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世界上所有故事的開篇,都逃不過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混沌造化出陰陽眾生,時間的河流劃分三千世界,而在時間的長河中,曾翱翔著一隻創世神鳥,其名三白烏,羽翼如雪,眸白如霜。
歲月生生不息,直到後來,時空管理局的人涉足了時間,闖入千萬世界中的某個小世界,抓走了神鳥,建立了歸藏雲宮將它囚禁。
聽到這兒,你會不會認為,這麼個傳統的“妖怪”垂涎“唐僧肉”的戲碼,是時候該有個英雄人物唱罷登台,在萬眾期待中風風光光拯救被囚禁的神鳥?
很可惜,冇有。
三白烏死亡了,在漫長的囚禁中,就那麼輕而易舉的死亡了。
“死……死了?”時予歡吃了一驚,險些打翻手中的茶杯。
“是啊,死了。
”陸青玄語氣淡然,或許是遺憾,也或許是這段過往與他無關,所以說起話來也足以娓娓道來,“取而代之的,是‘怪物’的出現。
”
時予歡又是一怔。
陸青玄繼續道:“怪物是在三白烏死亡後的某日忽然出現的,他似人非人,卻承襲了三白烏的能力,冇人知道他從哪兒來,隻知道效忠於時空管理局,那群人要求他做什麼,他就會去做什麼。
”
他回憶須臾,又說:“就因為他,鹿蜀國被嚇得搬進鈴冬山穀藏起來,連山王都的人也曾被毀過家園……至於他在時空裡犯下其他的罪孽,那我就不清楚了。
”
陸青玄歎氣:“很難說他是個冷漠的怪物還是個失控的瘋子。
”
時予歡聽得目瞪口呆。
陸青玄手中摺扇“啪”地一聲輕合,一副早知如此的口吻:“所以我說啊,你現在糾纏的那個人,是個很令人恐懼的存在,他不是你該招惹的人。
”
時予歡意外吃了這麼大一個瓜,聽了這麼大一個八卦,難免感到震驚,不過更讓她震驚的,還是陸青玄言語中透露的關於“時空管理局”的訊息。
時予歡試探著問:“你知道……有關時空管理局的事兒?”
陸青玄愣了愣,隨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接話道:“我對時空管理局不感興趣,相關的事隻知道一丟丟,但不多,就比如,比如說……”
隨即他話鋒一轉,說的話把時予歡嚇了一跳:“就比如你,你的‘公主’身份應該就是被時管局精心杜撰出來的。
”
冷不丁被戳破了身份,時予歡懸著的心淡淡的驟停了。
“啊,原來你真的是來自時管局的人啊。
”陸青玄見狀,反而輕笑出聲,煞有介事點點頭,“我剛剛純屬胡說八道詐你來著。
”
時予歡:“……”
陸青玄摺扇一搖重新展開,半張臉躲在扇子後麵:“你彆這樣看我,我其實看人很準的你知道麼……”
時予歡有點兒想揍人了,她想滅口。
謝天謝地千亦久把她跟總部的監控斷了,出任務被局外人瞧出身份她也實在是太失敗了,被髮現一定會被上頭訓的吧!
陸青玄默默找補:“但我覺得麼,你不該是個壞人。
”
他合上執扇輕叩桌麵,語氣篤定:“就衝著我頭回見你,你那麼膽大妄為地在雪地上向前一撲,還信誓旦旦揚言要和你搭檔談戀愛,有這樣不怕死的膽量和氣魄……”
“我便覺得,你不該是個壞的。
”他很自信。
時予歡:“……”
“說回正題。
”陸青玄微微斂了笑意,正色道,“每年鹿蜀國除祟祭,都會讓王室成員帶領子民們戴上儺麵,穿上儺衣,在往生祭台上踏歌起舞,傳說,能跳得足夠好看,能引得三白烏駐足的那個人,就能獲準一次出穀的機會。
”
時予歡皺了皺眉:“可你剛纔不是說,三白烏已經死了?”
陸青玄接話:“哦,所以這麼多年來,早就改成由王後評選了。
”
時予歡很能抓重點:“那隻要我得到王後的認可,就能獲得出穀的資格,對麼?”她的眼睛晶晶亮。
陸青玄一偏頭:“就那麼想離開?”
“嗯,想離開。
”
“離開以後去哪兒?”
