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下,天地間陷入死寂。
文武百官、禦林軍、大內高手、乃至奉仙樓上的修士,都怔怔的看著那位渾身是血的老者,滿眼震撼與驚疑。
自知曉有‘仙人’存在之時起。
他們就深知一句話:
仙凡有別!
如今,卻有人當著他們的麵,以凡人之軀,斬殺了‘仙人’!
此景落在凡人眼中,是難以言喻的震撼。
落在奉仙樓眾修眼中,隻剩下驚悚。
他們齊聚於此,自是為了看樂子——因為再強壯的螻蟻,也隻是螻蟻。但讓他們沒有想到,對方竟當著他們的麵,殺了周懷宇。
“此子斷不可留……”
奉仙樓上,有人驚恐出聲,當場便欲捏動印決。
“不用了。”
有一人緩緩搖頭,道:“自從他以凡人之軀,使用秘法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命不久矣!”
大家循聲望去。
……
“奉仙樓?仙人?”
沈漸艱難抬頭。
他聽見了對方的說話聲,一眼掃去,足有十數人。
都不認識。
也不見‘魏先生’。
為首的,是位青年。他錦衣羽冠,英姿勃發,眾星捧月而立,為眾人之首。
“這些都是‘仙人’嗎?好大的雪啊!”
雪下的很大,眨眼之間,掩埋了先前的戰鬥痕跡,也遮住了他的視線。
沈漸收迴目光,緩緩抬手,接住落下的雪花。
哢嚓——
先前使用‘天魔解體**’時,沒有感覺。
直至這一聲輕響傳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右臂竟如同碎裂的瓷器一般,布滿了裂痕。
這些裂痕,遍佈全身。
“原來,我要死了。”
微微一笑,沈漸明白當下處境。
不過,又如何?
總歸自己報了仇,不是嗎?
他早在半年前便已經明白,中人之姿無法踏入見神之列。
以自己凡人之軀,換得‘上仙’一命,已是大賺特賺。
又有多少人,能手刃仇家?
就在此時。
他的心頭忽然湧現了一股悸動。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好像他重新認識了這番天地:
隻見一縷縷細若遊絲的絲線,如輕煙、似柳絮、在風中飄動,在雪中遊走,附著在樹梢頭、隱匿於泥土間……
“天地靈氣?”
這是自己在半步見神時,從未感受過的存在。
隨之靈氣入體。
體內的罡氣,竟然隨之轉變,化作一縷閃耀著絢爛光點的水霧。
雖然。
隻有一縷,但質量上,卻遠遠勝過了他積存數十年的罡氣。
“原來,這就是見神。”
“這,就是修士。”
“苦修六十三載,終入見神。此生,我再無遺憾……”
大雪之中,現出沈漸心滿意足的神情。
忽然之間。
一陣寒風吹來,沈漸身軀微微一顫,竟轟然間抽絲剝繭般的碎裂開來,化作無數塵埃齏粉,朝向四周散去。
就在沈漸意識陷入混沌的一瞬間。
嘩啦——
同時。
歲月史書急速落筆:
【沈漸者,家素貧。年十六,嗣父,資質平庸,轉充將軍。賄千戶,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謎。
苦修二載,入明勁。
……
歲六十五,習見神劍法,半載至圓滿。
歲七十九,先失女,後喪妻。
怒而入應天府,鎮東廠,衝萬軍,斬仙人。瀕死際,入見神,為上仙。
隱忍半生,碌碌無為,無人所知。後一鳴驚人,天下無人不識君。】
與此同時。
今生一幕一幕,不斷閃現。
從鎮撫司,至城北小院,鄉下老宅……最終定格在飛灰湮滅的那一瞬。
評價: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凡】
可提煉天賦:
力耕不欺【勤奮類·白色】→厚積薄發【勤奮類·綠色】
中人之姿【天賦類·無等級】→天人之姿【天賦類·白色】
魯鈍好學【悟性類·白色】
就在完成記載時。
歲月史書悄然一震,所有字跡竟然被快速抹去——
沈漸的意識,也隨之陷入虛無的混沌中,一直飄蕩著。也不知道飄了之久,忽然一道明亮的光柱驟然落下。
這一刹那,他隻覺得溫度驟然升高。
像是要將自己燒成永恆的虛無一般。
轟——
沈漸猛然睜開眼睛,周圍的黑暗迅速褪去,身邊的景物輪廓迅速清晰起來。
鎮撫司!
鐵畫銀鉤下的張震,見沈漸久久不語,麵露不滿:
“你資質平平,即便習武一生,也不會有什麽成就。校尉風裏來雨裏去,哪有做將軍逍遙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錦衣校尉太可惜了。”
望著熟悉的環境,沈漸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驚駭。
“這不是六十三年前,我進入鎮撫司的那一幕嗎?”
“我怎麽會在這裏,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難道……?”
沈漸眼中現出一股不可思議的神情。
他研究歲月史書半生,卻一無所獲。
甚至。
他都已經不抱希望了。
可誰能想到,竟是在死後迴溯!
看著熟悉的鎮撫司,以及前世的仇人。
壓下心頭的沸騰,沈漸看著麵上隱有不滿的張震,快速一掃歲月史書。接著,他和前世一般,遞上銀票,卻沒有繼續要求做校尉:
“千戶大人,您再摸一次骨,旁人都說我是天人之姿。”
“你?天人之姿?”
