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撫司官署。
沈漸,王聞、李淼等留守校尉,齊齊躬身施禮。
“見過司獄!”
空降的司獄叫做魯通,是刑部尚書的外侄。
魯通坐在曾經隻有指揮使才能坐的位置上:“你們的手段雖然有點糙,不過的確撓到我心底了。”
錦衣衛大權在握時,壓的刑部喘不過氣來,就連他都被多次傳訊。今日過來專程就是為了報仇,結果逛了一圈詔獄,發現自己想做的已經被做了。
“……”
眾人相視一眼,不由得暗鬆一口氣。
投名狀算是交對了。
這時,王聞將一張方子,遞給魯通:“大人,我們知道尋常金銀,您未必能瞧上,這是為您備上的薄禮,還請笑納。”
魯通一瞥紙條,眯眼問道:“什麽意思?”
“這是前幾年,沈…我從江湖郎中手中得來的方子,可助男子振興雄風,絕對大有可為。”王聞解釋道。
這正是白玉京的那張方子,他們這些校尉拿不出太多的金銀,倘若送的少了,反而會得罪對方。
故而思量一番,沈漸拿出此方。
但他不願出風頭,於是便把與上司交好的機會,讓給了王聞。
“這張方子不錯,如果能做起來,是一門可以興家立業生意……”魯通看完紙條,頓時笑意滿滿。
並非人人都精通武道,這世上還是普通人居多,倘若生意能做起,絕不會少賺,而且資金來曆清白,還不用擔心被查。
抬眼一瞥眾人:
“這份禮我收下了,諸位日後好好行事。”
眾人聞言,徹底放下心來。
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招架不住,往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魯通走馬上任之後,刑部立刻派人前來提審。把詔獄的手段,一個不落的用在了錦衣衛們的身上。
走了一遭刑部流程,恰逢趕上秋後問斬。包括張震、薑婉娥在內,上至千戶、下至小旗,同天砍頭的足有數百人。
噴濺出的鮮血將刑場都潑滿了。
沈漸就站在刑場邊上,看著一顆顆頭顱掉下,看著百姓雀躍歡呼。無不感歎錦衣衛死了,青天就到了,好日子就要來了。
數日後。
應天府有一家無名藥鋪開了張,不到短短半個月,名聲便已經傳遍應天府。
魯通得了財源,視王聞為心腹,很快便融入詔獄之中,連帶著他們這群老校尉日子也好過了許多。
夜幕降臨。
城北,小宅。
“沈老弟,前幾年張震、薑婉娥在時,你就一直護著咱們,如今又送我這麽一份大禮,老哥的話都在酒裏了……”
王聞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漸也受了他這一杯。
“前些日子刑場砍頭,百姓都在說往後青天就到了,你說這往後的日子會好過嗎?”一杯飲盡,王聞隨性問道。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沈漸搖頭。
這是封建王朝的規律,誰也避免不了。
王聞琢磨一番,不由得嘖嘖讚歎:“老弟實乃有大智慧之輩,依我看,太極殿上的位置合該你去坐。”
沈漸提醒道:“慎言,幸虧鎮撫司垮了。否則這會八百弩弓手,已在門外埋伏就位。”
見神強者身殞後,他一直在搜尋相關線索。
沈漸豁然發現,曆朝曆代的建立,背後都有‘仙人’的手筆。
數千年前的大周,甚至曾出現過群仙混戰之局,但因年代久遠又語焉不詳,早已成了演義話本。
不過沈漸猜測,此事未必是假。
普通人想參與皇朝爭奪?先問一問那些見神強者答不答應!
“也對,錦衣衛雖然不在了,但朝廷還在。”
王聞自知失言,慌忙撇開話題,道:“老弟,嫂子說讓勳兒去讀書,我打算讓給他在詔獄謀個位置,你說如何?”
