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是我不該恃寵而驕,我已經受到懲罰……”
遠處,寧歸遠的哀嚎打斷了沈漸的思緒。
他轉頭。
望向魏千羽生前最後收下的一位弟子。
恍惚之間。
腦海中浮現出兩幅畫麵:
一副是對方初入奉仙樓,被魏千羽牽著認識他們時乖巧的模樣;另外一副則是前世對方立於奉仙樓時,被眾星捧月的魁首姿態。
但怎麽都無法和今日被做成了人彘時的模樣,聯係在一起。
先前戰鬥的餘波,更是讓他遍體鱗傷。
看來,自己這一世進入奉仙樓,意外改變了對方的未來——
按照原本軌跡,若沒有陳朝慶出手偷襲,寧歸遠找不到倒戈的機會。或是熬死魏千羽,或是等魏千羽徹底垂朽時出手。
最終,引得周懷宇這一類邪修,盤踞於奉仙樓。
“寧歸遠。”
沈漸靜靜開口。
“四師兄,四師兄,您說,我聽著……”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此時如同蛆蟲一般。
他蠕動著身軀,艱難的拱到沈漸腳下。
“你呀,初入奉仙樓時還是比較乖巧可愛。我不知是你本性就是如此,還是因為魏千羽對你過度寵溺的關係。”
沈漸悠悠出聲。
有道是。
三歲看大,七歲見老——
這不是宿命論,而是性格的養成。
寧歸遠入奉仙樓時,已經十歲,或許在那時天性便已經長成。或許是魏千羽對他的嬌慣,放大了他的性格。
“四師兄明鑒,都怪魏千羽。還請給我一個機會,我日後一定重新做人,畢竟我們五人都是師兄弟啊……”
寧歸遠死命推卸責任。
自己雖然被做成人彘,但修為不曾被廢。
他曾聽說:
修行界亦有傀修,可製作木牛流馬一類的器械。其功效遠勝凡俗器械,能通真元、融氣血,可以讓自己再次行動。
魏千羽告訴他,他是上品靈根,不但能輕易築基,未來還有結丹的可能!
他不想死!
“是啊,都怪魏千羽。”
沈漸點頭讚同。
就在魏堪、乃至朱逸都認為,沈漸準備放過對方時,卻聽沈漸話風一轉:
“魏千羽這麽疼愛你,你應該下去陪他纔是。”
“而且……”
“從第一眼看見你時,我就不怎麽喜歡你。我若給你一個機會,誰又能給死去的師姐一個機會?唯一可能會饒你一命的三師姐,卻因你而死……”
“!?”
寧歸遠聞言,悚然而驚。
接著,便見沈漸抬起腳,豁然踏來。
嘭!
如同西瓜炸裂的聲音,寧歸遠腦袋豁然被踏碎。
“結束了!”
沈漸這才長舒一口氣。
三人互視一眼,忍不住開懷大笑。直至此刻,方纔是為葉思瑤真正的報了仇。
……
……
“這是魏千羽的法器,身為其義子多年,我根本不知道他還藏有此物。”
“小師弟,你收下吧。”
戰罷後,魏堪撿起一麵盾牌,遞給沈漸。
沈漸垂眸一看。
卻見盾牌呈鳶型,約莫巴掌大小。
先前經受多次攻擊,盾麵上的虎紋標記雖有磨損,卻並無裂紋。顯然放在上品法器中,也算是不俗的物件。
“這老東西藏的挺深……”
朱逸勾一勾手,叫來戰栗如篩的指揮使,讓他們收拾戰場。
接著,又熟練的從魏千羽懷中摸出一隻儲物袋,裏麵裝著數本秘籍。
“既然大仇得報,也不用著急迴去。而且我等鏖戰一番,多有耗損,不如在紫禁城住一宿,明日再啟程。”
“奉仙樓是這老東西多年的心血,搜刮一番說不定還能找到典籍和秘藏。”
一入修行界,方纔知無人引路,何止是寸步難行。
魏千羽一死,他生前所屬,自是歸兄弟三人所有。
“也好。”
沈漸微微頷首。
魏堪也無異議。
是夜。
兄弟三人共住一房。
期間,當朝皇帝,前來拜見。
從太祖算起,帝位上已更換了三四人,如今的皇帝是朱逸的孫輩。師徒四人大戰正酣時,他一直躲在乾清宮。
“仙凡兩隔,迴去吧。”
朱逸不願與之相見,直接打發他離開。
對方跪拜半夜,見朱逸不願相見,又哀求道:“既然老祖不願見孫兒,可否賜長生丹藥一顆,好穩固我朱家江山萬載。”
朱逸差點沒氣笑,他自己都沒法長生:
“滾!”