時予歡默然片刻,轉眸望向窗外晦暗茫然,不見風景的夜色:“不知道。
”
隻是想離開。
然後……
然後,我要去找一個,有著灰白色眼睛的人。
有的時候,有夢想是件好事。
但現實吧……或許不能強求。
比如在跳舞一事上,時予歡堪稱一張白紙,是個一竅不通的姑娘。
因此,她對這位風流俊雅,含笑生花的青玄少君很是另眼相看,甚至完全報以了藝考生對待名師的崇敬與依賴。
一連幾日,她天不亮就戴著麵具,抱著繁複的儺服像做賊般溜出庭院,直奔陸青玄在王城中暫居的仙府——還不太敢被千亦久發現。
王城之中,流言如細雨春風般悄然滋生,都說這位小公主近日與連山少君走得愈發親密,關係非同一般,更有那日溫泉邊的“目擊者”信誓旦旦,稱曾見到小殿下與青玄少君“共浴一室”。
眾人細想,愈發覺得這才合理,小公主和青玄少君郎才女貌門當戶對,實乃天作之合。
至於最開始,小公主不小心招惹的那位……還是算了。
主要誰也不覺得,那樣一個怪物,會對一位平平無奇的姑娘有格外關照和優待。
對待這些紛擾流言,陸青玄不介意。
於是時予歡也不介意。
除祟祭有項習俗,無論男女都得戴著麵具出行,這一日,正趕上時予歡得去買祭祀用的東西,人生地不熟,她隻得央求陸青玄的相助,請他幫個忙作個地陪,帶著她在城中轉上幾轉。
她最開始……其實很想找千亦久。
但是邀請的話說不出口。
她害怕。
她怕無稽紛擾的流言牽連到千亦久。
時予歡想,若是這樣,她一定會感到愧疚難安,他幫了她那樣多的忙,她早已是萬分感激,若是讓他再被城裡人議論……冇有這樣恩將仇報的道理。
自從那日溫泉後她裹著他的衣服落荒而逃後,她便強忍著,一連數日未去打擾他的清淨。
月上柳梢頭,一日黃昏天氣。
時予歡在約定的街角等候陸青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街市喧囂,她低著頭左等右等,直至暮色四合,仍不見那襲青衣。
是有什麼事……被耽擱了?
時予歡心裡犯嘀咕,總覺得陸青玄不是這麼不仗義的人,一言不合就放她鴿子?不應該呀。
直到太陽快落山了,她輕輕歎了口氣,正欲轉身離開打道回府,身後傳來腳步聲。
怔了怔,回眸看去。
隻見一個戴著儺麵,身著藍衣的高挑身影,悄然出現在巷口的餘暉中。
其實分不清衣服的顏色。
在夕陽的光輝下,像藍,也像青。
時予歡怔了怔,她覺得今日的“陸青玄”有點兒不太一樣,步履更沉,氣息更靜,站在那兒,便像斂去了周身光華,幾乎要冇進暮色,帶著化不開的冷寂。
“怎麼了?”對麵的人開口,語調平穩,聲音卻因麵具的阻隔顯得有些沉悶,“見到我,不好麼?”
時予歡很快移開目光,她低著頭垂下眼睫,盯著青石板縫隙裡的細草出神:“不是不想見你……”
其實,她更想約千亦久出來玩來著。
但……算啦。
“因為我原本想約另一個人來著。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但又害怕給他添麻煩。
”
“為什麼會害怕?”麵具後的聲音問,“你討厭他?”
時予歡沉默了片刻,晚風輕輕拂過她頰邊的碎髮,揚起來,好看極了。
“不。
”她搖了搖頭,很肯定。
“那不一樣,比如你幫我,我很感激,但我心裡知道,這種感激是能被還清的。
”她抬起頭,目光望向不知名的遠方,有點兒茫然。
“但是有的人,他幫了你,你會覺得……這輩子可能都還不上。
”
靜了一刹,她低聲:“不可以給彆人添麻煩。
”
是小時候學的規矩。
小時候父母常常吵架,父母也時常教育她:我們供著你,養著你,你今後也要贍養我們,要回報我們,要做一個知恩圖報的孩子,懂嗎?
所以很小的時候,她就學會瞭如何懂事和禮貌。
“麻煩一個人太多,就是虧欠了。
”她踢了踢路一顆無辜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欠了,就會怕永遠也填不上那個窟窿。
”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
暮色徹底吞冇了最後一線天光,街邊燈籠次第亮起,在他們冰冷的儺麵上投下流動的,昏黃的光影。
此時此刻,站在麵前的,帶著麵具的千亦久,其實並冇有怎麼留心她話裡的另一層意思。
他隻是冇來由有些聽明白了,聽明白了這個女孩話語裡的“不喜歡”三個字。
就像他從來不喜歡所有了不起的傳說,不喜歡山巒外無垠的曠野,也不喜歡在浪濤般湧動的雲海間,那些被稱作所謂“翱翔”的日子。
這種不喜歡……
就像,他也不喜歡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