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鬨事
張掌櫃領了江茉的吩咐,腳步輕快地折回前堂,一路都在琢磨如何將姑孃的安排妥帖辦好。
他細細算了支取銀錢采買糧食柴火,搭建粥棚所需的事宜,又挑了酒樓裡手腳麻利性子穩妥的四個夥計,讓他們即刻跟著自己去城外西頭勘察地界,餘下的人則留在酒樓好生照看生意。
待一切安排妥當,張掌櫃尋來筆墨紙硯,提筆書寫告示。
字字端正,力透紙背。
兩張告示一揮而就。
一張要貼在桃源居正門最顯眼處,一張則要送往城外西頭粥棚搭建處,告知流民新的施粥地點。
寫完晾墨的間隙,張掌櫃望著窗外依舊擁堵的門口,長長歎了口氣。
這些流民皆是受災受難的可憐人,背井離鄉隻為一口吃食。
他並非鐵石心腸,可酒樓要營生,食客要安穩,夾在中間實在左右為難。
如今江姑娘既顧著流民溫飽,又護著酒樓生意,這般仁心智慧,實屬難得。
墨汁乾透。
張掌櫃親自捧著告示,帶著兩個夥計走到酒樓門口。
正是午後最熱鬨的時候,門口圍滿了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還有幾個被堵在外麵進不來的老主顧,正皺眉踮腳張望。
見張掌櫃出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去。
“張掌櫃,今日的綠豆湯怎的還不抬出來?”
“是啊掌櫃的,我們都等了小半個時辰了,快渴死了!”
“掌櫃的,能不能先給一口水喝,孩子都快渴暈了!”
嘈雜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人群往前擠了擠,原本就不算寬敞的門口愈發水泄不通。
張掌櫃抬手壓了壓,高聲道:“諸位稍安勿躁,今日叫大家出來,是有要事宣告,我桃源居新出了規矩,還請諸位仔細聽好!”
說罷,他示意夥計將告示貼在門板上。
自己則站在一旁,一字一句地將告示內容唸了出來。
“桃源居敬告江州百姓與諸位鄉鄰:自今日起,本樓門口不再發放冰鎮綠豆湯,凡進店堂食之食客,可免費自取綠豆湯,聊表本樓心意。另,因旱災肆虐,百姓流離,本樓東家心懷惻隱,於城外西頭空曠處搭建義棚,每日辰時至申時,免費施粥、發放綠豆湯,供諸位取用,望排隊,切勿爭搶。特此告知,桃源居敬上。”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門口的人群先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彷彿冇聽清一般。
不過短短數息,人群瞬間炸了鍋,如同熱油鍋裡潑進了冷水,沸騰的喧鬨聲幾乎要掀翻酒樓的屋簷。
“什麼?不發綠豆湯了?!”
“這怎麼回事?之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麼說停就停了!”
“是不是嫌我們人多,嫌我們煩,不想給我們喝了?我看就是假仁假義!”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衫,麵色黝黑的漢子率先跳了出來,指著告示滿臉怒容。
“我們天天在這等著,就盼著一碗綠豆湯解暑,如今說不發就不發,這不是耍我們嗎?城裡彆的酒樓都冇這份善心,就你們桃源居裝好人,裝不下去了就露原形了?”
張掌櫃臉色一黑。
知道有善心還叫?叫你個頭啊叫!
(請)
鬨事
周圍人紛紛附和,怨懟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就是!太過分了!我們無家可歸,連口涼水都喝不上,這點湯水都不肯給,太狠心了!”
“我看就是嫌我們堵了他們的生意,怕我們影響他們賺錢,根本不是真心想幫我們!”
“不行!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發綠豆湯,我們就不走了!”
人群躁動起來。
有人往前推搡,還有人撿起地上的小石子,輕輕砸向門板,嘴裡不停咒罵著。
原本隻是口渴難耐的等待,此刻全都變成了被欺騙的憤怒。
一張張枯瘦的臉上寫滿了不滿與焦躁,眼看就要發生騷亂。
幾個被堵在外麵的老食客見狀,對著人群勸道:“諸位鄉親,張掌櫃既然貼了告示,定然有他們的難處,桃源居東家一向心善,你們先冷靜冷靜!”
“是啊,我在桃源居吃了這麼久飯,江老闆人很好啊。”
可群情激憤,誰也聽不進勸。
一個抱著瘦弱孩子的婦人,看著懷裡嘴脣乾裂的孩子,急得眼淚直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酒樓磕頭。
“掌櫃的,行行好,給孩子一口湯喝吧,孩子快渴死了,求求你們了……”
這一幕看得人心酸。
人群裡的焦躁並未消減,反而有人藉著由頭,喊得更加大聲。
“大家看啊!桃源居見死不救!連孩子都不管了!我們今天就堵在這,直到他們重新發綠豆湯為止!”
衛清沅站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望著一片混亂。
“這些人都好無禮!無禮又奇怪,江州靠著江水,就算再旱,城裡這麼多人家這麼多鋪子,去誰家討一碗水不成?非要圍著桃源居?”
她雖然年齡小,也是讀過書的人,此刻隻覺不可理喻。
“我去幫掌櫃的說話!”她說著就要過去,被身邊的嬤嬤一把抓住。
“姑娘,人太多了,咱們不必湊這個熱鬨!隻需把訊息傳遞給宋小姑娘便是了。您彆忘了來時夫人的交代。”嬤嬤不許她趟這個渾水。
衛清沅抿緊唇。
張掌櫃站在門口,被人群圍在中央,聽著漫天的指責與謾罵,臉上滿是無奈,耐著性子高聲解釋。
“諸位鄉親!大家聽我一句勸!我們東家絕非吝嗇之人,更不是假仁假義!之所以不在門口發綠豆湯,實在是因為這裡人多擁擠,日日推搡爭搶,不僅擾了酒樓的生意,更怕人多出事,萬一發生踩踏,傷了老弱婦孺,那纔是追悔莫及啊!”
他指著告示,繼續道:“東家特意吩咐,在城外西頭搭建了粥棚,不僅有綠豆湯,還有熱粥管夠!城外地方寬敞,冇有擁擠,冇有爭搶,大家安安穩穩排隊,人人都能領到吃食,比擠在這門口強上百倍啊!”
“城外?那麼遠,我們走都走不動,怎麼去?”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萬一我們去了城外,什麼都冇有,豈不是白跑一趟?”
“我看就是想把我們騙走,然後不管不顧!”
人群裡質疑聲不斷,冇人願意相信張掌櫃的話。
把施粥點搬到城外,就是變相的不管不問。
就是嫌棄他們臟,嫌棄他們亂,要把他們趕出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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