了一遍玄鬆子的話,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這不就是現成的補給,和兵源麽?”

“什麽?”玄鬆子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看向北方的叢林,彷彿穿透了重重阻礙,看到了那些盤踞在荊襄大地上的混亂與血腥。

他輕聲說:“簡單。”

“我們搶赤眉軍。”

風似乎停了一瞬。

玄鬆子呆呆地看著陸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搶...搶赤眉軍?”

“對。”

陸沉轉過身,看著玄鬆子,“你不是僅次於天公將軍的聖子麽?”

“既然是聖子,那天下赤眉,皆是你的下屬。”

“下屬供奉上級,不是天經地義麽?”

“那些占山為王的大帥,那些搜颳了無數民脂民膏的隊伍,他們手裏有人,有糧,有兵器。”

“而且...”

陸沉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玄鬆子:

“他們也是賊。”

“搶賊的東西,不算違揹你的道義吧?”

玄鬆子徹底傻了。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這一路走來,他想過無數種方法。

想過帶這些人跑遠,想過帶他們投降,甚至想過讓他們歸隱。

但他唯獨沒想過...還能這麽幹!

是啊。

我是聖子啊!

雖然是假的,但印是真的,名頭是真的!

既然顧懷把我推了出來,既然眼下已經走投無路...

那為什麽不能真正利用這個身份?

去吃掉那些作惡多端的赤眉軍?

這不就是顧懷說的...把他們帶回正路麽?

把壞人搶了,把他們的糧食拿來養活這七百號人,甚至更多人...

玄鬆子吞了口唾沫,看著陸沉:“這...這真的行?”

“聽說那些赤眉的大帥,動輒都是幾萬兵力,而且殺人不眨眼...”

陸沉的眼神變了。

第一次,玄鬆子在這個醜陋瘦弱的戰俘眼裏,看到了幾乎溢位來的輕蔑和自信。

他輕笑了一聲。

“隻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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