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未停。
沈漸拋下房子,快速趕往鎮撫司。
國喪大日,官吏須在崗,如若缺席,輕則杖責,重則入獄。
沿街。
不斷有換上喪服的官員從宅中走出,望向的皇宮目光寫滿瞭如釋重負。
差役正在召集百姓,趕往午門哭臨。
各處衙門也迅速豎起白幡,各處商鋪均換上‘奠’字燈籠,客人齊齊走出酒肆茶樓見其閉館封門。
無人開口。
皆是以目傳意,目光無比期待。
待沈漸趕迴鎮撫司時,就見到送信的人馬匆匆走出,正快馬加鞭的趕往下一處。
司內滿目縞素,丈六白幡豎起,一片雞飛狗跳。
“竇叔?”
沈漸走到竇旭身旁。
“出大事了!”
竇旭眼中沒有半點欣喜,隻有無窮無盡的慌張:
“剛剛宮裏傳來訊息,太子薨逝。他才三十七歲,正值壯年,怎麽就能這麽走了?這下該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都等著太子繼位,改施仁政,誰能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翻遍前朝曆史,都沒有這般案例。
一旦處理不好,便會動搖國本,甚至會再度進入亂世。
居然是太子?
沈漸也沒有想到,但隻能提醒,“事已至此,先穩妥行事。”
“太子薨逝,行國禁製。”
竇旭被這話驚醒:
“趕緊換上喪衣,這些時日千萬不要飲酒吃肉,也別再去勾欄。身為官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然誰也救不了你。”
沈漸點頭:“我曉得。”
當然,他心中也為清楚,犯忌隻是小事。
太子薨逝,儲君空缺,必然導致局勢不穩。若鎮撫司被迫站隊,一旦踏錯一步,上上下下都會被牽連。
換上一身素袍,沈漸走入詔獄。
他率先給青薇送飯,照舊帶了三顆蜜餞。
“莫非……”青薇看見素袍,隱有猜測。
須知,國喪期間,官吏須得著素服。
同時意味著新皇繼位在即,即將大赦天下。
“不是。”
沈漸麵色肅然。
“不能出去也罷,可以天天看著你,我便十分滿足了。”青薇靈巧聰明,立刻猜出緣由。拿了一顆蜜餞放入嘴裏,笑顏如花:
“很甜,你也吃一顆。”
沈漸張嘴。
不知為何,很苦。
“吾皇啊!老臣對不住您啊……”
有位眼尖的老囚,瞧見他這一身裝扮,微微一怔,旋即嚎啕大哭。他把大腿掐的皮開肉綻,擠出不少眼淚。
沈漸默默站在牢房前,看著對方做戲。
就是這位佈政使,上任才三年,貪了兩千四百萬石官糧。
恰逢天災人禍,民不聊生,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他本該被斬首,卻因檢舉同僚謀反,故而免於死罪。
一旦新皇登基,他便能出去,甚至還有可能降職複用。
直接說出真相,實在太便宜他了,沈漸故意舀了一勺稠粥,給他一點希望:
“大人,可別千萬哭壞了身子。”
“多謝沈大人關心,但罪官悲痛交加,實在是情難自禁。如若可以,罪官恨不得現在就去陪先皇。”
往日他隻有清湯寡水,今天卻有滿碗稠粥。
以往對方總拿自己出氣,今日卻和顏悅色。
前佈政使擅長察言觀色,愈發覺得自己可以走出詔獄,端起粗瓷碗吞嚥一口稠粥,陰陽怪氣道:
“詔獄多年,沈大人每日抽我鞭子,亦是告誡我所犯之罪,罪官日日難忘。待罪官出去後,必將會迴報沈大人。”
還沒出去呢,這就威脅上了?
沈漸瞥了他一眼,迴應道:“趕緊吃吧,吃完有力氣,可以接著哭。往後的日子,我會讓你更難忘!”
前佈政使瞪大眼睛,似是反應過來,忽的放聲嚎哭。
嗯。
這次是真哭。
聽著身後一片哭聲,沈漸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果然,開心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等他轉了一圈迴來後,前佈政使已經懸梁自盡了,顯然他意識到再無走出詔獄的可能。
喪鍾共三百響,響了一日一夜。
翌日。
東宮百餘位醫官因太子殯亡,直接被處死。
陝甘佈政使也被貶為庶民。
朝廷輟朝五日,民間停止嫁娶、宴飲、歌舞、等三個月。凡違反者,杖責六十。六十記殺威棒打下來,不死也殘。
即便是三個月後國喪停止,應天府依舊沒有迴到往日的喧囂。
直至太子薨逝的第五個月,聖上在奉天殿正式冊封太子長子為皇太孫,並昭告天下後,應天府的氣氛這才逐漸迴暖。
沈漸作為錦衣校尉負責宮內外巡視,遠遠的瞧見了皇太孫,發現對方隻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迴來後,沈漸被竇旭邀入府中。
走進院子裏,他便瞧見一個稚嫩的少年正在習武,雖然年幼,但行走坐臥之間,彷彿像隻精悍的小豹子。
沈漸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雲弟快要明勁了吧?”
“還要半年呢!”
竇旭道。
少年名為竇雲,乃是竇旭長子,上上之姿。
其八歲練武,如今才十歲。
因筋骨、血氣頗弱,哪怕有湯藥滋補,也得耗時一兩年。但待到十六歲後氣血長成,武道一途將再無阻礙。
瞧見沈漸,竇雲當即小跑過來,開心行禮:
“沈大哥,你何時帶我出去玩,爹爹將我關在家中,每日都逼我習武。”
“待你習武結束後,我再帶你去街上耍樂。你起點比我高,莫要蹉跎了歲月,日後方纔可能有更高的成就。”
瞧著竇雲癟嘴的模樣,沈漸哈哈一笑,揉了揉他的腦袋。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沈漸忽然明白竇旭當日對自己的照拂,為何不斷鞭策自己上進。
內屋入座。
竇旭詢問皇太孫一事。
“皇長孫太過年幼。”
沈漸歎了一聲,“依我看,他未必能壓的住朝中官臣,說不定還會有一場大案,遠比前幾年還要兇惡。”
竇旭對沈漸的看法尤為重視,聞言色變:“你的意思是,接下來還有一場大清洗?將會是誰?”
沈漸沉聲道,“開國功臣隻剩下那些了,還能是誰?”
這一次,竇旭比以往都沉默的更久。
開國功臣除完了,下一步必然是錦衣衛。他近兩年已經不參合朝堂諸事,隻捕捉江湖悍匪,魔門妖孽。
但他身為正五品千戶,說不定早已榜上有名。
“你何時到暗勁?”竇旭詢問道。
“估摸著還有三年五載。”
沈漸如實道。
畢竟,三年前他才踏入明勁。
哪怕每個月竇旭都提供給他滋補藥湯,而他也同樣一日未曾停歇,可資質擺在那,根本快不了。
“唉!”
竇旭歎氣,“早知今日,當年就應該學你這般穩妥,可惜世事無常。事已至此,你還是盡快修煉吧。”
“倘若我若無法脫身,還請賢侄幫我照顧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