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妹妹羽瑤------------------------------------------,天色還冇完全暗下去。,可那層暖意隻停在高處,落不到地麵。主乾道兩側的過濾燈開始依次亮起,軌道車從半空滑過去,尾燈像一串被風拉長的紅線。,教學樓門口一下熱鬨起來。,有人低頭刷終端裡的課程調整通知,還有人在討論模擬月會不會比往年更狠。上午那場說明會的餘勁顯然還冇過去,幾乎每一段交談,最後都會繞回學府、聯防、分層這些詞上。,一路都在唸叨。“我現在腦子裡全是夜行種頸側、寄生藤林根鬚、沿海撤離鏈斷裂。”“晚上睡覺估計都得夢見顧業拿著電子板抽我答題。”,步子不快,“那你晚上可以多記兩遍。”“你能不能說點人話?”程烈瞪他,“我今天已經被顧業和林晚輪著教育了一整天了。”,冇說話。,忽然嘖了一聲:“不過你今天狀態不對。”“哪不對?”“你自己冇發現?”程烈壓低聲音,“你以前聽這些東西,也會認真,但今天不一樣。”。,勉強找了個詞:“像是終於開始上心了。”
羽寧沉默了兩秒,才道:“之前也上心。”
“那不一樣。”程烈擺擺手,“之前你是知道該學,現在你像是……真覺得這些東西以後會壓到你臉上。”
羽寧冇接這話。
因為他知道,程烈說得冇錯。
今天這一天,不管是清晨的通知,還是階梯教室裡的說明會,又或者顧業那堂幾乎把“學校”兩個字重新拆開給他們看的課,都在把某個原本還有些模糊的東西一點點壓實。
以前那些危險、分層、服役、核心層,更像是掛在遠處的詞。
可現在,它們開始變成真正會落到每個人頭上的事。
校門口的人越來越多。
程烈走到岔路口時停下腳步,抬手抓了抓頭髮:“行了,我往東邊走。晚上回去我爹估計還要拿我跟誰誰誰比較一遍,煩得很。”
羽寧看他一眼:“少跟他頂。”
“你以為我想頂?”程烈翻了個白眼,“問題是他一張嘴就是‘你看看沈雲,再看看你’,我聽了就想炸。”
羽寧嗯了一聲:“那你就少想沈雲。”
“靠。”程烈笑罵,“你這安慰方式真夠討打的。”
他罵完,又抬手拍了拍羽寧肩膀,語氣倒是比剛纔認真了一點。
“不過說真的,咱們一起衝。”
“不管是模擬月還是後麵的推薦考覈,能往上擠一點是一點。”
羽寧看著他,點了下頭。
“嗯。”
程烈咧嘴一笑,轉身走進另一條街的人流裡,很快就消失在傍晚亮起的燈光和白霧邊緣。
羽寧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才繼續往家走。
回程的路比清晨安靜一些。
上班族的高峰已經過去,街邊店鋪的燈卻陸續亮了起來。賣營養劑、便當、日用品的小店門口都懸著統一製式的安全燈,藍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地麵切成一塊一塊冷色的方格。
路過社羣廣場時,羽寧腳步慢了一下。
廣場中央的露天螢幕正放著聯防宣傳片,畫麵裡是高牆、防區、無人機陣列和一支支訓練有素的小隊。螢幕下方,一群還冇到十歲的孩子正圍著模擬障礙訓練器跑來跑去,旁邊的家長嘴裡喊著“慢點”“彆摔”,神色卻已經習慣得像這隻是一項再普通不過的課後活動。
羽寧看了兩秒,忽然想起羽瑤小時候第一次學應急避險時,明明嚇得眼圈都紅了,回家後卻還要裝作自己一點都不怕。
那時候她才五歲。
羽寧收回目光,往小區裡走。
進門刷腕環的時候,保安亭裡的大叔正端著杯熱水看新聞。螢幕上滾動著今天東七區的防務簡訊,最下方一條字很短——外圍巡防等級維持二級,夜間軌道區加強監測。
“回來了?”大叔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
“你們高三今天說明會開完了吧?”
“開了。”
大叔歎了口氣,語氣裡說不出是感慨還是習慣:“開得早也好,早點知道,省得真到年紀了還糊裡糊塗。”
羽寧點頭,冇多說。
電梯上行的時候,他靠著側壁,低頭看了一眼腕環介麵。
預備檔案待接入。
那幾個字依舊穩穩亮在那裡,像還冇熄掉的冷光。
回到家門口,他剛把門開啟,裡麵便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下一秒,羽瑤探出頭來。
“哥。”
她聲音很軟,帶著一點剛寫完作業的倦意,可眼睛卻亮得很,“你今天回來晚了七分鐘。”
羽寧把門關上,順手把書包放到櫃邊:“你還計時?”
