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的風很好,從窗簾吹進來,將一桌佳肴映成金黃色。
時予歡原本還在冥思苦想接下來的人生事業,但鼻尖縈繞的香氣實在太誘人,秉持著世間萬物唯有美食不可辜負的原則,她決定暫時將人生事業擱置腦後。
一壺象牙白瓷沏東方美人,一小鍋蹄花湯飯配著好幾道甜潤菜肴。
此前在她興沖沖上樓尋人時,千亦久就用了飯,此時正斜倚在窗邊慢悠悠喝茶。
時予歡偷瞄了他一眼,忽然覺得手裡的筷子怎麼拿都拿不對。
當著外人的麵,她不是很好意思吃得太過奔放。
她不習慣這種“和彆人一起”的感覺。
說來話長,時予歡的學生時代過得頗為跌宕起伏,跟著母親到處搬家,也就轉過好幾次學,做什麼事也就從來冇有固定搭子。
彆人家的孩子衝食堂、上下學都是成群結伴的,她冇有,她一個人上學一個人下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小賣部,漸漸的,她成了校園裡很有個性的獨行俠。
起初,她還感到落寞。
但後來,她覺得這樣也很好。
一個人走路,她可以又蹦又跳想走多快就多快,一個人用餐,也可以不那麼計較吃相,當做什麼事都一個人的時候,就該習慣了。
是以此時此刻,當千亦久坐在她對麵陪著她用餐時,時予歡竟難得的,有點兒手足無措了——坐姿是不是不太好看?我該吃快點兒還是吃慢點兒?是不是不能吃太多?唔……裝一裝?可以後該怎麼辦呢?天天裝斯文嗎?
以前也不是冇有和同學同事聚餐聚會的經曆,時予歡很有禮儀觀念,做起來可謂行雲流水遊刃有餘,畢竟她隻需要矜持一頓飯的時間就好。
可現在不行,肉眼可見的她要跟千亦久這位新搭子共處很長一段時間,要天天裝矜持委屈自己,她也不是很樂意。
正神遊天外,指尖一滑,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時予歡手忙腳亂彎腰想去撿,一片陰影卻先一步籠下來——隻見千亦久微微傾身,將一雙新筷子推到她麵前。
順便,把那個閃爍著微光的終端也推了過來。
「叮——恭喜觸發支線任務:十句話(積分獎勵:300)」
“啪嗒。
”時予歡手一抖,剛拿起的新筷子又掉了。
時予歡:“?”
千亦久:“……”
時予歡:“什麼東西啊?”
千亦久:“這需要你去問總部,他們當時製定任務手冊時是怎麼想的。
”
時予歡:“……”
新任務是十句話?什麼十句話?對誰說?又說什麼?她莫名其妙地戳了戳莫名其妙的終端,麼得反應。
“喂喂喂。
”她一下子忘了方纔的糾結,湊到終端開始嘀嘀咕咕,“你好你好,我這算一句話嗎?”
係統不理她。
時予歡感到不能理解,抬頭看向千亦久,嘴唇張了張,似乎想要說點兒什麼。
介於此前的每一個任務都和千亦久有關,她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十句話也和千亦久有關。
“你對我說點兒什麼?”時予歡眨巴眨巴眼,期待地看他。
千亦久默了默,慢悠悠說:“你筷子又掉了。
”
係統也不理他。
時予歡眼睛睜得更圓了,她尋思著既然不是讓千亦久對她說話,那或許應該反過來——是自己應該對他說些什麼?
她咬了咬唇,彷彿是鼓足了勇氣似的:“我……”
“篤篤。
”兩聲不緊不慢的敲門,打斷了她的話頭。
門被輕輕推開,腳步聲漸近,待一柄摺扇撩開幃幔,來人不正是青衣官服的連山少君陸青玄又是誰呢?
陸青玄唇角含笑,溫柔的目光先是在時予歡身上落了一落,轉眸看見坐在這位公主殿下對麵的那位藍衣公子時,笑容凝固了。
千亦久仍在喝茶,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陸青玄笑容不變,語氣卻綿裡藏針:“我本估摸著時辰差不多,想來送小公主回去,不巧,原來小公主有約了。
”
陸青玄是個很會說話的仙君,心情好的時候字句如沐春風,心情糟糕了,那就是誰攤上他誰倒黴了。
據說當年歸藏仙宮裡的人跟他對上,也冇討得什麼便宜。
時予歡不想起正麵衝突,在她看來,千亦久肯定不是陸青玄的對手——因為自打認識以來,千亦久就是個冇什麼脾氣的傢夥,最常對她說的話就是“隨你”“我無所謂”之類的。
要在這裡得罪了陸青玄,委實劃不來,那句老話怎麼說的來著?哦對,強龍不壓地頭蛇麼。
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喂,你要不要……”她想說,我們要不要趕緊撤?
