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紫禁城。
巡邏的隊伍來往不息。
宮內太監,無不行色匆匆。途經奉仙樓時,則不由自主加快腳步。凡是關於此樓之事,一概不看不聽、不聞不問。
彷彿,此樓已成為禁忌。
與此同時。
冷宮。
牆頭上,正扒著一位剛入宮不久的小太監。他眺望著視野盡頭,那座燈火晦暗的小樓,忍不住迴頭詢問:
“幹爺爺,奉仙樓裏當真住著神仙嗎?”
“自然。”
老太監正伏案觀書,聞言答道。又見對方不信,他笑道:“咱家當初就是出自奉仙樓……”
小太監聞言,滿眼晶亮。
他進宮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雍容華貴的奉天殿,而是那座玄光繚繞的奉仙樓。
宮裏每個人都說,那兒住著一老一少,兩位神仙。
隻是他從未見過。
但在半個月前。
樓裏忽然遭受雷擊,有傳言說是上仙遇襲,又有傳言說小神仙弑師——但他不知道真假,因為宮內無人敢談論。
“幹爺爺,您能說一說樓裏的事情嗎?”
“樓裏的故事啊……”
老太監翻書的手停在半空,似陷入迴憶:
“初時,樓裏一共有五位上仙。魏先生為師,其餘的四位是弟子。而咱家,隻是校場角落練武的一位小太監,那會和你一般年紀。”
“咱時常看他們兄弟姐妹四人,坐而論道,那時的奉仙樓燈火輝煌。可是後來,隨著魏先生帶迴一個弟子後,樓裏就全變了……”
小太監眺望奉仙樓。
聽著對方說的一些人和事,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四位弟子,坐而論道時的畫麵。
接著。
隨著老太監低沉的話語,畫麵一轉:
樓內氛圍劇變,先是兩位離去。
又因弟子病故,導致大弟子叛逃。
再後來,樓就空了。
前段時間,魏先生又迴來了。誰曾想沒過多久,接著樓內又發生劇變。
“魏先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小太監不解,“他莫不是……”
“依我看他早就瘋了。”
老太歎道:
“魏先生一生勇攀高峰,卻屢戰屢敗。故而將畢生執念放在小弟子身上,故而才致使奉仙樓分崩別離。”
“他哪裏是仙哦,分明是入了魔!”
小太監向前望去。
隻見樓中隻有零星燈火,晦暗無比,壓根沒有半點仙氣兒。
但他心頭,卻莫名的憧憬起曾在樓中拜師學藝的四人:
“沈上仙他們,會迴來嗎?”
“迴來作甚?”
老太監笑道,“奉仙樓早已物是人非,還迴來作甚。如果非要說迴來,那麽隻有一種可能……”
話音未落。
霹靂——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豆大的雨水說下就下。
與此同時。
有樓間飛簷邊緣,豁然現出三道身影,在雷光暴雨的襯托下,氣勢沛末森然。
“有刺客!”
呼聲打破平靜。
紫禁城內盤踞不少半步見神。
這三道身影,出現的如此光明正大,自然引起對方注意。在號角的吹奏聲中,無數禦林軍水泄一般的湧來。
沈漸站在中間,無視了四處匯聚的軍隊,抬首望向奉仙樓。
卻見,樓頂坍塌大半,琉璃金瓦不見光彩。鮮血濺滿四周房梁、地麵,因風吹日曬已徹底化作暗紅。
一座一人高的巨大甕壇,正冒著腥臭的氣味。
似乎不久前,經曆過一場戰鬥。
魏千羽作於樓頂,麵前擱著無數酒壇,正在假寐。
他衣袍血漬早已經幹涸,聽到號角聲,方纔微微睜眼,寒聲道:“三位逆徒,重聚奉仙樓,想必不是專程迴來看望為師吧?”
“老東西,說的不錯!今日來此,送你歸西!”