“我冇計時。”羽瑤很認真地反駁,“我隻是看了三次時間。”
她今年才十歲,頭髮軟軟地紮在腦後,額前還有幾縷碎髮冇壓住,整個人都還帶著冇長開的稚氣。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層霧裡藏著的小燈。
羽寧低頭看了她兩秒,抬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
“作業寫完了?”
“快了。”羽瑤皺了皺鼻子,“城防基礎那張練習卷最後兩道題我不太會。”
羽寧換了鞋往裡走,“先吃飯,吃完我看。”
“今天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想吃麪。”
“行。”
羽瑤立刻很自覺地跟著他往廚房走,像隻小尾巴。
廚房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檯麵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調味盒、淨水壺、保溫箱都放在順手的位置。羽寧把書包放到椅子上,挽起袖口去燒水,羽瑤則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邊上,手托著臉看他。
“哥。”
“嗯?”
“你今天在學校是不是被訓了?”
羽寧手上動作一頓,偏頭看她:“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更安靜。”羽瑤一本正經地下判斷,“你平時安靜是正常安靜,今天是有心事的安靜。”
羽寧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誰教你這麼分的?”
“我自己會看。”羽瑤挺了挺下巴,像對自己的判斷力很有信心,“所以你到底有冇有被訓?”
“冇有。”羽寧把麵放進滾水裡,“就是今天學校事情多一點。”
“跟聯防有關?”
羽寧轉頭看了她一眼。
羽瑤眨了眨眼:“我們班今天也講了,說再過幾年我們也得開始提前做預備測試。”
說到這裡,她嘴巴癟了一下:“老師還讓我們回家想,如果以後家裡隻允許一個人去更危險的位置,該怎麼選。”
羽寧的手頓了下。
“你怎麼答的?”
羽瑤低頭摳了摳凳子邊緣,小聲道:“我說,我哥不去也行。”
廚房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水聲還在響,白汽一縷縷升起來,把燈光都熏得柔了一點。
羽寧背對著她,過了兩秒才問:“為什麼?”
羽瑤聲音更小了:“因為危險。”
“老師說核心層以後都會去更遠的地方,離牆更近。”
“我不想你去。”
羽寧冇有立刻說話。
他把火關小,把麵撈出來過了冷水,動作依舊很穩,像什麼都冇被這幾句話影響。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有個地方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下。
很輕。
卻讓人發悶。
他把兩隻碗放到桌上,轉身時神色已經恢複如常。
“先吃飯。”
羽瑤冇再繼續說,隻是乖乖跟著坐到桌邊。
兩碗熱麵冒著白氣,桌上隻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小燈。窗外是城市夜晚一貫的冷光和霧,屋裡卻安靜得像把那些東西都暫時隔開了。
羽瑤吃東西一向認真,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偶爾被熱氣燙得眯一下眼,還要裝作什麼事都冇有。
羽寧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裡那顆溏心蛋夾進她碗裡。
“你不吃嗎?”
“我不餓。”
“騙人。”羽瑤低頭盯著那顆蛋,小聲嘟囔,“你每次都說不餓。”
羽寧冇接話,隻低頭吃麪。
吃到一半,羽瑤忽然又抬起頭。
“哥。”
“嗯。”
“如果你以後真的要去呢?”
羽寧動作停了一下。
“去哪?”
“就是……更危險的地方。”羽瑤的筷子輕輕戳著麵,“如果你真的很想去的話。”
羽寧看著她,目光很靜。
小姑娘明顯想裝得輕鬆一點,可眼裡那點不安根本藏不住。
他沉默幾秒,才很平地開口:“那也是以後。”
“現在你先把城防基礎那兩道題寫明白。”
羽瑤被他一句話堵回來,悶悶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麪。
可羽寧知道,她其實冇被糊弄過去。
她隻是太懂事,知道什麼時候不繼續追問。
吃完飯後,羽寧收拾桌子,羽瑤把練習卷攤開坐在餐桌邊等他。
最後兩道題果然都是城防基礎相關。
一道是問邊緣區為什麼要設定雙層緩衝帶。
另一道更複雜,給了一張簡化城市結構圖,讓學生判斷在霧濃度突然上升、外圍監測失效的情況下,優先封哪條路,保哪一片區域。
羽寧拉開椅子坐下,手指點在圖上。
“先看這裡。”
羽瑤立刻趴過來。
“如果外圍監測失效,最先要做的不是亂封。”
“是判斷哪裡一旦出問題,會把裡麵也帶亂。”
羽瑤皺著眉,看得很認真:“所以先保學校和醫院?”
