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歡歡最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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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門開啟。
許儘歡抹乾淨眼淚,露出哭到通紅的眼眶,下意識尋找聞聿的身影。
“阿聿,外公他累得昏睡過去了……”
聞聿用濕巾擦淨女孩兒臉上的淚痕,柔聲道,“這裡有專程給許老將軍看護身體的軍醫,不會出事的,彆擔心。”
許儘歡低垂著頭,蔥白的手指緊攥著,感覺心裡被無數根細線纏繞著,亂糟糟一片。
“我……”
聞聿握住女孩兒的手,將她糾纏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我知道事情來得突然,歡歡需要時間消化……彆著急,我們都在,先去休息下。”
許儘歡彷彿是生鏽的機械零件,彆人怎麼除錯,她就跟著怎麼轉。
剛要跟著聞聿走,但不經意間抬頭,她驟然怔住了。
背靠著牆邊站立的男人身姿挺拔,讓人很容易聯想到戰場上英勇無畏的將軍。
可就是很難去形容他眼裡的情緒,明明冇有多大的表情變化,卻感覺佈滿裂痕。
讓人憑空覺得這隻是一具空殼,空洞又虛無,彷彿某些被壓抑的陳年悲慟湧了上來,通過那雙眸子鋪天蓋地地宣泄出來。
許儘歡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竟也跟著感受到了難以名狀的哀傷。
彷彿是一種莫名的共鳴,她透過那雙眸子,隱約窺見男人內心深處那片被歲月侵蝕的荒蕪之地。
“您……好?”
她不由自主地鬆開聞聿的手,走到程之霖麵前,凝視著麵前這位身形高大,麵容卻略顯滄桑的男人。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您……”
看著麵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稚嫩臉龐,程之霖指骨繃緊到發白。
嗓子彷彿被粗糙的砂礫磋過,連說話都變得艱難。
“冇有。”
可,為什麼看著那麼熟悉……
程之霖微啟了啟唇,聲音極其艱澀,“你叫什麼名字?”
“……許儘歡。”
簡單三個字,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狠狠砸在心頭。
程之霖瞳孔驟然收縮,好似聽到了什麼可怕又期待的事情。
他唇角微微抖動,似乎想要扯出一個微笑,卻隻顫抖著捂住臉頰,又哭又笑,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
“儘歡……哈哈哈儘歡……”
彷彿穿梭回昔年,耳畔響起那道溫柔的女聲,“之霖,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兒啊?”
“女孩,長得像你我最喜歡。”
“我也喜歡小姑娘,等我這次的專案做完,離婚禮也冇多久了……要是真的懷了女孩兒,給她取名‘儘歡’可好?”
“儘歡?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女聲似乎有些羞惱,“叫你多讀兩本書,你非要和爸一樣去當那個傻兵,以後孩子怎麼好讓你教?”
“都怪我不好,以後一定多讀點書,少讓阿舒操心。”
男聲溫柔又笨拙地哄著,最終還是從愛人口中得知了名字的含義。
“人生得意須儘歡,不求她萬般皆優秀,儘歡就好。”
程之霖到如今都還記得,與她分離那天是萬裡晴空。
他們的婚期已定,等他出完這次任務,她從臨縣回來,他們就能如願以償。
可他滿心歡喜,卻等來了她失蹤的噩耗。
他瘋了一般地四處尋找她的蹤跡,但無論他如何努力,都杳無音訊。
十天、一個月、一年、十年,二十九年零三個月……
程之霖始終相信她還活著,一刻都冇有停止過尋找。
他將首長夫妻倆當成自己的親生父母孝敬,可冇了阿舒,他什麼都不是,也照顧不好二老。
嶽母走了,嶽父精神骨兒也垮了。
即便坐上了上將的位置,他還是當初那個笨傻的小兵,無能為力。
他想過,等她回來,可能會怨自己不貼心,冇有照顧好嶽父嶽母。
可如今,麵前這個相似又不相同的女孩兒,頂著他們女兒的名字,帶來了令人窒息的殘酷真相。
她是無辜的,可卻是阿舒被折磨的證明。
但,也是她留在世間的血脈……
程之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眼眶中積蓄的淚水終於無法控製地滑落,砸在了地麵上,許儘歡也哭得像個淚人。
這一刻,她終於想起,為什麼會產生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見過這個叔叔,很小的時候,被媽媽珍視放在心間的一張照片。
她指著照片,“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啊,長得好好看。”
“好看嗎?”
許亦舒滿是傷痕的手摩挲著照片中人的臉頰,輕笑了下,“這是他最醜的一張照片……”
“可現在,我也隻有這個了。”
年少的許儘歡蜷縮著小小的身體窩在母親的懷裡,“媽媽,你……喜歡他嗎?”
許亦舒的肚皮剛癟下去,臉色蒼白得不能看,垂落的額發擋住她的神情。
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道,“這輩子就算了。”
那是他們母女倆見的倒數第二麵,其實許儘歡還想問……媽媽喜不喜歡她?
但是她也不敢。
大姐說媽媽不是這個地方的人,她們幾個都是罪惡的產物,是媽媽被強迫生下的,媽媽不會喜歡她們的。
當初的許儘歡似懂非懂,可現在,她懂了。
如果媽媽冇有被拐賣到方家,外公不會病重,外婆不會抑鬱離世。
眼前這個叔叔是媽媽的心上人,他們郎才女貌,和和美美的在一起,生的孩子必定乖巧又聰明,在愛的家庭裡長大,多麼幸福又美好。
可一切都被毀了。
許儘歡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包括大姐都冇有。
媽媽的死……其實和她有關。
是她偷溜進去把碎瓷片遞給媽媽,是她解開了她身上的繩子。
也是她,看著媽媽在她麵前割斷了半截手腕……
她是殺死媽媽的罪魁禍首。
可即便如此,隻剩下一口氣的媽媽還是抱著她,很溫柔地親了親她的臉蛋,說了最後一句話。
“謝謝寶寶,歡歡最棒了……”
她的名字是媽媽給取的。
在方家人眼裡,他們幾姐妹隻是招娣、念娣、盼娣,兒子的引子罷了。
但對媽媽來說,她們有自己的名字。
許黎、許盈、許瑾、許儘歡。
漫天的鮮血染紅了床榻,模糊了視線,可許儘歡眼裡的媽媽最後一刻是笑著的。
她得到了真正的解脫。
許儘歡顫抖著拿出手機,扣開手機殼,拿出那張邊緣泛黃的陳年照片。
“媽媽一直愛著你,到死都不曾改……”
照片中的男子臉龐青澀,穿著軍裝,目光堅定地看向前方,敬禮的動作還不算標準。
照片邊緣已經泛白,可見是被手指撫摸過千萬次。
程之霖眸光破碎,將這張照片握在掌心,貼在心口,彷彿是要感受那上麵殘留的氣息溫度。
外人麵前少有情緒波動的冷麪上將,此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許儘歡哽嚥著,“對不起……”
對不起。
尖銳的嗡鳴聲從耳蝸傳到大腦,許儘歡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空間也漸漸變得扭曲。
“歡歡!”
許儘歡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意識渙散之前,腦海中殘存著最後一個念頭。
如果冇有她們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