張震絲毫不信,也就是看在銀票的份上。
但手掌落在沈漸肩膀上,麵色卻是一變。
接著,又似不敢相信一般,仔細摸遍沈漸全身骨骼。
這次,神色徹底變了:
“天人之姿!!!”
這可是奉仙樓點名要的資質!
是仙人要的資質。
張震麵色立刻溫和起來,露出笑臉:“沈大人,經過本官摸骨,您確切屬於天人之姿。按律當屬正五品,可入奉仙樓。”
又將先前收下的銀票,重新還迴沈漸手中:
“讓您去做將軍,隻是戲言,請勿見罪。”
“天才的待遇啊……”
沈漸心中想著,卻笑著搖頭:
“千戶大人的玩笑,我怎會放在心上?”
當然。
他沒說的是,這個仇,上一世,自己記了半輩子。
就在這時,一位麵板黝黑的青年,覥臉踏入司衙:
“大人,我阿水願做將軍。”
“你!?”
張震一瞥,冷眼喝道:“滾去做力士!”
同時。
歲月史書悄然落筆:
【沈漸者,家素貧。年十六,嗣父,天人之姿,得以入奉仙樓。
同日,覺醒前世宿慧。】
……
鎮撫司,當值偏殿。
竇旭正在處理公務,就見到沈漸大步走了進來。
他微微一愣,趕緊招手道:
“賢侄,做上校尉了嗎?”
沈漸頷首道:“我被檢測出天人之姿,馬上要被送去奉仙樓修行。”
竇旭神情錯愕,旋即趕緊行禮。
天人之姿一經查出,便是正五品,地位同等於千戶,其前途卻遠勝千戶:
“沈大人……”
沈漸伸手扶住對方,道:“竇叔,我們都是一家人,莫要見外了……”
竇旭旋即改口,倍感欣慰喊道:“賢侄。”
沈漸露出燦爛笑容。
一聲賢侄,彷彿二人迴歸前世熟稔姿態。
“我原本替賢侄準備了一些任務,如今顯然用不上了。我對奉仙樓所知不多,聽說那都是大內高手居住之地。”
畢竟是故人之後,竇旭斟酌片刻,還是出聲勸說:
“莫要怪為叔囉嗦,去了奉仙樓後一定切記謹小慎微,能去那兒的無一不是心高氣傲之輩,莫要衝撞對方……”
謹小慎微?
沈漸隻覺得好笑,這不是上輩子自己提醒對方的話嗎?
微微頷首,沈漸點頭道:“多謝竇叔提醒,待我在奉仙樓穩定後,再來看望竇叔。”
“好說。”
交代兩句,竇旭看著沈漸遠去的背影,忍不住皺起眉頭:
“怎麽迴事?”
昨日,提醒沈漸備足銀錢,避免被上司刁難時,他還覺得對方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人。
怎麽今日,卻好似變了個人。
隻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給他一股青山不老蒼鬆的感受,整個人好像不自覺的要矮對方一頭。
沈漸一轉身,就見到一身颯爽英姿的少女站在門旁,淺笑倩兮:
“薑婉娥拜見沈大人。”
薑婉娥微微屈膝,盈盈一拜,姿態全然不見上一世的高傲。
這便是天人之姿的待遇!
“原來是薑小旗……”
前世記憶從腦海中一劃而過,沈漸微微頷首,接著當麵走了過去。
隻留下薑婉娥愣在當場,她眉飛色舞,難掩得意。她方纔聽說,沈漸測出天人之姿,故而特地趕過來拜見。
不曾想,對方竟然一口道出自己的官職。
“他居然知道我?莫非,他對我有意思?”薑婉娥思索片刻,最終得出這一結論,“一定要牢牢抱緊這條大腿!”
資質越高,越是清楚天人之姿的可怕。
這些都是日後能修到見神的存在,能結交於微末之時,隻需一句話,便能讓自己飛黃騰達。若對方對自己有意思——
何愁日後不能飛黃騰達?
沈漸不知道對方的想法,但他清楚:
當豺狼收斂獠牙,並不是真正的對你友善,而是因為你足夠強大。
走出偏殿,卻見張震早已經在那等候著。
見到沈漸後,他諂媚問道:
“沈大人,直接去奉仙樓嗎?”
“不急,臨走前,我還要去個地方。”沈漸雙目微眯,目光悠長。
……
詔獄。
沈漸悠然走過一座座牢房,此地正是關押江湖武者的區域。
他們各個兇神惡煞,有麵頰生瘤和毒和尚,有缺牙獨眼的血菩提,有一身書卷氣息的剝皮書生……前世老死在詔獄的人,又一個個鮮活的出現在麵前。
沈漸走了許久,直到最後,停留在一間牢房前,望向一位清麗如水的少女。
少女才十八歲,滿頭青絲,不見半點華發。臉上寫滿了青春,眼眸還有幾分不服輸的眼神,就那麽盤坐在囚室中央。
忽然。
她若有所感,瞥見不遠處的沈漸。
柳眉倒豎,聲如黃鸝銜刀: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進來看個仔細?”
沈漸聞言一怔,隻覺得時光不曾離去,仍在手中:“過些時日,待本官神功大成,定然會進來教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