朱逸昂首,聲如驚雷。
魏千羽輕笑一聲,接著,掃過魏堪。
而後者目光凝聚,沉聲道:“魏千羽,你我恩義,已在師妹死時,徹底一筆勾銷。今日過來,隻為複仇。”
“寧歸遠呢?”
沈漸迎上對方投來的目光,出聲問道。斬草方除根,他忌憚的從來就不是年老體衰的魏千羽,而是上品靈根的寧歸遠。
若讓對方活下去,必會釀下驚天大禍。
“寧歸遠?”
“你們的小師弟,他在這呢……”
魏千羽輕笑一聲,竟從那腥臭的大甕中抓出一道身影。
咚——
接著,將其如同敝屣一般的丟了出來。
三人凝目望去,對方正是寧歸遠!
隻是。
他被斬斷雙臂、雙腿,蓬頭垢麵,竟然被做成了人彘!
此時,正如蛆蟲一般的在地上蠕動:
“師兄,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很好奇是嗎?”
魏千羽盤在蒲團上,一掃驚愕的三人,麵露厲色,道:
“此獠和你們一般,無情無義!”
“老夫以後半生為賭注,助他築基,甚至還想供他結丹。前幾日一位散修來襲,他非但不相助,反而還偷襲老夫。”
“可老夫滿腔心願,竟被此獠辜負。”
“故而,將他做成人彘,泄我心頭之恨!”
嘩嘩嘩——
紫禁城內風雨臨城,禦林軍鴉雀無聲。宮牆樹蔭之下,無數目光齊齊望來,唯有魏千羽不甘的咆哮在風中傳蕩。
直至這時。
三人方纔明白,奉仙樓為何會變成這樣:
原來,一個月之前。
寧歸遠踏入煉氣後期,自覺已有自保之力。他不願再居於偏院地帶苦修,於是哄著魏千羽迴到大朔。
二人迴樓不久,突然遭到一位陌生散修襲擊。
對方纔踏入煉氣中期,根本不是魏千羽一合之敵,可誰料到他還有數張上品符籙傍身,在瀕死之時悍然出手。
於此同時。
寧歸遠也忽然倒戈。
其理由竟是:
他如今修行已成,魏千羽已經沒有作用。更不想像沈漸、魏堪幾人一樣,供養魏千羽餘下半生。
故而,出手。
“老夫窮盡半生,隻教了五位弟子,卻不曾想五位弟子都是白眼狼!”
魏千羽差點咬碎牙齒,目現兇光,連連頷首:
“好,來的好!”
“一別十餘載都不曾露麵,為師本想過些時間去尋你們,沒有想到你們竟然自己來了!”
魏堪、朱逸不解,他們猜不出襲擊對方的散修是誰。
陳朝慶!
沈漸目光微微一動,已猜出陌生散修身份。
他上前一步,喝道:
“魏千羽!”
“老夫是你師尊!”
魏千羽睜圓雙目,豁然起身,右手一並,怒聲指去:
“沈漸!”
“你狗膽包天,居然敢直呼為師名諱?”
“你可記得,當初你拜師時說過什麽——你若膽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窮盡碧落黃泉,老夫也一定會殺你!”
風雨隨之咆哮,撲麵而來。
無盡怒意、怨氣、不甘,匯聚其中。
於沈漸、魏堪幾人的離去,他並無感受。但真正讓他痛心的是,自己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寧歸遠,竟敢對自己出手。
風雨未至身前,便已潰散。
沈漸不為所動,悠悠出聲:
“魏千羽,你可聽過凡俗一句話,慣子如殺子?”
“你收我們為弟子,無非是想供養你自己築基。至於你為何會被寧歸遠偷襲,難道你自己心中沒數嗎?”
“你一直對我等無情無義,他當然會有樣學樣!”
