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抱果時,沈薇終於寄迴了第一封家書。
樹下。
青薇拆開同村人寄迴來的信箋。
沈漸也湊上前觀看,露出了笑意。
信中,沈薇言明,她已經抵達了應天府,暫居於同村的一戶人家……
應天府很繁華。
她見識到了很多與村裏不一樣的人或事。
同時也表明。
自己謹記囑咐,凡事不去強出頭。
最後,表示自己很快就會迴來,請二老不用擔心。
“這丫頭,總算是聽進去話了。”
青薇捏著信,難掩笑容。
“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沈漸拍了拍她的肩膀:“化勁雖然隻是二流,但她兼修《洗髓經》和無名劍經,即便遇到麻煩也能及時逃走。”
青薇聞言點點頭,“也對。”
……
待到院中青棗開始紅時,沈薇的第二封家書送達。
由於在應天府待得久了。
沈薇的信中,已經沒了初見京城繁華時的興奮,反而多了些憂國憂民的口吻。
“前些日子途經鎮撫司,發現那裏早已經荒廢,隻剩下了些力士。”
“迴來時候,瞧見東廠在捉人。”
“往日隻是聽說,百姓畏東廠如豺狼虎豹,此次我算是徹底見識到了東廠的手段。”
“我詢問了一番緣由,說是有客人醉酒後說宦官弄權,還沒來得及走出酒樓,就被番子給扣了下來。”
“就連同桌的酒客都沒有倖免,盡數被傳訊過去。”
沈薇將自己在應天府的見聞,盡數寫在信中。
初見內容時,青薇滿眼擔憂。
看見末尾時,這才鬆了一口氣。
“爹,娘,請二老放心。”
“我出門在外,謹記謹小慎微。”
沈漸看著憂慮的青薇,隻是笑著唸叨著兒行千裏母擔憂。
……
棗葉開始變黃時,沈薇第三封家屬抵達。
這一次。
她沒有在心中談及東廠和鎮撫司,而是談及了武道。
“爹,我聽說江湖上前些年出了一位半步見神的魔頭,以嗜血為樂。他犯下過不少血案,甚至會過路絕戶。”
“江湖上傳言他入了見神,後被朝廷招攬,就連廠公見了都得敬他三分。”
“有次我在街上遇到他的輿駕,雖然未曾照麵,但相距數十丈,都能感覺到他煞氣滔天,我懷疑他修煉了某種魔功。”
“爹,你可切記不能走彎路啊!”
“也不知道早些迴來。”青薇輕聲抱怨一句,臉上卻是帶著笑容。
沈漸看完信後,也是哭笑不得:“長能耐了,開始替我操心了。”
青微看著口嫌體直的丈夫,又露出關切的目光。
她自然是清楚,沈漸這些年一直嚐試著踏入見神,但不管做出多少努力,最終都沒有能夠走出這一步。
而演武司中,也不缺乏一些魔功。
甚至。
對方手中就掌握著一部隨時能踏入見神的‘天魔解體**’。
沈漸擺手:“放心,我若是想要修煉,早就已經修煉了。”
這是實話。
無數次的失敗,讓他不得不重視起顧忘川的那番話——我翻閱江湖典籍,發現唯有天人之姿,方可踏入見神。
他極度懷疑,那位魔頭極有可能本就是天人之姿。
……
院中的樹葉落下大半時,沈薇的第四封家書寄了迴來。
信的內容不多,卻讓青薇欣喜不已。
“爹孃,我和三妞約好,冬月跟著藥鋪的牛車一並迴來。很多人都會一並迴鄉,請爹孃勿念。”
“我想吃娘親手包的紅薯圓子,還有爹爹從河裏釣的魚。”
一紙家書,讓本冷寂的小院再次熱鬧起來。
從這天開始,青薇開始忙碌起來。
每日不是在挑選紅芯的紅薯,就是在和麵,都是在做準備工作。屋簷下的魚,也掛了一條又一條。
“沈哥兒,你嚐嚐味,看看炸透了沒?”
灶台火焰正旺,沈漸挪了下屁股後的馬紮。
這時,青薇一臉笑意的端著碟子,用筷子夾起一顆炸的金黃的圓子,蘸了些白糖,遞到了沈漸的麵前:
“張嘴。”
“外酥裏嫩,若是再撒上一些芝麻,味道說不定會更好。”
沈漸咬了一口,看著滿臉期待的青微,忍不住笑道:“還沒迴來,就這麽著急?”
“今個就是小年夜了,往年村裏人都是今天迴來。”青微抬頭看了眼,調侃道:“也不知道是誰,今天在路口守了一天。”
沈漸癟嘴解釋道:“家裏悶,我出去散散心。”
青薇聽出丈夫的逞強,露出溫和的笑容,正欲開口說話,忽然隻見沈漸眉頭微皺,朝向院外望去。
青薇側耳,隻聽見遠遠有腳步聲傳來,當即大喜道:
“囡囡迴來了。”
“我去看看。”
沈漸點點頭,走到院外。
不過,卻未看見迴鄉的車隊,隻見到一位官差打扮的男子趕來。
此人是村裏人,叫做周純生。
曾經在私塾裏念過幾年書,因為頭腦不錯,做了知縣的師爺。對方不曾忘過本,每逢三節兩壽都會前來拜會沈漸。
“沈老先生。”
沈漸還未來得及招呼,卻見對方周純生快步上前,“令愛出事了。”
強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沈漸沉聲問道:“出了什麽事?”