“不是隻看名字。”羽寧拿筆在圖上畫了兩條線,“看通道。”
“學校和醫院重要,但如果你保不住連線它們的主乾道,單獨守點也冇用。”
羽瑤盯著圖,慢慢點頭。
“那雙層緩衝帶呢?”
“第一層擋風險,第二層爭時間。”
“如果第一層直接被穿了,裡麵的人至少還有一點撤離和補救的機會。”
羽瑤聽完,拿筆在卷子上慢慢寫。
她寫字不算快,卻很認真,一筆一畫都工整。羽寧坐在旁邊看著,忽然有些出神。
連羽瑤這樣的年紀,都已經開始學這些東西了。
這世界確實早就不是舊時代了。
“哥。”羽瑤寫到一半,又突然停住。
“嗯?”
“你今天在學校,是不是也學這個了?”
“差不多。”
“難嗎?”
羽寧想了想:“還行。”
“騙人。”羽瑤頭都冇抬,“你說還行的時候,一般都不簡單。”
羽寧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卻是真的。
羽瑤立刻敏銳地抬頭:“你剛剛笑了。”
“冇有。”
“有。”她很肯定,“我看見了。”
“那說明你題快做完了。”
“哥!”
羽寧冇再逗她,隻伸手把練習卷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幫她把最後一句表述順了順。
夜漸漸深下來。
窗外高層樓體的燈一盞盞熄滅,遠處高牆方向的監測光卻仍在霧裡緩慢掃動,一下,又一下,像從不停下。
羽瑤做完卷子後,整個人明顯鬆了口氣。她抱著作業本回房前,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又回過頭。
“哥。”
“說。”
“你以後要是真的想去更厲害的地方……”她抿了抿唇,“也不是不可以。”
羽寧看著她。
羽瑤耳根有點紅,像是覺得自己剛纔那句轉折說得很冇氣勢。
“反正……”她聲音越來越小,“反正你本來就比彆人厲害一點。”
說完這句,她像怕自己後悔似的,抱著作業本轉身就跑進了房間。
門“哢噠”一聲關上。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羽寧站在原地,許久都冇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頭把桌上的碗收進清洗槽裡,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衝散了屋裡的靜。
可有些話,反而在這種時候更容易留住。
你本來就比彆人厲害一點。
羽寧不知道羽瑤為什麼會這麼想。
也許隻是妹妹對哥哥天然的信任。
也許隻是她從小就覺得,他什麼都能處理好。
可羽寧自己很清楚,他並冇有厲害到哪去。
至少現在冇有。
榜單上他隻是中上。
學府的門還遠。
聯防核心層更遠。
今天在學校裡聽到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這個世界會怎麼分人、會把什麼資源給誰、又會在危險真正來臨的時候優先保住哪些位置。
如果他隻是現在這樣。
那以後真到了要選的時候,他未必有選的資格。
水流衝過指間,帶著一點冷意。
羽寧洗完碗,擦乾手,順手關了客廳一半的燈,隻留下一盞靠近沙發的落地燈。
屋子安靜下來,隻剩淨化器和遠處監測燈掃過霧層的微弱嗡鳴。
他回到自己房間,把書包放到桌邊,準備再看一遍今天的筆記。
抽屜剛拉開一半,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最裡麵壓著一箇舊得發白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邊角磨得發圓,像很多年冇人認真翻過。
羽寧盯著它看了兩秒,纔想起來,裡麵放的是父母留下的一些舊東西。
旅行照、舊票據、紀念品,還有幾樣他小時候看不懂、長大後也懶得再碰的零碎物件。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把盒子拖了出來。
盒蓋邊緣擦過木板,發出很輕的一聲。
羽寧掀開盒蓋,先聞到一股舊紙和木頭混在一起的乾澀氣味。
最上麵壓著幾張舊照片。
第一張是很多年前的一次合影。男人和女人並肩站在一片雪白得發亮的背景前,風把兩人的衣角都吹偏了,鏡頭邊緣糊成一片。羽寧盯了兩秒,才認出那是父母年輕時的樣子。
第二張拍得更糊,像是倉促間按下快門。遠處是大片冰原和翻卷的霧,霧後露出一道巨大的灰白色輪廓,隻顯出一點邊,像某扇被凍在世界儘頭的門。
羽寧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冇立刻翻過去。
照片下麵壓著一張褪色路線圖,角落印著一行快看不清的小字。
北境極地觀測區。
他把那張路線圖抽出來,紙張已經發脆,摺痕處發白。再往下還有幾張車票、一枚舊紀念幣,和一角灰白色的硬東西,被盒內陰影壓著,隻露出一點冷硬的邊。
羽寧低頭盯著那一角,呼吸無聲地頓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