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與酒,隻是普通人對江湖的幻想。
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少不了恩怨情仇,少不了利益摻和。
當年太祖帶著三十萬鐵騎犁過江湖,距今已過三十餘載,這幫人又野草也似的竄了出來,大有越長越旺之姿。
今兒這冒出來個關外刀客,明兒那竄出個小牛飛刀,怎麽都抓不完。
……
花開花謝,幾載春秋過去。
永天十年。
青薇已經四十三,沈漸也四十有一。
臘月十九。
大街小巷盡是人聲,販賣各種物什的攤子一眼望不到盡頭。
青薇挽著沈漸的肩膀,夫妻二人述說著生活瑣事。
但青薇興致不高。
幾年前。
青薇開始修煉《洗髓經》,雖然沒入化勁,但身子也逐漸調養好。年中時肚子雖然有了動靜,誰料不到三個月竟然小產了。
故而趕集,藉此散心。
“啊!”
忽的一聲慘叫,隨後是女子的尖叫聲,以及無數人的逃竄。
“滾開!莫要擋俺去路!”
咆哮的漢子手提一柄宣花重斧,沿途狂奔,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砍,身後沿途滿是血痕。
嗖嗖嗖!
七八位錦衣校尉沿著屋簷、窩棚、樹梢狂奔追逐。
為首的一位,右手端弩,架在左臂上,摳動扳機。
咻——
一支犬齒倒勾箭,直接穿透其腿。漢子當場身形一歪,滾地葫蘆也似的向前栽去。不待其起身,數位校尉一擁而上。
“沈爺,沒有驚擾到您和青姨吧?”
王勳擦去嘴角的鮮血,四處尋覓潛藏的賊人,瞥見人群中的沈漸,趕緊上前問好。
“這是怎麽迴事?”
沈漸一瞥雖被摁住,仍叫罵不斷的漢子。
“裂山斧葉見愁,在北麵犯了案子,前幾日來應天府就被盯上。圍捕時他跳窗逃走,衝進了集市。”
王勳解釋道。
見到對方嘴角溢血,青薇替他拭去,勸慰道:“勳兒,莫要太拚了……”
“多謝青姨關心。”
王勳擠出笑容,“我得帶他迴詔獄了,改日我再去拜會沈爺和青姨。”
言罷,和眾人扭送葉愁出了集市。
不久後,幾個衙役匆匆趕至,熟練的清洗血跡。賊人被捉,集市又恢複了先前的熱鬧,彷彿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望著王勳遠去的背影,青薇長歎一聲:
“勳兒資質不高,這麽跑下去,會被活活累死。”
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十年過去。
王勳以下等資質,硬生生靠著功勞坐上小旗之位,其修為才剛剛抵達明勁。每次追捕江湖悍匪,都是靠搏命才能拿下。
“父母的期望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
沈漸輕輕搖頭。
相反。
一輩子想要往上爬的阿水,他兒子阿土,如今卻踏踏實實的做個冷板凳校尉。
青薇若有所思,忽然開口道:“沈哥兒,除夕之夜劍神、劍聖當真會在奉天殿上約戰嗎?聽說江湖上都已經傳遍了。”
沈漸點頭:“**不離十。”
永天一年,江湖經過數十年的休養,逐漸旺盛起來。
各路江湖人物層出不窮,所謂俠以武亂禁,惹下不少亂子。故而竇雲找到沈漸,尋求解決之法。
於是,沈漸便指點他給江湖立一道‘天機榜’。
此‘天機榜’,雖記載江湖強者,卻故意將其分成三六九等。
江湖對造反稱王沒興趣,卻極為貪慕虛名。甚至不用錦衣衛出手,他們為爭奪名號,便打的頭破血流。
半年前更是傳出訊息:
劍神、劍聖為爭奪‘天機榜’魁首,約戰大朔之巔。各路江湖人馬紛紛湧入應天府,想要見證天下第一的誕生。
“劍神和劍聖,誰會是天下第一?”
青薇有些好奇。
“他們誰都不是。”
沈漸轉眼望向皇宮方向。
隻見那座九層小塔,迄今屹立不倒。
……
轉眼除夕之夜。
星月陰翳,大雪紛飛。
今夜是劍神、劍聖決戰的日子,應天府內萬人空巷。鎮撫司從數日前便連軸轉,無數錦衣衛湧上街頭。
沈漸特意請了假,早早占了個臨窗的位置。
“怎麽還沒來,該不會爽約吧?”
“放屁!”
“為什麽要在奉天殿上約戰?”
“你懂什麽,武林第一自然要在大朔之巔上決出勝負。”
“劍聖和劍神,自從十年前天機榜出世,天下第一就一直爭論不休,今日終於要等到結果了。”
“是啊,也不知誰會勝。”
酒樓裏都是看熱鬧江湖人士,各個爭論不休,甚至還有不少人為此開盤下注。
沈漸聽著眾人談論,漫不經心的等著。
應天府乃是京城,又是錦衣衛的大本營,一直被江湖武者視為禁地。他在鎮撫司待了半輩子,經曆三朝,還是第一次瞧見這般江湖盛世。
正想著,遠處倏然傳出一片呼聲。
“來了!”
“來了!”
“來了!”
聲如山崩海嘯,轉眼便已經傳遍應天府城。
沈漸遙望過去,卻見北城門處不知何時多位身著黑衣,懷中抱劍,五官輪廓鋒利如劍的冷峻男子。
與此同時,南城門亦立著一位白冠束發,白衣勝雪的劍客。
漫天大雪飄落,竟不能近其身。
二人隔城相望。
一時間,前一刻還喧鬧的應天府竟在不知覺間安靜下去,彷彿所有的江湖人都能感受到二者的戰意。
“哢哢……”
沈漸手捧瓜子,靜靜的瞧著倆人裝逼。
天下這麽大,擱哪約戰不行?
