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歸塵
悠悠一百二十載。
海風卷著鹹濕的氣息,拍在黃龍島的碼頭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一艘烏篷小舢板,慢悠悠靠了岸。
船頭,一個老朽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他便是李硯。
佝僂的脊背,花白的須發,滿臉深刻的皺紋,渾濁的眼眸裏,藏著百年滄桑。
百年苦修,他順利結丹,不過卻止步於金丹初期。
不久前,他與魔道一位金丹後期大真人死戰。
為了保命,不得已施展禁術,才勉強從對方手下逃出生天。
可那魔道真人的腐元咒,已侵入他的金丹,禁術的後遺症,更是日夜啃噬著他的精氣神。
他的狀態差到了極限!
金丹瀕臨破碎,法力潰散如漏沙,連維持巔峰時的容貌都做不到。
道途,徹底斷了。
壽元,也隻剩最後幾年光景。
“落葉歸根啊……”
李硯輕輕咳嗽兩聲,柺杖點在青石板上,一步步踏上了這片闊別百年的土地。
他出身乞丐,自小孤苦伶仃,習慣了孤獨。
踏上修仙路後,更是心無旁騖,一門心思撲在大道上,如今迴首,卻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沒有道侶,沒有親友,連修為,也即將化為烏有。
“老人家,您從哪兒來呀?”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童子,仰著小臉,好奇地圍著他打轉。
李硯低頭,看著童子清澈的眼眸,輕輕一笑:
“我?我就是這裏的人。”
“騙人!”童子撅著嘴,用力搖頭,“我在島上住了十年,從來沒見過您!”
李硯哈哈一笑,也不辯解,隻是拄著柺杖,繼續朝著記憶深處的方向走去。
……
百年變遷,黃龍島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青石板路鋪得平整寬闊,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人聲鼎沸,比記憶中繁華了數倍。
可那些熟悉的土坯房、老槐樹,那些兒時的印記,卻再也尋不到一絲蹤影。
“物是人非啊……”
李硯停下腳步,望著眼前的熱鬧景象,語氣裏滿是悵然。
恍惚間,一個笑容甜美的少女,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阿柔!”
那是他百年修仙路上,唯一一次心動。
可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修仙、長生,眼裏容不下其他。
“這麽多年過去,阿柔應當早已作古了吧……”李硯輕輕歎息,“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後人傳下來。”
念頭至此,他心中一動:
“我這一身幽泉劍道傳承,還有幾件護身法器,與其將來埋進土裏,不如傳給舊友之後。”
正思忖著,他忽然發現,前方街道上,許多百姓正提著香火、捧著供品,絡繹不絕地朝著一處方向走去。
李硯心中暗道:
“看來,這島上百姓的日子,過得倒是不錯。”
“隻有肉體富足了,才會想著求仙問道,追求精神上的慰藉。”
他抬眼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山腳下,矗立著一座青磚廟宇,廟宇上空香煙繚繞,隱約能聽到裏麵傳來的誦經聲。
“正好,這道觀香火旺,廟祝定然訊息靈通,或許能問問阿柔的後人的訊息。”
李硯打定主意,拄著柺杖,正要朝著廟宇走去。
“轟隆——!”
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地麵微微顫抖。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黑雲籠罩,狂風卷著砂石呼嘯而來,吹得百姓們驚呼連連,紛紛抱頭逃竄。
一道張狂、刺耳的笑聲,穿透狂風,響徹雲霄:
“李師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哈哈哈!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此處便是師兄的家鄉。”
“果然,師兄終究是迴來了!”
“漬漬漬……誰能想到,堂堂幽泉劍仙居然出身這樣一個偏僻的俗世小島?”
李硯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望向黑雲之中。
一道黑袍身影,踏雲而來,腰間掛著一個暗紅色的葫蘆,麵容油滑,嘴角掛著一抹笑意。
正是他的同門師弟金泰銀,假丹修士,平日裏總是師兄長、師兄短,笑臉相迎。
李硯萬萬沒想到,自己隱姓埋名、歸鄉養老,第一個跳出來找事的,竟是此人。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語氣冰冷:
“原來是金師弟。看師弟這陣仗,怕是不是來和我敘舊的吧?”
