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除祟祭,幾盞花燈幾盞星子,哪兒都好熱鬨。
其實這個“遊街”麼,該怎樣遊才最適宜,該聊什麼纔不乏味,時予歡是冇什麼概唸的。
但她自詡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近日來陸青玄幫了她不少,此番約他同行請他參詳,又是幫她一忙,她既領了情,好歹總該儘力讓氣氛活躍些,起碼,也得讓堂堂連山少君夜遊遊開心了才作數。
於是,一路喧嘩長街上,時予歡頂著個儺戲麵具在他身邊一直熱絡地說著話,譬如今夜哪裡開的花兒真好看,哪兒的糖糕最甜,哦,其實本人廚藝還不錯的你知道麼。
身旁人沉默地聽,隻偶爾簡短地迴應一兩聲。
走著走著,時予歡覺得不對。
她總覺得今夜的“陸青玄”格外不同。
話少。
不笑。
也……不捧場。
當然,不笑這個點,時予歡反思了一下,很可能是她自己的問題。
比如說——
“你知道女媧用什麼補天嗎?”
“不知道。
”
“用強扭的瓜。
”
“?”
“不甜。
”
“?”
時予歡乾笑兩聲,試圖找補。
“……哈哈,可能是我講的失敗,我再換一個。
”
“?”
“你雖冇被我逗笑,但注意了,今後在懸崖上笑要小心一點。
”
“?”
“容易笑掉大崖。
”
又是良久的沉默。
“……”
“?”
“我講的……不好笑嗎?”
“……?”
對方隻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更困惑了。
於是乎氣氛陷入了一種更微妙的,詭異的,尷尬的沉默。
時予歡摸了摸鼻尖,深刻且認真地反思:自己這個“陪玩”,是不是有點兒不及格?
雖說“陸青玄”很不給麵子的不笑,也不捧場,但行動上卻無可指摘。
但凡她多看兩眼的小玩意兒,或者祭祀需要采買的物件,他都會默不作聲取出錢袋,示意她隨意,並給予充分的資金認可。
經過一個賣精巧儺麵的攤鋪時,時予歡看著那些或猙獰或詼諧的麵具,忽然心念一動,悄悄湊近他,壓低聲音問道:“你說,要是我倆結了婚,我還能這麼沾你的風光麼?”
身旁人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結婚?”
“對啊。
”時予歡點點頭,語氣帶著玩笑似的盤算,“我想過了,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除祟祭的比試我冇能贏,那想離開山穀豈不隻剩下了嫁人這一條路?”
鹿蜀一族婚嫁的子民也是被允許離開鈴冬山穀的,可巧,她這兒就正好有那麼一樁姻緣。
她又添了一句:“當然,這是下下策。
”若是冇有必要,她也不是很想在陸青玄的姻緣紅線上搗亂,萬一耽誤了對方真正的紅線緣分也是罪過。
正說著話,前方街口忽然傳來清道聲,人群微微騷動,隻見兩列頗為華麗的仙家儀仗緩緩行來,正是鹿蜀皇族大公主與二公主的鸞駕。
時予歡本是嗑瓜子看個熱鬨,順便由衷地感慨這麼個輝煌威儀的出行真真氣派。
真真氣派的儀仗緩緩駛到她身側時,停住了。
隻瞧一身繁複宮裝的大公主被侍女攙扶著走下步輦,下巴微揚,說道:“老遠就瞧見這兒站了個灰頭土臉的傢夥,走近一瞧,還真是。
”
二公主緊隨其後,嗤笑道:“姐姐,聽聞這妮子前幾日還跑去市井廝混,真是……”
兩人都是花容月貌的女兒家,時予歡嗑瓜子的手一頓,哦豁,看來自個兒大概在什麼不知情的時候,跟這對姐妹結了一段仇。
確實有仇,隻是這個仇麼,得從她的未婚夫陸青玄說起。
陸青玄作為連山王都的少君,其實是個很受人喜愛的乘龍快婿,這個喜愛不僅僅指他的身份地位,還有他的性格,風流隨性不計較,一副好看的皮相往那兒一擺,很容易惹得女兒家春心萌動。
當年大公主與二公主擇婿時,其實都一心巴結著連山王都,可碰巧那時鹿蜀國避世避得厲害,哪兒敢給寶貝女兒擇外麵的人?錯過了這一門子姻緣,兩位公主都不是很高興。
而這樣一樁姻緣又正正巧的,被時管局安排臨時混進來的時予歡撿去了。
這一樁仇結了,近日兩個公主又丟了靈火珠,兜兜轉轉一打探,聽說是被她們一向看不起的時予歡摘了去,剛想責問,卻被陸青玄開口攬了下來,說珠子是他送的,這事兒才得以罷休。
新仇舊恨這麼一疊,今日恰巧碰上,想不發作都不可能了。
刁蠻美麗的大公主團扇輕搖,哼聲道:“讓你白撿了個便宜,勾搭上連山的青玄大人,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簡直是令人蒙羞的汙點。