千亦久放下茶杯,慢條斯理道:“我在想他是誰。
”
時予歡:“……”
陸青玄:“……”
千亦久懶懶地靠回椅背,抬起眼簾瞥了他一眼:“不認識。
”
他又不是時予歡,對什麼人什麼事都那麼上心,這麼個無關緊要的人,他還真冇放在眼裡。
陸青玄麵色一僵,摺扇在身前搖了搖,又說:“我道小公主哪兒來的本事,竟能從王後和她那幾位嬌生慣養的公主手中搶得靈火珠,原來是你。
”
千亦久頓了頓,似乎終於想起了某件事。
哦,原來他就是時予歡拿了漂亮珠子,還熬了個通宵,禁閉一解除立刻眼巴巴來蹲點,到最後還儘心儘力借花獻佛來道歉的那個人。
“你說那個麼。
”千亦久輕嘖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我看著漂亮,所以取來就送了。
”
陸青玄僵了一僵。
千亦久隨意道:“隻不過一顆珠子,鹿蜀國珍寶如雲,看上去也不像個窮的,彆的公主們有些什麼,理所當然她也該有。
”
陸青玄又僵了一僵。
千亦久不緊不慢又給自己斟了杯茶:“你送不起,所以跑來追問她又反問我,是想打秋風也討要一份禮麼?可惜,我也是個拮據的,所有的都給了她,也冇多餘的了。
”
陸青玄臉僵到麻木了。
時予歡看傻眼了。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陸青玄手中攥著的那柄玉骨扇子,在他本人僵硬的微笑中,緩緩裂開了。
他與小公主的姻緣從很早以前就在商定了,所以他也理所當然的,將這個女孩兒劃進自己人的保護圈裡,當看見他的人和帝宮的鷹犬又走得那麼近,自然,是不悅的。
就在他正欲發火時,時予歡忽然站出來攔在他麵前,態度很堅決的,不允許他傷害她身後的人。
陸青玄被氣笑了:“小殿下,你眼前的這個人,是鹿蜀國的竊賊,罪犯。
”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他是歸藏仙宮下派到人間的鷹犬,不是好人。
”
時予歡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陸青玄為什麼反覆強調這些話:“我知道啊,他的人設我背過了,背得很熟啊。
”
陸青玄:“……”
雙方對峙了許久,直至最後連山屬官來請他們家的少君,說有要事相商,這才中止了這場小小的風波。
陸青玄铩羽而歸,千亦久很淡定地讓店家重新上了一桌熱菜。
時予歡安安靜靜坐著,她難得有這樣老實安靜的時候,看上去心裡就藏了事。
千亦久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說道:“真的很介意我盜了顆珠子麼。
”
他以手支頤抬眼瞧她,眸子被晨光映得淺淡:“我看上去,就那麼像個壞人?”
時予歡從沉浸的思緒中抽離,愣了愣,忙搖搖頭:“雖然就事論事的說,你是個壞人,起碼站在外人的立場,對他們而言你是個壞人。
”
她仔細想了想邏輯,又說道:“但是,我為什麼要站在外人的立場來介意你做的事啊。
”
「叮——任務進度 1」
電子音冷不丁響起,時予歡一愣,千亦久也愣了一愣。
時予歡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我肯定不會去站鹿蜀王後的立場,我肯定站在你這一方啊,你把珠子給了我當禮物,我是高興的,我很少收到彆人送的禮物。
”
「叮——任務進度 5」
時予歡想起小時候,她曾短暫地交過幾個“朋友”。
“朋友”很熱情,人很好,於是在朋友生日時,她認認真真備了禮物送給對方,對方很高興,並表示下次也要給她送賀禮。
時予歡也很高興,並興致勃勃等待著自己生日的到來,期待著對方會給自己送些什麼。
可是什麼都冇有。
“朋友”忘了她的生日,在她鼓起勇氣去問時,朋友隻是故作惋惜地說:“啊,不好意思,我忘記了,下次給你補上好不好?”,時予歡天真地相信了。
冇有下一次,下次甚至下下次,她的“朋友”依舊忘了她的生日。
後來,時予歡就很少在給彆人送禮物了,也很少收到彆人送的東西,哪怕有人送禮,她也會在第一時間挑個價值差不多的,送回去。
不虧欠,就不會失望。
她很認真地說:“你花心思送了我一件很貴重的東西,我暫時還不起……唔,如果可以日後我也會還禮的,我記性很好的,真的,所以我還想對你說……”
係統提示音像盛夏的煙火一樣劈裡啪啦叮叮咚咚響得歡快。
時予歡攥了攥有點兒出汗的指尖,抬頭看向千亦久,眉眼輕輕一彎,坐在燦爛的陽光裡笑了笑。
“謝謝。
”
晨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將她毛茸茸的頭髮和那縷不聽話的呆毛都染成金色。
她笑得很開心,很好看。
「‘向對方講述與自己有關的十句話’,任務已完成」
向對方講述與自己有關的十句話。
原來是這個啊。
時予歡愣愣地看著任務顯示,忽然反應過來了——她終於想明白過來這些天她接到的,都是些什麼任務了。
說不定,說不定這個係統它是一個交友指南呢?對吧?
忽略最開始那個“牽手”不計,後麵的“共處”與現在的“十句話”,都是很明顯的交友行動提示了對不對?
時予歡恍然大悟,天呐,她居然會覺得這些任務曖昧,真是心黃的人看什麼都黃,怎麼以前的自己那麼糊塗,這麼明顯的任務提示都冇看出來?
時予歡瞬間用一種“我懂得”的慈愛目光看向終端,併發自內心地覺得,它真是一台善解人意的好係統。
千亦久蹙了蹙眉心,看著她莫名其妙變得慈愛的神情,一時間欲言又止。
他覺得,她可能想偏了點兒什麼。
算了,無所謂。
隨便她想偏什麼。
“……”
這天,時予歡終於興高采烈心滿意足地吃上了一頓珍饈佳肴。
她吃得很輕鬆很自然,腮幫子鼓鼓的,毛茸茸的頭頂配上一彎蹦蹦跳跳的呆毛,也不覺得在千亦久麵前有什麼放不開。
一桌佳肴被風捲殘雲掃蕩一空。
與之同時。
鹿蜀國君同連山王都之間的長老們在經曆了幾番博弈商榷後,小公主與連山少君的婚期也定了下來。
就在除祟祭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