王聞說的是他兒子王勳,今年才七歲。
但王勳不是讀書的料,私塾半年,沒能背完半篇文章,故而準備讓他習武。
“文武一途,都不易走。留在鎮撫司,旱澇保收。即便再難,也有一口飯吃。”沈漸分析道。
“那就留在詔獄吧。”
王聞點頭。
酒飽飯足,沈漸抬步去看了眼竇嬸。
竇旭調去邊軍後,為了避免紮眼,便將原本的大宅賣了,搬到了城北。離沈漸不遠,相互之間也能有個照應。
竇雲太過年幼,許多事處理不了。
……
日子來到臘月。
忽然有一封家書送到了沈漸手中。
是竇旭的來信。
對方在信中言明在北地的狀況:
他最初到北地時,確實吃了不少苦頭,但畢竟身為化勁武者,再加上還有不少舊部跟隨,如今日子還算過得去。
“果然,有實力在身,到哪都能吃得開。”
沈漸頷首。
他取來筆墨,落筆寫道:
“天武二十六年,臘月,十九。”
“收到竇叔來信,侄兒中不勝欣喜,半年前雲弟已踏入明勁。但嬸嬸身體抱恙,我已請了醫師,說是憂慮過度……
前些日子,我與青薇已經定了終身,隻待竇叔迴來喝喜酒……
……張震、薑婉娥已被盡數斬首。我讓王聞將白玉京的方子,獻給了新來的司獄,司獄並沒有為難我們……”
寫到了這,沈漸不由得筆鋒一頓。
他早忘了白玉京的樣貌,卻依舊記得對方喊冤時的委屈。
……
過了一個月。
沈漸取來筆墨,給竇旭寫信。
“今年春節京城好不熱鬧,我帶嬸嬸、雲弟去看了花燈。雲弟問我你何時歸來,我說我也不清楚,少說也得三五載。
晚上,他痛斥上麵那位過河拆橋,我嗬斥一番,告誡他慎言,他說他知錯了……
……但我知道,雲弟隻是口服。他性情太過剛烈,我擔心日後會因此惹來大禍,竇叔多在信中勸一勸他,收斂一下性子。”
往後。
每隔一段時間,沈漸便往北地寄出一封信。
……
天武二十八年。
“半個月前,最後一位開國武將被賜死。第二日,聖上便下令廢除錦衣衛刑具,隻差撤消鎮撫司。
我其實無所謂,因為鎮撫司早就名存實亡,如今隻能管著詔獄裏那些囚犯。
有時候我在想,當今大朔能打的武將,基本被殺絕。難道他就不怕日後兒子造反,孫子手中無人可用嗎?
到時候靠誰擋?
難道靠那些見神武者嗎?”
沈漸想了想,趕緊將這張信紙燒掉,又重新落筆:
“聽說那位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估計大限將至,預計就在這一兩年。
我聽傳言中說,北地不但一年四季皆如寒冬,還有極度兇殘的紅發碧眼的羅刹鬼,竇叔還請保重身體,凡事謹慎為先……”
……
天武二十九年。
皇帝四子燕王北征,足有大半年時間,沈漸和竇旭通訊中斷。
不過,很快燕王大獲全勝的訊息傳至應天府,城中百姓無不受其鼓舞。
但同年。
江南貪腐案爆發,天牢居然沒能關下,不得已送了一部分到詔獄,冷寂的鎮撫司久違的熱鬧起來。
這一日,他再次收到了竇旭的來信。
而沈漸在迴信中感歎:
“監牢不空,餓鬼眾多。”
“牢獄空空,餓鬼於世。”
三年過去,他仍停留在暗勁。
倒不是《洗髓經》有問題,而是他的資質太過尋常。因為正常的中人之姿,暗勁就已經是極限。
而他,能感受到瓶頸在一點點的鬆動。
沈漸也不知道,究竟是功法的問題,還是天賦起了作用。
但他不免想起金剛寺一案,金剛寺於天武幾年時才被踏滅,那位見神強者天武二十六年方纔出現。
拋開逃亡的時間,豈不是說對方隻用了十幾年便踏入了見神?
驢日的。
沈漸在心裏暗罵,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太大了。
他在十四歲時甚至不知道微積分是什麽。
想至此處,沈漸落筆:
“這幾年俸祿不多,僅夠吃飽,手中也沒存下多少餘錢……
我沒能供養得起雲弟滋補丹藥,故而雲弟修行進度緩慢。不過雲弟賦不錯,已經觸及暗勁……
隨著他年歲增長,氣血越旺,我估摸他十六歲便能踏入化勁。”
……
天武三十年。
官場上又出事了,科舉會試中,主考官劉三吾錄取的五十二名進士全部是南方人。致使北方考生聯名上書,指責主考官偏袒南方士子。
“到處都在說主考官蠢到家了,但凡錄取時多塞幾位北方考生,也不會爆發這種事。”
“但我不這麽認為,南方經濟勝於北方,讀書人的起點根本不在一條線上。”
“不過主考官也確實蠢……”
“後來朝廷決定南北分榜,看似公平,但我覺得也隻是相對公平而已。因為即便在南方,尋常百姓的起點也比不上達官貴人。”
寫完信後,沈漸繼續修煉。
《洗髓經》已修煉四年,他感覺到距離化勁越來越近。
但何時突破,他卻不知道。
……
時間如流水,天武三十一年,仲夏。
這一年,沈漸二十七歲。
他在鎮撫司內待了十年,青薇也在牢中關了十二年。
這日。
沈漸從鎮撫司下值,拿起紙筆準備給竇旭迴信。
忽然。
鐺——
鍾鼓司內,鍾聲響起。
聲響傳遍應天府。
沈漸猛然抬頭,難以遏製的欣喜。
舊皇已死,新皇當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