周純生神情複雜,道:
“三日前,迴鄉的車隊在縣城三十裏外突伏擊。我們在車隊附近,隻發現了一隻香囊,還請沈老先生節哀。”
周純生遞上一隻被鮮血染紅的香囊。
一角,還繡有‘沈’字。
沈漸目光凝聚。
這是青薇親手縫製的香囊!
“屍首呢?”
“沒有,整支車隊包括人畜都不見了,隻剩下鮮血。瞧著,像是被野獸吃了。縣裏的捕頭是懂武的,他說這不像是野獸做的……”
“……”
“沈老先生,請節哀。”周純生張了張嘴,長歎一聲,“我再去通知其他家……”
望著對方遠去的身影,沈漸愣在門口。
他攥著手中的錦囊,腦海一片空白,捏的手指發白而不自知。
直至過了好一會,這才迴過神。
這事。
該如何和青薇說?
但等他轉身時,卻又是一愣。
隻見不知何時青薇一直站在廚房門口,一手端著早已涼透的紅薯圓子,滿臉都是淚水。
“青薇。”
“沈哥兒,我、我沒事……”
青薇正強行擠出笑容,忽然心口一痛,喉嚨一甜。
直接一口鮮血吐出。
接著,眼前冒起金星,竟然當場昏厥過去。
“青薇!”
沈漸驚呼一聲,連忙攙扶住她,將其抱到床榻上。
這一昏厥,便是整整三日。
直至第四日傍晚。
青薇手指微微動了動,接著緩緩睜開了眼:
“沈哥兒……”
沈漸連忙抓緊對方枯槁的手,“我在!”
青薇艱難轉過頭,看著沈漸已經散落至肩膀的白發: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沈漸握緊青薇的手,她說,他聽。
“我剛才做夢了,夢見囡囡說我做的丸子好吃,她說還想多吃幾顆。她還說,你不要鬍子去紮她了。”
青薇握著沈漸同樣蒼老的手掌:
“沈哥兒,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愧疚的事情,就是沒能給你生個孩子。我一直把沈薇當做親生女兒來看。”
“所以,我不求她大富大貴,也不求她武藝超群,隻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生就可以了。”
“我已經失去了囡囡,不想再失去你,你千萬不要去報仇。”
說著說著,青薇眼角又淚珠滑落。
沈漸艱難的閉上眼睛。
青薇畢竟曾是妙音門聖女出身,隻一聽周純生的描述,便猜到了怎麽迴事。
此事。
必然和江湖上的魔頭有關。
如今,東廠把持朝政,掌控江湖。魔頭敢這般行事,其依仗說不定就和東廠有關!
“渴了吧,喝些水。”
沈漸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便要起身倒水。
但青薇卻拉住了他:
“沈哥兒,我想抱抱你。”
沈漸坐下,輕輕摟起了青薇的腰肢。
青薇連坐起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貼在沈漸身上。
“沈哥兒,你的胸膛還是這麽暖和。”
“你知不知道,我經常會想一個問題,我何德何能,才能與你在一起?”
“後來我才知道,僅僅隻是為了遇見你,就是耗盡了這輩子所有的運氣。如果沒有你,這輩子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沈哥兒,如果有來世,我還想和你在一起,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就算是你不願意,我也一定會去找你。”
“不過,來世你還會記的我嗎?我還會記得你嗎?”
“狗官!”
“狗官,我真的,真的不願意離開你……”
殘霞褪盡,皎月升起。
荒僻的小村莊中,響起了嗩呐的聲響,隱隱中還伴隨著哭天喊地的聲音。
車隊受襲,失蹤足有百人。
足以讓這座小村莊,家家戶戶弔孝。
沈漸靜靜的坐了一會,這才青薇扶迴床上,整理好她散亂的白發,又替她掖好被角。抬眼望向院外——
由於青薇連續昏迷三日,院中無人打理,原本逢夜必亮的燈籠,也徹底暗了下去。
灶台冷了數日,蓄上一層淺淺的灰塵。
原本準備在除夕前更換的窗花,在風中嘩嘩的搖擺著自己的身軀。
這一刻。
沈漸覺得胸膛中好像少了些什麽,更有種被整個世界剝離出來的錯覺,彷彿這片天地隻剩下了他自己一人。
沉默少許,他抬手一揮。
啪嗒!
燃燒正旺的油燈飛出,打在了屏風上,燈油瞬間灑落開來。
火線順著燈油瞬息蔓延,舔舐上了床鋪,攀爬上了房梁。木製的屏風,紙糊的窗戶,轉眼四周已化作一片火海。
“……”
沈漸又坐了片刻。
這才起身,又深深,深深的看了眼青薇,毅然決然向外走去。
“走水了!”
“走水了!”
“沈老先生還在裏麵……”
正值年冬,又是喪期。
如此大的火光,自然吸引了無數人的注意。尤其還是德高望重的沈老先生家裏,附近的鄉親無不迅速趕來。
村民們提著水桶,一桶一桶的水往宅裏潑去。
但火勢越來越大,根本阻止不了。
周純生握著木盆,怔怔的看著化作一片火海的宅院,正滿眼絕望時,忽然瞥見火海中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他凝目望去。
這時,所有人都看見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隻見一身青袍,滿頭白發披散如雄獅的沈漸,緩緩自火海中走出來。
他非但沒有被大火所吞噬,周身肆意的罡氣讓火焰無法近身,被隔絕在一丈之外。他踏火禦風,幾如仙人一般。
一步踏出便數丈之遙,數步便踏出火海。
接著。
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下。
哐當——
周純生手中的木盆砰然砸落在地而不自知,喃喃道:
“這是神仙嗎?”
人群沉寂,久久無人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