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初入鎮撫司時,張震還曾說他資質平平,習武一生也不會有太大成就。
轉眼十四年過去。
對方墳頭草已有三尺高,自己卻已經踏入一流行列。
可惜。
不知道對方葬在哪裏,否則肯定過去高歌一曲。
此境便是在太祖時期的鎮撫司,都極為少見。再進一步的宗師更是堪稱,每一位都足以鎮壓江湖數十載!
化勁乃是剛柔並濟,借力打力。
丹勁則是勁由丹出,一以貫之。
宗師的罡勁,則是修到極致,丹勁外溢!
大還丹助他踏入丹勁,雖然藥力未盡。但沈漸估算下,若想踏入罡勁,所需時間至少還要近二十載。
“吃了一顆大還丹,還想要第二顆!”
“人呐,貪欲難遏。”
……
沈漸一邊嘀咕,一邊拿起碗筷,就著酸蘿卜,連吃三碗粥。
除了菜園的野草,他這纔出了門。
鎮撫司。
重啟後的錦衣衛,隻數日間,便已恢複了熱鬧的景象。看著來去匆匆的校尉,晃眼之間,沈漸竟有種迴到十餘年前的錯覺。
裝模作樣幹了會雜活,沈漸這才溜到詔獄:
“魯司獄,我曠工兩日,你有沒有幫我點卯?”
“呃?”
魯通正煩心著,燕王沒有重啟錦衣衛之前,鎮撫司隻有詔獄,他一直是頭頭。
如今降下來一群天兵天將,隨便挑出一個小旗都比他官大。雖然自己姑父是刑部尚書,但又如何?
誰還不知道錦衣衛的厲害!
“沈爺,你這種大人物還要來上值?”
“……”
沈漸問道:“什麽意思?”
“誰不知道你是指揮使的大哥,上不上值又有什麽幹係?”
魯通解釋道,“昨日指揮使露麵大家就已經認了出來,點卯時你不在,他說不用管,你開心就好。”
竇旭是鎮撫司的老人,發配到邊軍之後,沈漸還曾帶竇雲來鎮撫司玩過,大家自然心中有數。
“閑著沒事做,上值打發時間。”
沈漸聳聳肩。
沒哪比詔獄好,裏麵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什麽樣稀奇古怪故事都能從這裏聽見。
魯通勉強笑了笑,又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雙手奉上:“沈爺,當年是我不懂事,這是我靠著方子賺的錢。”
魯通暗歎一口氣。
他自認這些年沒有虧待過沈漸,唯一占便宜的就是這張方子,所以第一時間便將所賺銀錢全部奉上,以求對方放過。
“魯老哥見外了。”
沈漸不是吃幹抹盡的人,抽出三成的銀票,“藥店能有今日規模,全賴你前後奔走。這幾年我在鎮撫司,也多謝你照顧。”
魯通待人不薄,留守鎮撫司的校尉,哪個沒受他照顧?
校尉一個月隻有一石官糧,一個人都夠嗆,大幾十號校尉都靠著他養活。
“沈爺大氣。”
魯通聞言大喜,攬起沈漸的肩膀走入詔獄,對著一眾校尉朗聲道:“晚上菊下樓走起,我為沈爺接風洗塵。”
一日當值無事。
夜幕降臨,眾人推杯換盞,紛紛舉杯敬酒。
數日後的休沐。
沈漸正在院中喂雞,家中忽然來了客人。
正是王聞。
還帶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是他的兒子王勳。
“沈爺。”
沈漸熱情迎上去,但對方一張嘴便讓他唏噓不已。
這些年,原本無話不談的同僚,終究還是因為雙方的身份的差距,短短幾日之間就開始生疏起來。
王勳在其身後,亦恭敬行禮:
“見過沈爺。”
“王大哥來此……”
請二人入院坐下,瞥見王聞擺在腳邊的禮盒,沈漸猜測道,“莫非是為了侄兒入鎮撫司的事情?”
“我已年歲不小,鎮撫司內幹不了多久,不如早點讓勳兒頂上。但他隻是下等之姿,極有可能會被分配成為力士……”
王聞小心翼翼道。
詔獄陰暗潮濕,人皆短壽。
王聞連明勁都不是,雖然才四十八歲,但頭發早已半白。
“讓他做校尉?可以。”
沈漸點頭應道。
鎮撫司重建不久,正是用人之際,對資質要求沒有太祖時期那般嚴格。
王聞見沈漸誤解,趕緊解釋道:“我不想讓他像我這般,一輩子隻做個冷板凳的校尉,故而才來勞煩沈爺……”
其言外之意——是想讓王勳往上爬!
沈漸稍作沉默,頷首道,“我會幫他尋一個靠譜的總旗,但錦衣衛的規矩你也懂,全憑功勞說話。”
“夠了,夠了!多謝沈爺!”
王聞大喜躬身,又對著一旁的王勳道:“跪下,給你沈爺磕三個響頭!”
王勳聞言,跪下磕頭。
砰砰砰!
三聲過後,額頭上已是青紫一片。
沈漸受了他這一拜。
寒暄了幾句,也沒了與王聞閑談的心思,隨口找了個理由送客。
“怎麽了?”
青薇聽聞對方告辭的動靜,從裏屋走了出來,“為何飯沒吃就走了?”
沈漸看著對方留下的禮盒,悵然解釋了一遍。青薇聽聞後,沉默少許,這才感歎一聲:“物是人非啊……”
沈漸心頭微動。
這還隻是位於凡俗,若日後又如何?
……
“爹,我天賦不高,其實做個力士也挺好,有口飯吃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迴到家中,王勳這才忍不住開口。
王聞麵色複雜,道:
“勳兒,爹已經豁出去了這張老臉。”
“沈漸是我多年老兄弟,但他為人不爭,願意答應此事,我已經耗盡了這半生的人情!你可千萬不能掉鏈子!”
王勳垂頭,小聲道:“爹,不往上爬也好,您不也是做了一生的校尉麽?”
他清楚自己的能耐。
讀書無用,習武不成,這些年家裏的銀子全用在他身上,可他至今未入明勁。
於自己而言,做個底層校尉,平淡過完這一生,是最好的選擇。
“勳兒!”
王聞聽到此言,近乎歇斯底裏:
“你以為我想嗎?誰不願意往上爬?我隻是得罪了人,纔不得已坐了一生的冷板凳,我也不願意!”
“那些年我被人呼來喝去,更險些喪命,所以纔不願讓你步我後塵。”
“我與沈漸把酒言歡十餘年,一直以兄弟相稱。但為了你,我才自願矮他一頭,勳兒,你一定要替為父爭口氣啊!”
說到最後,王聞已是淚流滿麵。
“可是,爹,可我能力有限……”
王勳還欲開口,但觀滿臉淚水,以及滿頭白發的父親,沉默片刻,重重點頭,道:“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王聞聞言,終於麵露欣慰。
……
如今鎮撫司的錦衣衛,多是竇雲與竇旭的屬下。
沈漸將此事簡單一說,甚至毋須竇雲開口,竇旭立刻便安排了下去。
同日。
他又將自己入丹勁一事告訴竇旭,與之商議是否上報錦衣衛。
竇旭沉吟片刻,道:
“中人之姿入一流,太過駭人聽聞,賢侄不求官、隻求武道,沒有上報的理由。穩一手吧,若是將來雲兒出事,你也好藉此脫身。”
沈漸沉默。
時間緩緩向前推進。
翌年,燕王正式稱帝,改元‘永天’。
同年大赦天下。
這一年,錦衣衛蒸蒸日上,重現天武時期輝煌。
這一年,江湖也逐漸開始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