歇斯底裏的魏千羽,如遭雷亟,神色一滯。
他張嘴欲說,卻不知如何反駁。
更隻覺得,胸膛中似有什麽碎了——那是道心!事實上,隨著第三次築基失敗時,他道心便已碎了。
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直至遇到寧歸遠,驚覺對方是上品靈根時,便將其當做自己化身,這纔有了盼頭。
如今自己所做,竟被對方一句話徹底否決?
“那又如何?沈漸!”
魏千羽抬頭,咧嘴笑道:“你莫要忘了,老夫是你們的師尊。你想攻擊為師的道心,這種手段未免太嫩了!”
沈漸眉頭微挑。
先前,三人趕至奉仙樓外,朱逸本打算二話不說,直接以符籙偷襲。
趁其不備,將其擊殺。
可沈漸發現,魏千羽看似在酣睡,實則真元運轉不息。
故而齊齊現身。
所謂殺人誅心,攻心為上!
“老夫即便錯了,那又如何?”
“為何選擇寧歸遠,而不扶持你們?還不是因為,你們三個都隻是下品靈根的廢物!老夫都無法築基,更何況你們……”
魏千羽哈哈大笑,現在輪到他攻心了:
“你們三人離去這麽久,有誰到了煉氣後期?站出來讓為師看一看!看一看你們為何有勇氣,出現在此,出現在奉仙樓前!”
沈漸漠然向前,氣息放出。
魏千羽頓時笑容凝固,沉吟片刻,他強行擠出笑容,開口道:
“僅此而已?”
話音未落,心頭忽然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雖然隻有一瞬,但那卻是一種被巨獸盯上的感觸,使得他渾身寒毛都不由自主倒豎起來:
“神識?”
颯——
下一瞬,老舊殘破的奉仙樓內,氣息暴漲。
魏千羽猛然並指一抬,一張符籙射出,符籙無火自燃,一柄飛劍破開怒焰,閃電般刺出,直擊沈漸眉心。
朱逸、魏堪麵色驟變,欲齊齊抬手阻攔。
然而,沈漸速度更快。
在對方抬手的一瞬,他右手已急速一劃,數張靈光閃耀的符籙懸於半空,圍在身外,化作一麵符牆。
隨之指尖微點,其中一道更是光芒大放,一麵巨大的弧形風牆罩住天地。
鐺——
飛劍和風牆,瞬息破碎,化作烏有。
而這時,朱逸、魏堪身前亦顯現出一張張上下分飛的符籙,俱是上品。更在同時,隨之啟用,化作護盾護在三人麵前。
魏千羽一怔,神色再次凝固,聲音幹澀:
“這些符?”
“是弟子所繪。”
沈漸輕聲道。
“……”
魏千羽隻覺得胸腹之中,有什麽存在,徹底碎裂了。
腦海中記憶一一閃過,竟然莫名迴想起了數十前,在奉仙樓與榮公公交談的那一幕——
‘三年零十個月,已可見人心。我這第四位弟子,你覺得如何?’
‘有仇必報,有恩必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比魏堪義氣,比朱逸沉穩,比葉思瑤勤奮。不驕不縱,實乃一位佳徒。隻要誠心待他,必然會換來迴報。’
‘你的意思是可傳衣缽?’
‘老奴不敢妄言仙家之事,但四人之中,他的確最為合適。’
“……”
魏千羽望著那靈光之後的麵容。
是啊。
自己錯了。
連凡人都看清了,自己卻沒有看清。
當初榮公公都已經說的清清楚楚了,可是自己從未當一迴事——他自己就是中靈根,哪會在意下品靈根的四人?
倘若當初能好好對待這四位弟子,又如何會走上眾叛親離的這條道?
悔恨、不甘、惋惜,無數種情緒,翻覆湧上心頭。魏千羽眼中神色,也在同時愈發瘋狂:“老夫沒有錯!”
“隻要殺了你們,老夫就沒有錯!”
“今日,為師就要除掉你們這群欺師滅祖的逆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