金泰銀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濃,眼底卻藏著貪婪的光芒:“師兄何必裝傻呢?”
“師兄如今已是油盡燈枯,道途盡斷,還動了歸隱的念頭,”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李硯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
“你一身幽泉劍道傳承,還有那柄伴你多年的幽泉飛劍,總不能帶到地下去,白白浪費吧?”
“不如,就送於師弟我,也好讓師兄的傳承,得以延續下去,你說呢?”
李硯聞言,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裏滿是嘲諷:
“嗬嗬……果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
“區區一個假丹修士,也敢在我麵前放肆?”
他周身氣勢驟然拔高,帶著金丹修士的威壓。
“師弟莫不是以為,吃定我了?”
金泰銀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可僅僅片刻,他又恢複了輕鬆的模樣,嗤笑一聲:
“師兄,何必再裝模作樣呢?”
“以師兄的脾氣,若是還有能力斬我,根本不會和我廢話這麽多,早就拔劍了。”
“既然師兄不願痛快交出東西,那也別怪師弟我,不留情麵了!”
話音未落,金泰銀腰間的暗紅色葫蘆,突然“滴溜溜”地轉了起來,發出“嗡嗡”的輕響。
他猛地拔出葫蘆塞子,大喝一聲:
“出!”
咻!咻!咻!
無數暗紅色的砂粒,從葫蘆口噴湧而出,瞬間化作漫天砂霧,遮天蔽日,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朝著李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那砂粒並非尋常砂石,每一顆都蘊含著淩厲的煞氣,觸碰到地麵,便將青石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威力驚人。
“來得好!”
李硯低喝一聲,雖身形佝僂,眼神卻驟然變得淩厲,周身殘存的法力,拚盡全力湧向指尖。
“鏘——!”
一聲清脆的劍鳴,響徹天地。
一柄通體瑩白、泛著淡淡水光的飛劍,從他袖口疾射而出,劍身流轉著幽泉般的清輝,正是他的本命飛劍——幽泉。
“嗡——!”
飛劍懸空,發出低沉的嗡鳴。
李硯指尖一點:
“流雲式!”
劍光一閃,如流水般靈動,化作一道瑩白弧線,朝著漫天紅砂斬去!
“嗤啦——!”
劍光與紅砂碰撞,發出刺耳的撕裂聲,無數紅砂被劍光斬碎,化作齏粉,飄散在空中。
可紅砂無窮無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依舊朝著李硯碾壓而來。
金泰銀站在黑雲之中,雙手掐訣,操控著紅砂,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李師兄,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一開始,他見李硯飛劍縱橫,心中確實十分忌憚。
因為,李硯在金丹初期時,便能憑借幽泉劍法,與金丹中期的魔修纏鬥不分勝負。
若是在李硯巔峰時期,殺他這樣一個假丹修士,根本用不了幾劍。
可很快,金泰銀便放下心來。
李硯的劍術依舊淩厲,招式依舊精妙,可劍上的威力,卻比起當年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劍光黯淡,法力波動微弱,連金丹層次的威力,都難以完全催發。
“幽泉劍法,還是這麽玄妙!”
“可惜,你如今法力不濟,看你能撐到什麽時候!”
“哈哈哈!師兄,你果然不行了!”
金泰銀大笑起來,操控著紅砂,愈發狂暴,他心中暗道:
“李硯法力不足,連維持飛劍都勉強,拖下去,必死無疑!”
李硯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他心中滿是無奈。
他剛才故意示弱,便是想引金泰銀輕敵,然後出其不意,一劍將其斬殺。
即便這樣會損耗僅剩的元氣,至少還能多活幾年,了卻尋找阿柔後人的心願。
可他沒想到,金泰銀也是個老奸巨猾之輩,一出手便是殺招,絲毫沒有大意。
如今更是看出了他的弱點,穩紮穩打,憑借紅砂的數量,一點點消耗他的法力。