大漠、雪山、海角……非得去奉天殿上打,豈不是找死?
但不得不說。
這般被萬眾矚目的感受,以及被無數人討論的感受,確實會讓人飄飄然。
錚!
幾乎同一時刻,二人齊齊出劍。
隻見兩道劍光,自應天府南、北兩地亮起,好似夜空驚雷,以著無與倫比之勢,朝向奉天殿奔去。
遙遙望去,彷彿銀龍遊弋。
兩道劍光的速度,已經超過了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
是狂風!
是奔雷!
是閃電!
嗖——
驚嘯劍鳴聲中,還未到奉天殿的劍聖直接化作灰燼。但並非是被劍神所殺,而是有道匹練直接從大內射出。
劍神茫然少許,扭頭就走,但又一道匹練中,他持劍的右臂被斬斷,當場跌下房屋。
“……”
先前還在討論二者誰勝誰負的江湖人士,豁然之間猶如被掐住咽喉,無不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此景。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隻見無數黑影從城中各處急速躥出。
唰唰唰——
破空聲如蝗蟲過境!
不過刹那之間,這些人影迅速攀至高處,蔓延街頭巷尾,眨眼之間便已經將劍神落地之處所淹沒。
“結束了。”
看也不看酒樓內呆若木雞的江湖人士,沈漸起身便走。
他之所以來此,可不是為了觀戰,而是為了一睹‘見神’風采。如今瞧見自是心滿意足,明天有空再去詔獄看一看劍神。
……
大年初一。
沈漸特地來鎮撫司。
遠遠就看見沿街滿是鮮血,地上到處都是肉泥,力士們推著一車車屍首往城外走。
“怎麽迴事?”
沈漸走向詔獄。
昨晚自己離開後,又發生了什麽?
魯通解釋道:
“昨夜抓住了劍神,不少江湖人士居然衝擊鎮撫司,指揮使大人親自帶人犁了一遍。”
“他們瘋了不成?”
沈漸咂舌,這何止是膽大包天。
但他清楚,習武之人本就不甘受縛。劍聖、劍神均為當世絕頂,對整個江湖而言,猶如信仰一般的存在。
如今劍神被擒,憤慨的江湖人,很容易被煽動。
鎮撫司外嚴內鬆。
進來之後,基本上沒有防護。
當然,也不需要。
司內常年坐鎮三四位丹勁千戶,大幾十號化勁百戶,外有三千暗勁玄甲兵。更不要說三年前,竇雲已至罡勁宗師!
鎮撫司守衛森嚴程度遠超隔壁的天牢,除非大軍攻打,否則再來幾個劍神、劍聖,也得死無全屍。
不過,劍神隻是半步見神,再加上已經被重創,並未像當年那位見神強者被投入天井。
“沈爺也要去看熱鬧?”魯通問道。
沈漸點頭,“我至今還沒見過活著的半步見神。”
魯通擺擺手:
“沈爺怕是要失望咯,他現在已經被打成死狗,根本沒有多少威風可言,和牢裏其他囚犯沒有多少區別。”
果然。
沈漸找到劍神,見其筋骨都被打碎。
而且對方身上套著玄鐵打造的刑架,手臂粗的鎖鏈,捆住劍神雙腿、左臂,直接將其釘在牆上。
沈漸也沒怵,開啟牢門走了進去。
劍神艱難抬頭,發現是麵孔陌生,直接閉上雙眼。無論沈漸詢問什麽,他都裝聾作啞,一言不發。
半晌後,沈漸無奈走出牢房。
魯通笑著道:
“一朝從江湖絕顛,淪落成階下囚,自然是難以接受。沈爺想問他什麽,我讓手下慢慢拷問出來。”
劍神被以‘大不敬’之罪關押,再無出去的可能。
鎮撫司之所以不殺他,就是為了震懾江湖。
“不用了。”
沈漸擺手。
他謀求的自然是求仙之路,此事他之前問過竇雲,但竇雲除了知曉‘見神為仙’外,其餘一概不知。
江湖已多年沒出過半步見神的強者,劍神或知曉其中隱秘。
……
於江湖人而言,多少都有點‘你不就是有錢/權嗎,有種接老子一招’的心理。哪怕當年江湖被犁了一遍,大家也僅僅隻是懼於大朔的三十萬鐵騎。
但如今劍聖被殺,劍神遭擒,沸騰起來的江湖一下子就被打斷了脊骨。
隨著錦衣衛後續的追捕,致使入城的江湖人無不紛紛逃竄。
一時間。
江湖上有言傳:錦衣衛指揮使竇雲,可一言決定武林興衰。
劍神顧忘川雖然仍被關押在詔獄,但江湖素來不曾平靜過,很快又有刀魁狂牙子出世,一柄螭龍環首刀橫鎮武林。
轉眼已過三年。
當年的決戰‘大朔之巔’早已被江湖遺忘,僅僅隻存在於江湖人口口相傳之間。
沈漸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看望一次劍神,但對方始終不理不睬。
這日,他再次來到詔獄。
就見阿土正給劍神喂著飯。
沈漸默不作聲的退到暗處,直待喂完飯後,阿土這才發現沈漸竟一直站在遠處,眼中現出一絲慌亂。
“沈爺!?”
“劍神要什麽?”
“他要酒。”
“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