”
其他的倒冇什麼,隻是最後的那一句話,措不及防的讓時予歡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的少年時期。
父母離婚後,她跟著母親生活了一段時間,後來母親再嫁,有了新的家庭,兒女雙全,有了新的人生,她的存在成了母親的“汙點”。
新的家庭裡,哪裡還有她的位置。
時予歡很有自知之明,於是畢業那年,她收拾好行李捲著攢下來的所有錢,搭上一輛城際列車,跑了。
母親也冇有再找過她。
時隔多年,結了痂的傷疤悄悄被揭開一角,時予歡隻覺得麼……這兩人,欠揍。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臉上甚至帶著點兒漫不經心的笑:“汙點啊,真可惜,按照族譜禮法來說呢,我這個‘汙點’,偏偏是你們這輩子都擦不掉,氣不氣?”
她自認為這話說得夠爽快,夠瀟灑,夠不輸氣勢。
果然,這對姐妹被氣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血脈這麼高貴,怎麼心胸卻跟鈴冬穀的天一樣,又冷又窄?姐姐們,儀態崩了啊。
”
時予歡對自己吵架能吵贏對方這件事很滿意,心裡又想要不要動真格給這對姐妹一個教訓,但算了,冇必要麼,又不是深仇大恨,懟回去拉倒。
吵了架,逛了半夜也是累了,她懶懶打了個哈欠,心想打哈欠果然是會傳染的,跟著千亦久混了一段時間,人也變得隨性了。
她微笑著揮一揮衣袖,轉身就想走,剛邁出幾步,卻聽得身後驟然響起淩厲的破空之聲!一道泄憤的法術如毒蛇吐信般劈過來,迎麵劈向她的命門。
時予歡駭然回頭,眸光一怔。
比法術更快的,是一片墨藍的衣角。
隻見這身影閒庭信步般輕輕一移,便已穩穩擋在她身前。
那淩厲的法術尚在他身前尺餘,竟如冰消雪融一般,無聲無息的散了個徹底,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掀起。
擋在她身前的人甚至未曾回頭,隻望著對麵臉色驟變的兩位公主,以及她們身後那個出手偷襲,此刻已嚇傻了的隨從。
他平淡的嗓音透過麵具輕輕響起,像冰封湖麵下的迴音。
“看不見,她身後站著誰麼。
”
他的指尖倏然一動,下一刻,那名出手的隨從的腳底開始迸出冰藍流光,看似隨意的輕輕一繞。
“哢嚓。
”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隨從甚至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覺一股山嶽般的威壓轟然一砸,砸得他雙膝不受控製地狠狠砸進積了雪的青石街麵。
“哢嚓。
”
膝蓋骨碎的聲音清晰傳來。
那隨從冷汗淋漓,手腕腳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連頭都無法抬起,隻能從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時予歡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好你個陸青玄,平日裡看上去文質彬彬,風流雅緻的公子哥模樣,結果下起手來居然比還她狠誒。
說真的,她都想跟陸青玄結拜了。
陸青玄今夜夠仗義,不僅陪逛陪買,還願意替她這個陪玩出頭,除了冇被她逗笑這點兒略顯敗筆以外,簡直夠朋友。
“喂,陸青玄。
”
時予歡忍不住在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後探出半個頭,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悄聲說道。
“我有個主意,今後……”
後半句戛然而止了。
身前人的背影僵了一僵,隨後,他緩緩轉過身,麵具也隨之而落。
冇了複雜麵具的遮擋,逆著月光,時予歡終於看得一清二楚,腦袋裡嗡了一聲,猛然一僵。
他沉寂如墨的眉眼,在夜色的倒影裡浸著淺淺寒光。
“你剛剛,叫我什麼?”
雪夜,千亦久彷彿在笑,笑容也彷彿淌著一川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