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有很多修士,終生被困在煉氣前期。
當然,並非全因資質。
最大的緣故是沒有一技之長,不得不長久受困於日常繁瑣的辛苦活上。他們能在坊市站住腳,便已經用盡全力。
哪還有多餘的時間去修行?
若是再養一頭兩腳吞金獸,根本不知道何時纔是盡頭。
“迴想自己凡俗十九年學藝,當初雖然辛勞無比,如今也算是守到了開花結果日。”
吃完早飯,沈漸先去辦事處上報境界。
丹鼎宗弟子眼高於頂,居然有些瞧不上這個境界的散修,甚至還說沈漸卷宗材料沒有準備齊全,讓他備齊後再來。
趕緊塞了幾枚靈石,方纔免去對方刁難。
“驢日的,修為還沒我高,竟然能這般囂張!”
沈漸臉上笑嘻嘻,心裏實則問候在對方親屬。
但沒法。
丹鼎宗是九玄山坊市的天,其門下弟子多參與坊市暴力機構,放在凡俗,就是差撥、就是官差。
辦事處人員算隻是個刀筆小吏。
但有官方背景。
“沈道友。”
“道友安康。”
踏入坊市,一路所過,不斷有路人打招呼。
鎮店師傅。
小有薄名。
這已經是坊市底層散修,夢寐以求的身份人。
“沈道友,今個怎麽這般容光煥發,莫非有什麽喜事不成?”路上遇見隔壁丹鋪的牛師傅,對方熱情的打著招呼。
“見過沈叔父。”
其身後,一位頗有小家碧玉之姿的少女,亦款款行禮。
這是他的女兒。
目前在丹鋪裏打雜,跟著牛金水一起學丹。
“去了趟辦事處。”
沈漸隨口迴應,轉眼看向少女,稱讚道:“柳兒出落的愈發亭亭大方,比幾年前何止漂亮了數倍。”
“沈道友謬讚。”
牛金水笑的合不攏嘴。
這也是個癡情種,妻子病故後,一直未曾續弦,女兒就是他的心頭疙瘩。若有人誇他女兒,簡直比誇他還要開心。
沈漸和他一路閑談散扯。
於坊市數年,有些許相熟之人,自屬尋常。
但不正常的是——
坊市還另有一批人,也同樣和他套近乎。待到相熟之後,便說某地有秘境開啟、或是其他坊市有符店願出數倍高價邀他前去。
總之以各種理由誘他離開。
沈漸一概不理。
不管什麽世道,隻要你不貪心,便能免去九成以上的兇險。
但讓他頗為意外的是,這些人沒過兩三個月,便悄然消失。也不知是自知騙局被識破,而自行離開。
還是……
與牛金水分別,沈漸踏入店內。
“沈道友,如何?”鄧勇第一個小跑上來,緊張道。
沈漸點點頭。
“恭喜沈大師傅。”
“恭喜沈大師傅。”
店內學徒,齊齊恭賀。
四年過去,沈漸地位水漲船高,沒有愧對鎮店之名。
先前是他借著鋪子名頭,如今買符的是衝著他的名聲而來。甚至坊市內還有同行挖他過去,都被他一一婉拒。
鄧勇如今更是貼眉順耳,生怕沈漸攆他滾蛋:
“沈道友,東家在後院等你。”
“嗯,我這就去。”
沈漸點點頭。
入了後院,就見到單羽早已備上酒菜。
各色靈肴,價值不菲。
見他進來,單羽示意沈漸坐下,“如今到了煉氣六層,也算是一號人物。但你為人低調,不願聲張,我替你慶祝。”
沈漸看著滿桌菜,“東家破費。”
“有何破費一說,出力的是你。掙錢的也是你,我就出了個鋪子。所以說,這是沈道友在請我。”
單羽替沈漸滿上酒,方纔詢問:
“這幾年你學了多少上品符籙?”
“十五種。”
沈漸道。
他每十個月,可學會三種符籙。做上鎮店師傅至今,一共學十五種。
當然,僅僅隻是會。
熟練度還要再去磨,因為才勉強入門檻。想靠它掙錢,還差一些。
單羽微微一怔:
“你這天賦啊……”
“我隻是耐得住性子而已。”
“能耐得住性子,本身就是一種天賦。”單羽一邊感歎,一邊搖頭:“我若能有你一半沉得住氣,說不定此時已經煉氣八層了。”
“東家的家世也是一種天賦,坊市多少修士都求而不得。”
沈漸剛來時,單羽便煉氣七層。
五年過去,他還在這境界晃蕩。
不過,單羽有鋪子,名下還有二十好幾畝靈田,躺著就能掙錢。不在的日子可不是去苦修,而是瀟灑去了。
含香弄玉的生活,不知羨煞多少人。
“哈哈,也對。”
單羽忽然平衡下來,坊市多少修士奮鬥一生,方纔能在坊市邊角買下一座洞府,但自己一出生就已擁有。
雖然算不上大富,但比下有餘。
“修行之事,日後再說。”
他取出一部小冊:
“我還餘下七十六種符籙,今日都一並給你了。早些年三張、三張的給你,主要怕你拿到冊子後直接跑了。”
“你這人講究的很,做了四年鎮店師傅,賬目沒丁點錯。”
店裏師傅想要貪墨,根本止不住。隻要不過分,東家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把柄。
必要時敲打一下,此乃馭下之術,也是拿捏師傅的手段。
‘這四年居然又是考驗……’
沈漸頗為無語,倒不是說修行界中各個都是人精。
而是身為人精,才能站得住腳。
看著推來的小冊,沈漸忍住收下的念頭。
七十六種符籙不多,卻無一不是賺錢的門路,每一張都能成為安家立身之本。
“東家,這太貴重了。”
單羽擺擺手:
“你還得留在店裏十九年,你若是覺得過意不去,就替我多賺點靈石,免得我總被老子提著耳朵訓斥。”
“平日閑暇,再多指點一下店內的學徒。我那些子侄資質不高,入不了丹鼎宗,平日裏還得靠你指點。”
“那…我便收下了。”
沈漸知曉對方的性格,也就沒有再推辭。
上半年,單羽塞進來六個孩子,都是對方的子侄輩。沒甚要求,就是讓沈漸把他在凡俗經曆的那一遭,用在他們身上。
單老爺子固然創下偌大家業,但後代借其蒙蔭多以躺平,如若再不奮鬥,擔心會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故而讓他們吃一吃苦,體會一下凡人的艱辛。
收下圖冊,沈漸稍作沉吟,還是厚顏開口:“東家,我想詢問一下築基事宜,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築基?”
單羽滿臉疑惑問,“你現在連煉氣後期都不是,未免太早,不如先安心修到七層再說。”
沈漸歎道:
“我目睹家師三次築基失敗,心有慼慼,故而想早些做準備,免得走上他的老路。若東家願意告知,我願多在鋪子裏留十年。”
此話自然屬實。
來坊市數年,他本以為會在日常聽見修士討論築基之法,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圖之。
可沒想到這麽多年,他愣是沒有得到丁點訊息。
轉念一想,卻也正常——這些都是對方前人的經驗,說不定還是拿鮮血趟出來的,非親非故誰會告訴你?
故而,他願意拿十年光景去換。
“你這廝四年來第一次開口求我,我當然要幫你。”
單羽稍作沉吟,從儲物袋中翻出一冊書:“別的不好說,但此事我還當真知曉一二。此書拿迴去看,切記莫要傳與他人。”
“嗯?”
沈漸神色微凝,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如此輕易答應自己。
雙手接過書,見到書封上的名字。
《築基解析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