皇帝不敢有怨言,乖乖滾開。
魏堪見狀,長歎一聲:
“凡人啊!”
凡人眼中,修士可飛天遁地,呼風喚雨,百年麵容不變,實乃長生不老仙。
當年被魏千羽領入仙途時,自己何嚐不是對仙路滿是憧憬。
但當真踏入此道,方纔知曉大錯特錯。
嘩啦——
沈漸正研究著魏千羽的秘籍。
一部上品符籙大全,約有一百二十張左右,除卻和單羽所傳授的重合部分外,不曾學會的攏共有五十餘種。
另外一部,是對方臨終時使用的秘法——《玄寂燃血術》。
此法和《天魔解體**》相幾分似,但前者是以燃燒氣血作為代價,後者以燃燒血肉為代價,更為完全,同時也更為暴力。
除此之外的幾部秘籍,就無甚價值了。
“一本圖冊,一本秘籍,屆時謄抄一遍,二位師兄可拿去研讀。”
沈漸抬起頭,輕叩桌麵,又取出一部小冊:
“想要築基,氣血、真氣,神識缺一不可。”
“魏千羽之所以三次築基失敗,便是倒在神識上。二位師兄切記不可忽視此處,這是我開啟神識的心得……”
沈漸耐心教導。
一時間,魏堪竟有種重迴三十年前的錯覺。
隻不過,三十年前是他們指點沈漸,而如今卻是沈漸指點他們。
“小師弟,日後,你如何打算?”
魏堪忽然問道。
“日後打算?”
沈漸抬頭,斬釘截鐵道:
“築基!”
“我此時方纔四十六歲,還有十四年的時限,這是我此生的目標!”
“我們兄弟三人一起築基!”
築基!
魏堪、朱逸,不由得麵露嚮往。
是啊!
魏千羽、寧歸遠雖死。
葉思瑤大仇得報。
但他們仙途,卻還在繼續。
……
翌日,天明。
百官休朝,本該沸反盈天的紫禁城,此時卻是鴉雀無聲。
禦林軍盡數銷聲匿跡。
太監們遠遠繞開那一處大戰後的位置。
皆盡‘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冷宮。
小太監早早爬上牆頭,眺望前方。
昨夜,他興奮的一宿沒睡。
人間十六載,直至今朝,方知世間有仙!
嗖——
就在他望去時,三道人影忽的騰空而起,化作驚虹直衝天際。
“哇!”
小太監忍不住發出一陣驚呼。
“這場戰鬥,一定會驚住天下所有人的!”
“此乃上仙之爭啊!”
身後的老太監,狠狠灌了口酒。
……
丁酉年,庚戌月,癸巳日。
應天府,紫禁城,轟鳴不斷,持續一炷香有餘。無數人見宮中龍騰,民間沸騰不已,疑測有仙長降臨。
翌日。
東廠番子管控言論,禁止妖言惑眾。
受朝廷管轄,畏於東廠之威,不久後流言便消退,僅在茶餘飯後時私底下提及。
官方史書無今夜記載。
半個月後。
竇雲趕迴應天府,得知傳言,手捧心法的他,知曉雨夜一戰後,望向紫禁城方向:“沈大哥,果真成了仙人啊……”
與此同時。
坊市。
樹蔭搖曳,人聲鼎沸。
長青府店,後院。
沈漸與單羽相視而坐,將對方所借的玉佩輕輕放在桌上,後者看了一眼,狐疑問道:
“沒用上?”
“他還不配。”
“大仇得報,接下來可以安穩了吧?”
沈漸點頭,謝道:“多謝東家這些年的擔待。接下來,我安心修行,準備築基。”
“要我說啊!這人呐,就怕活的沒有奔頭。”
單羽合掌而慶,笑道:
“一旦沒有了念想,自是渾渾噩噩,與行屍走肉無異。我見過多少大仇得報的人,最終都活成了空落落的模樣。”
“沈道友道心不改,實有築基之資,合該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